天台上的少女正在尋找形狀 - 第四章找尋著屬於我們的形狀〈5〉

連假單都來不及簽，我坐上阿姨的小型車離開了學校。

我一臉茫然，即便不知道阿姨要帶我去哪裡，還是乖乖坐在後座。車輛在馬路奔馳，在這途中，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樹與草叢一次次掠過身影，我察覺阿姨行駛的目的地愈漸偏遠，待我尚未提出困惑之際，阿姨率先出聲。

「沒有來過吧？抱歉這麼晚才帶你來。」

隨著阿姨的視線，我往後眼前的擋風玻璃一看。剛晴朗起來的天空又蒙上了一層灰，沉沉地壓在了眼前陌生的建築物上。

「是時候該讓你看看媽媽了。」

清明時節雨紛紛，在清明連假的前一天，雅惠阿姨首次將身為侄子的我，帶到了親生母親所下葬的靈骨塔。

我與阿姨下車後依舊沒有對話，她面帶微笑吩咐著我能夠幫忙的事。

把花束與金紙從阿姨後車廂拿出、供品整齊劃一地擺上供桌，我一人在不熟悉的空間中完成阿姨的指示。因為還有祖先的墓地需要打掃，阿姨與公墓人員打聲寒暄便提起掃把，與幾個親戚一同前往墓地清理。

認識的血親都離開室內後，僅剩下擺放幫忙供品的我。打雜結束後，我在館內隨意找了一張桌椅坐下。看向一列列擺放整齊的塔位，既陌生、又讓人在不經意間回想起小時候的記憶。

很像殯儀館，但又不太一樣。

我曾經......來過這裡嗎？

與當初母親出殯的兒時記憶不同，往生者所居的靈骨塔人煙稀少，在這樣死寂靜默的環境中，我看不見任何有形的後影。

雖說沒有強烈抵抗，但看著一位位還活著的人們對死去生命的悲痛，後影的形狀對幼時的我造成極大壓迫，因而有了不好的印象。也許阿姨有察覺我的不適，以為是身體容易受到靈異影響，在我的成長階段，她時常避免讓我接觸到類似的事物。

又或者說，她不想讓我看見他們大人的真實樣貌罷了。

逝去的人會隨著時間淡去，然而活下來的責任將會持續。在母親車禍死後的前幾年，還沒離婚的阿姨回到娘家，勢必受到了許多長輩的壓迫，以及身為妻子、人母、阿姨立場的拉扯。

這些事情，在阿姨對我說過那句話後，我便不再從她口中聽見怨懟。

也是從這時開始，我與阿姨跨越隔閡的那座橋梁，直至現今久因未修建而漸漸分崩離析。

明明身為事故的罪魁禍首，我卻被如此細心照顧至成年，我對這樣承擔一切的阿姨感到自責。為什麼曾經如此反感照顧我的阿姨，不和其他親戚一樣將我當成皮球踢滾？沒有勇氣向阿姨提出問題的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原因。

阿姨會在今年帶我來見母親，會是什麼原因呢？

即將成年？品行不良？課業成績下降？我呆愣看著整齊排列的堆疊塔位，如今的我連親生母親的骨灰位置都不清楚。

已經逝去的母親，會因為我所做的這些事情而指責我嗎？

寧靜的室內管區，我聽見窗外如豆點般大小的雨滴打落窗框，答答答地敲擊著我纖細的心弦。

會因為我追尋形狀的任性......對我感到失望嗎？

雨點大落，我從坐位旁的玻璃窗戶中，看見了隻身跑進靈骨塔內的阿姨。我急忙拿起水杯裝水，將書包裡的手帕拿給阿姨擦拭身上的水漬。

「梅雨季的天氣太讓人捉摸不定了，還以為早上已經下完雨了。」

「......其他親戚呢，怎麼只受只剩阿姨一個人。」

「你叔舅伯他們啊，掃掃古墳就先回去了，我們這邊還有大姊要處理......」阿姨脫下手上的袖套，突然改口說道：「你的媽媽，其他老人家早期都下土葬，目前只有她是在靈骨塔放著。」

無心的一句話，卻如外頭的雨打落心頭。不至於受傷，但卻讓人感到介意。

「啊、啊，沒有啦，主要是因為現在的人都火葬了，老一輩的人最近好像也有想通，有在討論要不要之後都放這裡面，畢竟方便很多，而且......」

阿姨察覺自己話語中的過失，她自顧自地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立即轉移話題的模樣一清二楚。我黯下眼眸，打斷她未說完的語句。

「阿姨，」不想因為看見對方的後影而動搖，我瞥開雙眼，誠實地說出了自己的疑問。

「為什麼......是現在帶我來看母親。」

語落，大雨滂沱的聲響掩蓋了沒有回答的空白。

「不是因為我要成年了吧？是因為我最近的表現嗎？讓妳三番兩次跑來學校......我很抱歉，如果是開銷問題，大學的費用我可以自己——」

「沒有為什麼，振宇。」阿姨倏地岔入我的道歉，面對出乎意料的反應，我下意識抬起頭望向聲音的來源，熟悉的模樣讓人動搖退縮。

啊啊，又是那搖晃不堪的後影。

「只是覺得時候到了，所以沒有為什麼。」

「身為你的阿姨，最近發生了那麼多事情我屬實擔心，我一度以為你是不是學壞了？還是對你的照顧不夠？阿姨我啊，總是像這樣一個人胡亂瞎猜，擔心有沒有好好照顧你的生活——」

「不是這樣的，阿姨沒有問題......是我，我自己造成了太多麻煩...... 」

「振宇你，唉...... 」

兩人在安靜的場館裡爭論不休，引起了管理員的注意。被示意注意音量的我們雙雙停止傾訴，本看似要搭建起來的橋樑，又再次從對話的空隙斷裂。

春末到來的梅雨持續下著，空氣間瀰漫著濃濃的溼氣味道，無話可談的場面，顯得呆坐於此的兩人毫無關聯。

「說實在的，早就該帶你過來了，是我自己......」

陡然，阿姨的聲線迴響在我的耳蝸。

「我真的很害怕，當你再次來到這裡會想起......當初我所說出的話。」

被迫憶起那不願必提起的記憶，我的腦海裡出現了當時對我面露贈恨的阿姨，真實而厭惡地對我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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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你沒有去找不存在的東西就好了。」

殘酷的話語清晰入耳，放在桌上的雙手不自覺握起拳頭。自己所有任性做為所闖下的後果，所有一切卻交由他人來承擔。

「那不是阿姨的錯，是我......因為我...... 」

如果我沒有跑去追尋形狀，母親就不會離開，阿姨是不是就不用一個人承擔這麼多——

好多事情，都被我搞得一蹋糊塗啊......

我慚愧地低下頭猛地否認，時時刻刻造成麻煩的我，我徹底厭惡這樣的自己。

然而，一雙溫暖的手卻輕輕覆在了讓人嫌惡逃避的我身上。

「說出那句話......我的人生做過最失敗的決定。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吧？」阿姨緊緊地握住我的雙手，使其無法逃開。強而有力的堅韌力量，如同付諸的情感，一分不差地注入我的心靈。

「我後悔了，十分後悔。」

堅定的口吻中傳入內心，在渺茫的記憶中，我似乎喚起了從未被我所重視的記憶片段。

「你一定忘記了，因為這句話害我當時......多害怕你就會這樣一去不返。」

那是幼時知道被家人討厭的顏振宇，一個人逃離備受否定的家庭，獨自走在了人潮擁擠的馬路市區。

「我們找你好久好久，那個時候我真的急死了，我好害怕你因為這樣就出事、因為我而討厭家裡所有人...... 」

當時的我悶不吭聲，在搭上出殯車之際，一個人偷偷跑鑽出車門縫，逃開了所謂有血緣關係的家人們。

因為我知道，所有人都不喜歡我。

大家......都不要我了。

踏著不安的步伐，我想尋找媽媽不見的位置。我無法明確表達情緒，一個人在街上走了好久好久，卻誤打誤撞走到了事故現場的交叉路口。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牽起我手的母親、不再是對我呼喊形狀的那位少女。

車輛疾駛而過，在踏出步伐的剎那，那股如同歸屬的強烈擁抱，讓我頓時清醒。

「最後在你媽媽出事的路口找到你的時候，第一個衝上去抱住你的人，是我呀...... 」

將我牢牢抓住的那雙臂腕，是照顧我長大阿姨。

為什麼我會忘掉這麼重要的事情呢？

聽著阿姨哽咽的語氣，彷彿回到當時被阿姨緊抱胸懷的幼時階段。她輕輕拍著我的被說著「沒事」、「不是你的錯」，我所有藏在內心壓抑的情感溢湧而出，眼眶泛淚的我不爭氣地垂下頭來。

「在那之後，即便所有人都看不出來，阿姨每天和你住在一起，知道你總是將心裡話放在心裡不願意說。我不是你的親生母親，不敢探問太多，就連你國中填上什麼學校也不敢過問——

比一般孩童過於成熟的模樣，讓我很害怕你對我......還存有芥蒂而更加深根。」

「所以我真的、真的好希望你能多賴皮一點、學會多依靠我...... 」阿姨道出內心最深處的想法，這是我從身後的形狀中，所看不見的真實理解。

「已經不會有任何人責怪你了。」

緊緊握住的雙手之間，出現了夢幻的虹色泡影。

「......把我作當家人，好嗎？」

眼角滴下溫熱的水液，我首次向阿姨綻開真誠的笑容。

「我知道了。」

泡影飄移至我與阿姨之間，阿姨的腳步與泡影相同，飄進了其中某處的塔位序列。

「我帶你去看看你媽媽吧。」

如同帶領我倆方向的泡影，滯留於前方與我身高等齊的塔櫃。

我看見了屬於我母親的名字。

「......顏雅涵。」和阿姨的名字只差了一個字，玻璃夾片裡所放的照片卻顯得兩人大相逕庭。

標誌的成熟女性、帶著些許憂鬱氣息的美感，與身為客服工程師的雅惠阿姨不同，我對於母親是在地畫家這件事第一次有了實感。

然而在腦中，霎那間又出現了小時記憶的美術館。

淡淡的藥水味、分散的奶油光線粒子，以及那過曝光線下，對我訴說話語的母親。

我想知道對於尋找形狀的我......媽媽會對我說些什麼。

看著照片中對我展開笑顏的母親，我閉上雙眼，下意識伸出手觸碰。

「振宇。」

指尖輕觸，如同記憶倒灌的真實印象，在耳邊一字不漏地久久迴盪著。

「你是個很有天賦孩子喔。」

猛地睜開雙眼，得到答案的我，頓時知曉自己自己現在該做的事。

「雅惠阿姨，我現在有急事要去辦......！」

「等等！這麼久沒見到你媽媽了，不跟她說些什麼嗎？」

回頭遙望錯愕的阿姨，如今我對於看得見形狀的自己，而感到心滿意足。

「嗯，不用了，」

猶疑在得到認可後一併消除，我勾起一抹豁達的笑。

「媽媽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曾經對我說過了。」

然而現在，我將要賦予屬於自己的答案。

傍晚時分，天空依舊飄著綿綿細雨，我依舊確信著許飛會在那等待著我。

坐上公交車、轉運、輾轉回到校園的我，再次前往了擁有許飛的頂樓。扯開被緊封的黃色布條，我大步跨上了帶給我自由的秘密基地。

我看見了，佇立於此而遠望天際的那個人，正淋著天空給予冷沁雨水。

「許飛，」

展開透明的雨傘，我為她單薄的身軀罩上一層防護，我袒露了最真實的初衷。

「我想找到我的形狀——」

「是這樣嗎？」

截斷了對話的節奏，許飛被沾濕的髮絲緊黏在她蒼白的臉龐，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拍開我為她撐起的雨傘，打落濺起了不規則的水花。

毫無溫度的瘦弱軀體往前撲上，正傾靠在我喘息不斷的胸膛。

抬起眼眉，我看見了她空洞的眼神，如同被大雨侵蝕洗刷的水彩顏料，失去原有的色彩光輝。

「帶我去你家。」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許飛。

「——我會告訴你，屬於你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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