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少女正在尋找形狀 - 第四章找尋著屬於我們的形狀〈8〉

搭上從麻豆到新營的最後末班車，我與許飛回到了興日高中外的公車站。

一個小時的車程，我與她緊牽的手從未放開。不知為何，許飛身後的泡影卻不斷減少中，也許是因今天淋雨的關係，我感受到她的神情帶著病態，沉默不語。

每當她在外活動時，身體的狀況總是會變的虛弱。

兩人走過了公車站前的斑馬路口，夜晚的郊區人煙稀少，僅有尚未整修的故障路燈，在漆黑的樹叢間閃爍，發出了嘶嘶聲響。

正當我繼續往前走進校園大門之際，後方停留的腳步吸引了我的注意。

「妳在看什麼？」

許飛看著學校外剛整建好的日式宿舍古蹟，左手輕觸庭院中的涼亭木柱，建築與她之間產生了一顆微小的泡影，好似隨時會破裂。

「......這裡重新改建了啊。」

許飛的提問讓我有些詫異，學校外頭的古蹟建築至前年就開始整修了，前陣子做探究報告的時候才得知這是早期日治時代工業興盛時的藥仔會社，自千禧年過後新營糖廠結束營業後，鎮上的古蹟也就如此荒涼下去了。

「是啊，改一改反而沒有以前那樣的味道了。」

我看著許飛接觸建築的專注模樣，泡影依舊在空氣間悄悄誕生著，內心不自覺冒出這樣的疑問。

在製糖時總會瀰漫糖味分子糖業小鎮，在我出生前便沒落了下來，如今的新式日式宿舍，還能與未經歷此時期的我們產生連結嗎？

啪波！

「去頂樓吧。」

許飛抽開觸碰的手，漂亮的泡泡化做泡沫，消失在兩者之間。

許飛向前邁步，我踉蹌地跟著他前進腳步踏入校園。夜間的學校大門緊閉，只能從學生間的暗道小門鑽入，對於一個快成年的高中男生來說，這樣的通道大小確實有些強人所難。我還在被樹藤糾纏之際，許飛毫髮無傷地站在我前方，露出了憋笑的神情。

......莫名不爽的情緒在心中滋生著。

從洞口處爬了出來，整理乾淨身上攀附的枝葉。我與許飛交疊的雙手從未放開，兩人漫悠走進學校最為古老的舊校舍中。

夜幕下月光朦朧，隨著移動的軌跡照進了久未使用而灰塵遍布的教室，微弱的銀白光芒與建築留下了不深刻的影子。光與暗的界線，似乎在一切荒蕪之間形成了連結。

我望向通往頂樓的樓梯間，牆壁上頭吊掛的時鐘早已不再移動，指針與時針停留在十與十二之間。沒有誰知道指針是在正午還是凌晨停下腳步。

一陣風從上方吹進室內，敞開的鐵門發出了吱呀聲響。月光如流沙灑進樓梯，在停止流動的時間添增了些許動感。

「走吧。」

兩人一同踏上了屬於我們的天台。

東北季風與春季的暖氣團正相互交融著，熟悉的空間帶著下完雨的潮濕氣味；空曠的場地帶著夜晚的安靜，我聽見了屬於凌晨才擁有的孤獨呼嘯。

與夕陽和晴天下的頂樓不同，此時的我感受到孤處一人寂寥。

好陌生。

「晚上的頂樓......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是這樣嗎？」

兩人一起在舊校舍的頂樓晃了一圈，這是我所得到的結論。

「每個地方在不同時期，總是會有一些變化嘛。」許飛踏著輕快的步伐，將身體正面轉向我，如同回到起初為尋找學姐而展開水彩練習的時段，她用雙手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身後的泡影，再次恢復到先前誇張而絢麗的龐大數目。

「......妳真的很喜歡頂樓欸。」

語落，許飛身後的泡影抖了一下，隨後露出了古靈精怪的表情。

「比起頂樓我更喜歡天台喔，振宇要跟我上去嗎？晚上更有氛圍喔。」

「不了，誰晚上沒事會去風那麼強的地方。」天台的防護措施那麼破舊，到時候掉下去可不就變成第二個學姊了。

我倆在天台下找了一個沒有水窪的地方，隨意拍了拍上頭的灰塵和樹葉便坐下，許飛輕輕地靠在我的肩膀上。看著鄉間夜晚的星空閃爍，因為尋找形狀而踏上頂樓的兩人在此相遇，世界所有的一切彷彿為了此刻而轉動。

好想要時間停留在這裡，停留在只屬於我們的時刻。

「第一次晚上一個人來到這嗎？」夜風吹拂，感受到寒冷的我們更加貼近彼此。

「......嗯。」

許飛歪頭疑問，輕鬆的語氣讓人感到愜意地地說道：「振宇真的是聽大人們話的乖寶寶欸，晚上都沒自己偷溜出來過。」

我內心感到懊惱又無法反駁，這傢伙從認識一開始就是這副態度了。被學妹這樣看輕的感覺屬實不快，我瞇起眼睛，用手掌抓住她小小的腦袋看向我。

「妳似乎沒有意識到誰才是年長的那一輩，學妹。」刻意加強了學妹兩字，用裝模作樣的樣子反攻了回去。

她的臉泛起了微微的紅韻，這幅模樣的她似乎也是挺可愛的。

兩人在謐靜的夜裡沉默許久，眼皮逐漸沉重我依舊不願閉上雙眼，彷彿只要睡著了此刻便會快速流逝而一去不付復返，再說許飛也還未說出來到頂樓的原因，我讓自己徘徊在昏沉的精神狀態。

眼皮即將闔上，耳邊響起了因羞澀而猶豫不決的輕柔聲線。

「......學長。」

雙眼猛地張開，我往許飛的方向望去。這人假裝睡著躺在了我的肩膀上，獨留我一人在夜中清醒。

「太狡猾了吧......」

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我能感受到臉頰正以不合理的速度急遽升溫著。

許飛身上穿著自己的夏日制服，外頭披上了我的長袖襯衫。我將穿著單薄的她摟入臂腕，下巴輕抵在許飛的頭頂，也許這是最不容易被發現臉紅的角度。

親暱的距離間，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我輕輕吻了她的髮絲。抬頭仰望著夜空連綿到地平線的天際，放空心靜的豁達視野，隨著睡意的浪潮拍打意志，視線在一片黑色中，不知不覺地墜入夢鄉。

「振宇，」

失去意識的我，並沒有聽見許飛對我訴說的話語。

「如果你真的是學長就好了。」3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mlGIDVJr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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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早日，被冷風強灌進身軀的我比許飛還要早起。我獨自一人走下了樓梯，順道回到教室拿件毯子。

昨天我與許飛在天台上過了一晚，雖說阿姨以經準我外宿所以無訪，要是讓許飛的家人察覺自己的女兒徹夜未歸和同校男學生混在一起，還闖入最近被教務主任警告的禁忌頂樓，我想可不是記過這麼簡單能解決的事。

「......趕快把她叫醒離開學校好了。」

正當我轉向走回舊校舍之際，中廊的盡頭出現了許多人影，似乎忙著搬運貨物。

今天是高二生準備段考的星期六精進研習，正常來說八點才開放入校，看天色來判斷現在時間不過才六點初，為何會有學生在這遊蕩？

我疑惑地走進查看，卻被不認識的同學拉進人群。

「看你穿便服，應該是來幫石方運展覽資料的吧？真是的，為什麼那老頭子不會用到的老舊文獻不先放著啊？非得要叫學生從文化中心搬回他的辦公室。」

我錯愕地接過了物件龐大的推車，聽著莫名其妙的抱怨，我仔細一瞧眼前的穿著制服的同學們，胸前都別著「畫展服務志工」的別針，我才想起先前被退選的石方展覽。

因為先前的事件導致志工徵選不了了之，原來展覽辦在了清明連假這幾天。

「辛苦你了欸，這些東西搬去他的位置就好，記得別幫他整理，亂動他東西只會被噴個臭頭。」

看著志工們手忙腳亂地模樣，我手忙腳亂接過同學們給的紙件及書籍，另一手推著隨時會掉下物品的推車，完全沒有拒絕的餘地，我艱難地拖運著沉重的資料行走在走廊上。

過程之中，我似乎在推疊的某個書籍中看見了泡影。

怎麼回事？

我猛地停下移動，推車上的所有物件散落一地。掃過石方所有老舊資料，只有厚重的灰塵從掉落的撞擊間瀰漫走廊。

是我看錯了嗎？

我不耐地嘆了口氣，蹲下身撿起一本本藝術史學別冊，卻在夾層間發現異常於其他教學參考書的厚重書本。

我抹去上頭的灰塵，書本的名稱映入眼簾。

《私立興日高中第九十二學年度高中部畢業紀念冊》

探求某種不得知的祕密，使我翻開了先前許久的年段資訊。二十年前還是美術升學名校的興日高中，首頁便是此屆畢業學生得獎作品名單。

一顆不知為何而誕生的泡影，出現在我與黑白複製畫作之間。

瞳孔放大，久未被被喚起的某個畫面，在此刻全數灌入腦中記憶。

二零零一年得獎作品《天台上的女學生》著石方

不可能。

「不會是這樣。」

快速瀏覽屬於二十年前的班級編號，不斷翻頁，上頭刊登著一個個陌生但真實存在的同學姓名。

為什麼那個人所教我的創作會出現在這？

不會。

絕不可能。

我用手指指過，期盼著沒有那個人的名字出現。

然而，指尖停留於泡影所在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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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怎麼走上天台的，我已毫無印象。

眼前的少女頭髮飄逸、髮絲在湛藍的空中閃出光輝，她悄然地站在天台邊紅色柵欄邊，伸手觸碰遙不可及的翱翔飛鳥。

——就如同那幅畫一樣。

「振宇，你來了啊，」漂亮的臉蛋綻開笑容，「還要我叫你學長——」

我才不是什麼學長。

我丟下沉重的畢業紀念冊，隨風翻到了擁有她名字的那一頁。

九十二學年度高中一年一班許飛（16）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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