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的水晶吊燈投射下刺目的白光,將每個人的表情都渲染得過於清晰。空氣中浮動著昂貴香水與紅酒交織的氣息,這是一場典型的社交名利場,每個人都戴著得體的面具,林希也不例外。
當她挽著陸遠的手臂,步伐優雅地穿過人群時,她能感覺到江澈的視線如影隨形。那是一種帶有重量的審視,並非冒犯,而是一種源於舊日熟稔的確認。
「這家會所的紅酒不錯,希,妳要不要試試?」陸遠低聲對她說,手掌溫柔地托住她的後腰,帶著一種宣示所有權的溫情。
「我已經喝得夠多了。」林希禮貌地淺笑,視線卻不由自主地掠過陸遠的肩膀。
江澈就在不遠處,被幾位行業內的資深前輩包圍。他顯然是全場的焦點,語氣沉穩、邏輯縝密,回應每一個提問都精準且不失分寸。那個曾經會在操場邊為了給她遞一瓶水而緊張得滿頭大汗的少年,如今早已磨去了所有的稜角,只剩下一具完美無缺的社會鎧甲。
就在這時,陸遠被一位投資方的合夥人叫住,轉身去處理一些商務上的應酬。林希順勢鬆開了手臂,獨自退向宴會廳邊緣的露台。
秋風微涼,拂過露台,帶走了大廳內的燥熱。林希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口那種窒息感才稍微緩和。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那節奏她熟悉得近乎刻骨,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她心跳的頻率上。
「這裡比裡面安靜。」江澈的聲音在露台陰影處響起。他沒有靠近,維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社交距離,手扶在欄杆上,看向遠處璀璨的城市夜景。
林希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昏暗的燈光下,他眼角那道細小的皺紋清晰可見,那是歲月留下的痕跡,也是他們錯過的十年。
「沒想到你會跟出來。」林希輕聲說,手中的香檳杯折射著冷淡的微光。
「剛好想抽支菸。」江澈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卻沒有點火,只是在指間來回轉動,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剛才在場內看見妳,以為妳會過來打招呼。」
林希垂眸,「我們現在的關係,似乎還沒到能在這種場合敘舊的程度。」
江澈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過頭,目光沉沉地看著她,「林希,妳還是這麼愛逞強。十年前是這樣,十年後⋯⋯妳連面對自己的真實情緒都不肯嗎?」
這句話像是一根刺,精準地扎進了林希一直竭力隱藏的傷口。她心中那道無法抹去的少年影子,與眼前這個沉穩的男人重疊在一起,讓她感到一陣眩暈。
「江澈,我們都已經不是當年的我們了。」林希握著酒杯的手指泛白,她努力維持著平靜,「我有我的生活,你有你的家庭。既然當初選擇了不同的岔路,現在又何必在這些無意義的對話上浪費精力?」
「所以,重逢對妳來說,只是無意義的浪費?」江澈邁出了一步,兩人之間的空氣驟然縮減。他沒有觸碰她,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氣息,卻如同潮水般將她包圍。
那是一種極致的壓抑,兩人都在等待對方失控,卻又都在克制中彼此對峙。
「對,是負擔。」林希抬起頭,強迫自己看著他的眼睛,「這份重逢,對我、對你、對我們身邊的人,都是一場災難。江澈,我們最好的結局,就是保持現在這種⋯⋯得體的陌生。」
江澈凝視著她,那一刻,他眼中的風暴似乎平息了下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原。他緩緩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冷靜,「妳說得對。是我失態了。」
他將手中的打火機收回口袋,轉身準備離開。在擦身而過的瞬間,他的聲音極輕,低到幾乎消散在風中:
「其實,那份速寫簿⋯⋯我一直帶在身邊。直到上週,我才把它鎖進了銀行的保險櫃裡。」
他走得很決絕,沒有回頭。
林希孤身站在寒風中,聽著大廳內傳來的悠揚樂曲,手中那杯紅酒終於滑落,碎了一地。那破碎的清脆聲,掩蓋了她心底某個東西徹底崩塌的聲音。
原來,這一場假面舞會,演到最後,連面具下的那顆心,都變得面目全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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