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羲沒來由地有些惴惴不安，但很快就拋諸腦後了。
擔心什麼？童煥在李鴻雪赴任西雁軍指揮使前已經兼任指揮使一職多年，戰續不俗，暫時讓他來守著西雁關就好，樞密院也一定已經安排妥當換人把守河北對抗遼人南侵。
區區一場戰役，小敗而已，豈會撼動天朝根基？兵沒了就再招，內庫緊絀就徵稅！
大燕既然打得過西涼，也一定能反攻北遼，到時反過來讓北遼的皇帝上書求和，向他趙羲叩頭叫他爺爺！
於是他口中稍稍推辭幾句，很快坦然自若地接受了童煥的祝賀之詞，不忘嘉勉一番，允諾增兵駐守西雁關，也會好好考慮北伐一事，童煥便心滿意足地退下了。
高求昇也抓緊機會，在趙羲身側殷勤地指點。
「陛下，那邊是金線巷，又被稱作『小御街』，聽聞是瓦舍樊樓自抬身價的把戲。陛下巡行的是御街，他們樊樓的當家花魁出門走的就是『小御街』，口氣可真狂！」
趙羲「嘿嘿」賊笑，並不打算揭穿這個有趣的誤會，笑道：「朕當然知道。據說樊樓的頭牌行首雁娘才貌雙全，艷名高掛十數載而不衰，競逐者無數，朕亦慕名已久。」
談起這位樊樓花魁，高求昇就來氣。
他年少入京，已經在這片繁華之地打滾了十多二十年，不下一次造訪樊樓，豪擲千金要雁娘陪酒唱曲，又寫了好些自詡得意的文章詩詞討她歡心，卻每回都吃了閉門羹。
京城街頭巷尾皆拿這件事當茶餘飯後的談資，恥笑他高都虞侯官位雖高，學識卻少，是個酸文假醋的俗人，入不了雁娘的法眼。
他聽趙羲讚譽李師雁，頗為酸溜溜地說道：「此女美則美矣，性子卻潑得很，明知陛下今夜觀燈市，卻緊閉小樓的門窗，絲毫不給面子……」
「朕就喜歡潑辣女子。名門閨秀循規蹈矩固然是好，但有時實在沒意思。」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四周內侍和近臣豎著耳朵聽燕珉帝這番評價，「潑辣女子」王貴妃和她兒子十六哥趙哲的身價在他們心中就又抬上去一大截。
太子未立，誰最終入主東宮還難說得很。雖說立嫡立長是慣例，但備受偏愛的幼子也擁有一份得天獨厚的優勢，趙羲自己不就是這樣的特例麼？
趙羲不知道自己隨口一句評價，又惹得身邊人心浮動。
他看高求昇滿臉晦氣，忽地想起來，李師雁曾經提起高求昇對她窮追不捨，她說兩人都是端王府舊人，雖然她昔日常以男裝示人，但始終不欲冒險被認出來，也很是瞧不起高求昇，於是一再拒絕，叫素來自命不凡的高求昇吃了癟。
他當即幸災樂禍地指著高求昇鼻子嘲笑一番。
「噯，怪不得高愛卿話裡一股酸味兒！你一手顏楷還行，但吟詩作對上不了台面，傳遍花柳巷的那首詩都傳到朕耳中了，實在唐突佳人，什麼『提筆作錦繡，脫膊展威武，一身好文龍，今夜予卿睹』……哈哈哈！俗，太俗了！」
此嘲不同彼嘲，高求昇可以遣他手下的禁軍兵痞教訓嚼舌根的老百姓，卻萬萬不敢對當今聖上的戲弄有異議，而且他也是靠討好上位者發跡的，只要逗得燕珉帝龍顏大悅就好，於是腆著臉一個勁兒地陪笑，唯唯諾諾。
「是，是，微臣一介粗人，俗不可耐，那般天仙人物自然看不上眼了！但陛下就不一樣了，雁娘肯定心為之傾！」
他諂媚笑著，插科打諢，再三拍心口保證安排趙羲與李師雁見上一面，又興高采烈地慫恿：「樊樓不止有佳人，百戲雜耍也是一絕，陛下快看！」
一座座棚樓搭起來了，歌舞樂聲不絕於耳，百戲伶人在台上展示緣竿履索、吞刀吐火等拿手絕活，哪怕隔得老遠，也能清晰地聽到一陣陣歡呼叫好聲排山倒海而來。
高求昇早有準備，像店小二報菜名一樣，舌燦蓮花，一一介紹。
「樊樓這場是陳野人倒吃冷淘，下一場輪到張九哥吞鐵劍。遠一些的翠珍樓有李外寧的藥法傀儡、小健兒吐五色水，還有個妙音小娘子下江湖戰帖！」
趙羲興致勃勃地追問：「哦？那妙音小娘子下什麼戰帖？賽歌喉麼？」
「她能以肚腹發聲，放話任由台下出題，仿傚什麼聲音都難不倒她！」
壓軸的名目是「角觝」。
「角觝者，相撲之異名也，又謂之爭交。」──《夢粱錄‧卷20》
廝撲手有男也有女，男角觝手叫「鐵板遝」、「王急快」、「撞倒山」之類，女角觝手也不遑多讓，起了「賽關索」、「曹鐵娘」、「花金鋼」等響噹噹的名號，個個身材曼妙，穿件肚兜披襲輕紗就上場了。
男對男，女對女，扭打吆喝得熱火朝天，不論是用力還是用計，只要能把對手摔倒在地三回就算勝出。
台下百姓個個揮拳吶喊助威，趙羲也看得血脈賁張，眼睛發直，恨不得背上長對翅膀，飛到棚樓前仔細端詳，見台上兩人打到酣處，更忍不住加入歡呼叫好的行列。
「好一記鴛鴦腿！好！好極了！快快遣人下去，傳朕旨意，勝者可得重賞！」
一筆筆賞賜流水似的發下去，他心中暢快，尋思著：太祖皇帝武人出身，極好角觝，曾經命兩名考生在金殿上角力，爭當狀元呢，作為趙氏子孫，喜好相似也是自然。
他又忽發奇想：不如趁今夜熱鬧，把一干後宮命婦、皇子帝姬通通招來，一同觀賞，讓他們也開開眼界！
不都說「天子與民同樂」嗎？若有朝一日能將角觝引入後宮，觀賞妃嬪相撲作戲，就更妙了！
他上元節整了這麼一出，不光禮官大驚失色，三朝元老──左相陸甫石收到消息後，也幾乎當場嘔血三升昏厥過去。
趙羲一夜狂歡，這位老丞相則是一夜無眠，翌日一早入朝見不著燕珉帝，立刻不顧內侍攔阻，直闖後宮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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