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內鋪了厚毯保暖,拉著簾子擋風,點著暖香,薰人欲醉。
李謹言心事重重,思緒隨著車輪軲轆聲一顛一簸。
他從兄長還活著的狂喜中稍稍冷卻,心頭泛起不安,不禁開始胡思亂想。
那「天元聚魂丹」和「冰蟾斷續膏」兩味御藥真能救命麼?眼下與現世不同,藥肯定是及不上西洋藥物那麼靈驗見效的。
再說了,現在去送藥,究竟來不來得及?
自己現在睡的是紙帳梅花,坐的是軟墊暖廂,要多安舒有多安舒,可李慎行卻受盡折磨,生死未卜……
李慎行托夢心願許得卑微,說做不到也不打緊,但李謹言憶起,李慎行無論是遊街受刑時說的話還是傷重時的囈語,都翻來覆去地堅持父親沒有通敵,盼著父親歸來,想來必定是耿耿於懷的。
他想:無論救不救得回來,自己都當盡心竭力成全這位好兄長的願望。
可他李謹言現在誰都不是,只能暫時仰人鼻息生存,摸清情勢,再打作算。
仰仗誰也是個問題。此間的「父親」李鴻雪兵敗身陷北遼,是不用指望的了;右相蔡亭救他一命,卻多半只視他為權鬥中的棋子;選當今天子作靠山本來最穩妥,奈何燕珉帝態度飄忽不定,難以捉摸……
該怎麼辦呢?
老內侍馬德光坐在李謹言旁邊,白眉也隨著一抖一抖,斂著眼睛,似睡非睡,過了一會,有意無意地輕咳一聲開了口。
「小公子,官家扣著你兄弟倆在京城為質,命你父親長年留在西雁關打仗,使李家多年來父子離散,如今又一道旨意下來,使你和你兄長吃足苦頭,你兄長能不能活命其實也難說得緊……你可會怨恨官家?」
李謹言已經親眼目睹這個白眉老太監在燕珉帝面前說得上話,這番話極可能在試探他,趕緊強打起精神,應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小人曉得這道理的。無論結果如何,小人回頭必定再好好謝過陸下恩澤。」
馬德光眼中流露出欣賞之色,臉上皺紋舒展,笑瞇瞇地誇他:「小小年紀,倒是明理。」
馬德光又接著道:「官家對你李家人始終念念不忘,此番破格准你入宮伴駕,還望小公子多討官家歡喜,莫要像你父親和姑姑那般,給官家添心事。」
姑姑?
原來李鴻雪還有個姊姊?該不會是宮中嬪妃?可史書上分明沒記載過趙羲後宮中有個李氏……
李謹言大惑不解,疑問衝口而出:「我……姑姑……?」
「啊?你自小沒怎麼見你爹爹,他的事你或許不知曉,可你怎麼會不知道你姑姑?」
迎著馬德光訝異的目光,李謹言心叫不妙,只得縮著肩,耷拉著頭,囁嚅道:「我……我不知道,腦袋挨了砸,疼得很,好些事情都記不清楚了……」
馬德光這才恍然,溫言安慰幾句,不再追究。
到了大理寺,進了靜室,只見榻上染血白被覆著一團人形,一動不動。
李謹言不顧馬德光阻攔,踉蹌上前,撲到病榻上,鑽進被窩,顫抖著抱住裡面那具千瘡百孔的身體。
「哥!」
雖然李慎行臉色慘白得和死人一樣,手腳冰冷,胸口也幾乎看不到起伏,但確實還有心跳。
李謹言抱住他的時候,李慎行若有所感,喉結上下一動,嘴唇微張,卻虛弱得睜不開眼睛,也發不出聲音來,只有一行淚水從眼角裡滲出來,滑下臉頰。
李謹言深恐人已經到了彌留的最後一刻,駭得腦海一片空白,喃喃說著連自己都聽不清楚的話。
「來得及的,一定還來得及的……我答應了你的請求,可你也要活著才能看到我踐行諾言,對吧?你聽得見嗎?哥,你睜睜眼,說句話……」
以往活了十八年,他都不曾感受到這種切身至極的恐懼,迫切到幾乎使他窒息,把他的理性吞噬淨盡。
「我向老天爺許願,折壽多少年都行,只要換你活著!不夠的話,大不了再一次收走我這條命!……」
御醫們也同一時間收到了珉帝口諭和一併送來的珍稀御藥。
饒他們都是太醫局裡見多識廣的老醫官,當得知其中一味藥是天元聚魂丹後,驚得幾乎和榻上的病患一樣昏厥過去。
這要是服下去救不回來,在場所有人都肯定會掉腦袋!
其中一人反應最快,連勸說都省了,直接挽起袖子,強行抱走李謹言交還老內侍馬德光,其餘御醫「呼啦」一聲圍上去會診。
最資深的幾人聚在榻邊,不時把脈監察李慎行情況,低聲商量如何調整診治之法,一邊指揮著其餘御醫打下手,這個撬舌關,小心翼翼地和著水送服丹藥,那個挑出玉匣裡的冰蟾斷續膏,敷到最深的幾處傷口上。
馬德光也深知官家著緊此事,命令跟過來的手下內侍打起十二分精神,幫襯著打水、換巾帕之類的雜事。
大理寺卿林松茂在靜室外探頭探腦,想趁機在馬德光面前表現一下。
「馬內臣若有需要幫忙之處,林某義不容辭……」
馬德光掀了掀眼皮,慢悠悠地回應:「呦,老奴只是小小內侍省都知,林大人貴為從三品的朝廷大員,千萬可別這麼說,太折煞老奴了。」
話雖這麼說,馬德光卻毫不客氣地下令一部分內侍散開去,在大理寺中巡邏,視林松茂如無物,林松茂也不敢吱聲。
不一回,內侍高聲回報,說抓到一個行跡可疑的奸細,在廚房外鬼鬼祟祟的。
林松茂冷汗直冒,不及多想,馬上喝令把人拉過來審問。
奸細作大理寺員役打扮,正是之前押解李謹言前往提審的一人,袖裡搜出了毒粉。
林松茂心裡雪亮:不是童煥下手會是誰?得手固然好,就算失手事發,也能拖他林松茂下水,報復他見風駛舵倒戈右相蔡亭。
他不想那人多嘴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一迭聲地下令:「殺了!塞住這賊子的嘴,拖出去亂棍打死!」
馬德光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哦?殺了?林大人可想清楚了?」
牆頭草最怕碰到這種情況。
林松茂覺得自己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樣,正反兩面不是人──殺了,是跟童煥徹底撕破臉,自尋死路;不殺,是包庇犯人,烏紗帽不保算輕的了,要是傳進燕珉帝耳中,隨時人頭不保……
他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只能避重就輕,低聲下氣地陪笑。
「此賊子來歷不明,殺了就是,萬一傳到宮中,徒然添陛下煩心就不好了。也請馬內臣稍稍體諒下官的難處,此案若能善了,還望馬內臣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下官定必銘記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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