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廊的燈光打得極亮,將每一幅畫作的細節展露無遺,卻也讓站在燈光下的人無處遁形。
林希站在展廳中央,身上那襲深藍色的絲質長裙顯得有些冷清。作為畫家,她習慣了這種被目光審視的場合,但今晚,她卻莫名地感到一絲窒息。香檳杯沿觸碰著冰涼的唇瓣,她微微側頭,聽著身邊現任男友陸遠與投資方侃侃而談。陸遠的手搭在她的腰間,力度適中,是一種令人安心卻也讓人感到疏離的掌控感。
「希,這幅《舊日餘暉》很多人詢問,看來評價很高。」陸遠低聲笑道,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驕傲。
林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幅描繪午後光影流動的畫作,筆觸雜亂卻熾熱,那是她十年前在大學美術教室裡的畫風。她斂下眼睫,淡淡地應了一聲:「那是我剛出道時的作品,技術還不夠成熟。」
「反而是那份拙稚感吸引人。」一個低沉、平穩,卻如同一道雷霆劈開她防線的男聲,突然在身後響起。
林希的指尖微微顫動,她緩緩轉過身。
十年了。歲月在江澈的臉上雕琢出了冷靜與稜角,他穿著筆挺的炭灰色西裝,領帶繫得一絲不苟。他站在那裡,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社會精英特有的壓迫感與疏離,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在與她視線交匯的瞬間,洩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動盪。
「江總,真沒想到您也會對藝術感興趣。」陸遠驚喜地迎上前,自然地伸出手。
江澈禮貌地回握,隨後目光越過陸遠,精準地落在了林希的臉上。那一眼,彷彿跨越了漫長的時光荒原,看見了當年那個會在圖書館窗邊偷看他的女孩。
「這不是林畫家嗎?」江澈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江澈。」林希開口,聲音平靜得讓她自己都感到驚訝。
兩人之間隔著兩步的距離,那是屬於成年人的安全界線。在這一刻,空氣彷彿凝固了,展廳周圍的人聲變得遙遠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林希看著江澈的手指,那指節依舊修長,曾經,那雙手為她翻開過無數本厚重的速寫簿,也在操場的樹影下,笨拙地擦去她眼角的淚水。
現在,那隻手戴著一塊昂貴的腕錶,無名指上,一枚低調的素圈戒指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聽說你去年結婚了,恭喜。」林希微笑道,表情是一張完美的面具。
「謝謝。」江澈的目光在林希脖頸間那條纖細的項鍊上停留了一秒,隨即移開,「你的作品很有深度,每一筆都⋯⋯很克制。」
「因為學會了隱藏。」林希意有所指地低語。
陸遠顯然並未察覺空氣中那股無聲的暗湧,還在熱情地邀請江澈共進晚餐。林希站在一旁,看著曾經那個鮮活的少年,如今變成了這般完美而冷靜的模樣。她知道,那份藏在速寫簿裡的熾熱,早已被他壓進了抽屜的最底層,就像她此刻努力維持的禮貌,是為了不讓這段封存的青春破碎。
「不了,家裡還在等。」江澈最後看著林希,眼神裡閃過一抹複雜的晦澀。他微微欠身,行了個得體的告別禮,「祝畫展圓滿成功。」
他轉身離去,背影決絕而孤傲。
林希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在展廳的盡頭。她感覺到胸口有一道舊傷在隱隱作痛,不是因為遺憾,而是因為清醒。他們終於活成了彼此想要看到的模樣,只是在那片璀璨的現實之下,有些東西,終究只能永遠地葬在十年前的那個夏天。
「怎麼了?臉色不太好。」陸遠關切地問道。
林希回過神,將空了的香檳杯放下,露出一抹溫柔的微笑:「沒事,只是突然覺得,這幅畫,確實該塵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