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與妖狐上卷 - 第十二章楓的決意

今天是琙狐山的妖狐族舉辦奉神祭的第三天，亦是慶典的最後一天。

所有的妖狐都必須出席慶典，為火御神明獻上祝賀，火御也會給予妖狐們這一年來的感謝跟祝福。

單獨留在房間裡休息的楓趴在陽台的欄杆上，望著這比村莊還盛大不知道幾倍的慶典，心裡十分複雜。

楓對奉神祭長久以來的心理障礙好不容易有所緩解，假如沒有被酒吞童子破壞的話，她就可以像這樣跟朝陽一起開心逛著攤販。

可惜，再也沒有機會了。

距離屠村事件只過了三天，楓強迫自己認清這難以接受的現實，認真思考接下來今後該如何是好。

擦乾累積在眼框中的淚水，悲傷的眼神裡透露著堅強，以及報仇的渴望。

沒錯，她想要親手宰了那位一夕間毀壞她安穩生活的酒吞童子，為所有因他逝去的無辜村民報仇。

依神樂的說法，吃掉小的那隻人面犬估計是酒吞童子特別派來探路的。

「那真的是人面犬嗎？為什麼牠會有小芷的臉？」

基於好奇，楓向神樂詢問了人面犬的事。

就她所知的故事，人面犬會在路邊亂翻垃圾堆以尋找能吃的食物，如果正巧有人經過的話就會一直追那個人跑等等⋯⋯從未提過「吃人」、「變臉」之類的內容。

「人類在描述未知事物時本來就喜歡加油添醋，聽聽就好，不用全部都相信。不過⋯⋯」

神樂照著楓的敘述隨筆畫下人面犬的模樣，簡單的幾條線就完美勾勒出其神韻，相似度不說百分百，至少也有百分之九十。

「好厲害⋯⋯」楓忍不住讚嘆其神樂高超的繪圖技巧。

可惜神樂正專注盯著圖畫深思，緊皺眉頭，沒聽見楓的誇獎。

雖說妖怪會因妖力、生存環境等等要素影響外型變化。但這麽兇狠畸形還是第一次見，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樣子⋯⋯究竟是什麼原因讓牠變成如此殘暴？

「神樂？」

「沒事，抱歉我走神了⋯⋯以這妖怪的外表來說，妳遇到的大概不是真正的人面犬，只是特徵類似的妖怪罷了。臉部的變化應該是根據他吃了誰，就變成誰的樣子。」

看神樂當時的表情，楓隱約知道事情的嚴重性非同小可。

我可以相信他們嗎？

楓的眼瞳映照出慶典絢麗的燈火，腦裡想的卻是吞噬村莊的火海。

我想要為大家報仇⋯⋯但只憑我一個普通人類絕對做不到，搞不好在見到對方之前就先沒命了⋯⋯我需要妖怪的幫助。

據神樂所述，目前是由妖狐族負責掌管妖怪界大權，所有妖怪見到他們都要禮讓三分，請神樂等人幫忙一定是最佳選擇。

「我記得妖狐族的主要業務，是接受其他妖怪大大小小的委託⋯⋯不知道他們接不接受人類的委託？報酬的部分該怎麼辦⋯⋯」

楓現在連吃住這種基本需求都是妖狐族提供的，一無所有的她根本沒辦法支付報酬，而且妖狐族會願意因為她的委託就去攻打同為三大妖族的酒吞童子嗎？

然而楓不知道的是，旭跟神樂已決定好要徹底打擊酒吞童子的勢力，其他妖狐再不願意也不行。

「妳在想什麼？」

當楓還在抱頭苦思自己有什麼高價值的物品可換時，早早結束行程的神樂悄然無聲地溜到楓的身後，故意放低聲量，在楓的耳邊問話。

「哇！」

楓嚇了一跳，差點摔出陽台，定睛一看才發現因惡作劇成功而笑得開心的神樂。

「原來是你啊⋯⋯正好，」楓抓住神樂的衣袖。「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本以為會惹來挨罵的神樂，反被楓抓衣袖的舉動弄得有些錯愕。「什麼忙？」

「你們⋯⋯接受人類的委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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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楓正襟危坐，四肢因緊張而變得僵硬。

此時楓的對面，坐著一臉嚴肅的妖狐首領──旭，他的兩側分別坐著神樂跟影。鈴穗則是受不了那麼沉重的氣氛，選擇坐遠一點，安靜地守在楓的身後。

「楓小姐。」旭的語氣充滿上位者的魄力。「對於酒吞童子摧毀村莊一事，我深感抱歉，若不是我們出兵太慢，也不會發生這等悲劇。」旭優雅地喝了口茶。「楓小姐目前身體覺得如何？」

「好很多了。多虧各位願意提供舒適的房間，還有牡丹小姐跟鈴穗的照料，我才能安心休養。」

旭挑了挑眉，心想這姑娘還是很有禮貌的，前幾天的歇斯底里果然是受到不知名邪氣的影響。

「楓小姐想委託的內容，神樂已經跟我講述一遍了。這還是我第一次遇到人類來委託妖狐辦事，感謝楓小姐對我們的信任。但是很抱歉，這委託我不能接受。」

楓的眼底閃過一絲失落。「方便請問原因是什麼嗎？如果是報酬的部分⋯⋯」

「妳誤會了。」旭連忙打住楓的話。「我會這麼說，是因為討伐酒吞童子這事，本來就是我們該做的，不需要特別委託。」

旭的回答讓楓鬆了口氣，但心裡仍有種莫名的鬱悶感，明明事情順利照著自己的期望發展。

「之後我會幫楓小姐找一個適合的人類村莊居住，慢慢回歸平常。把你們捲入妖怪的紛爭中，我再次向妳道歉，真的很對不起⋯⋯」

回歸平常嗎⋯⋯沒有了親朋好友的她，真的有辦法裝做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就這樣獨自活著嗎？

「不，不對⋯⋯」

「楓小姐？」

「我很謝謝您的好意，可是⋯⋯」楓的聲音微微顫抖著。「我生命中重要的親人朋友們都被殺了，他們都離我而去了，我不可能回到以往的生活了。」

「我了解妳的心情⋯⋯」

「我想要報仇！」

這次換楓打斷了旭的發言。

「果然我⋯⋯無法放著不管，不想就此置身事外。你們妖怪之間的糾紛確實不關我的事，可是當我們變成受害者的那一瞬間，就不是不相關了。」

旭面露難色地說道：「楓小姐，我能理解妳的想法。只是人類的力量，在妖怪面前構成不了任何威脅，這點我相信妳有深刻體會⋯⋯」

「當然，您所顧慮的事情我明白，我並非要成為各位的拖油瓶，直接上場打架什麼的，我的確做不到，反而會造成麻煩。」楓深深低下頭。「我只想要盡我所能，貢獻一點心力，就算打雜也好，能多多少少幫到一些忙⋯⋯」

「拜託您了⋯⋯我知道我提出的要求極度不合理，可是……除了這個，我想不出其他可以向酒吞童子報仇的辦法。至少給我個機會試試，到時候我的能力還不夠的話，我會乖乖放棄，決不扯後腿。」

寧可放棄安逸的日子，也要為了家人、朋友，選擇艱苦的道路行走。即便有人能幫自己達到目的，也不願坐享其成。

楓的信念成功打動了旭，而影跟鈴穗因為對此事沒有發言權，皆靜靜地等待旭的回答，但兩人心裡很是認同。

這份想為重要之人拼上全力的心情，他們再清楚不過。

只不過除了認同之外，想藉此促進神樂與楓感情發展的私心也包含其中。

至於神樂，雖然他很擔心楓的安危，但同樣支持著楓的決定。這七年的時間，他早已熟知楓就是這樣認真善良的人，才願意保護著她。

短暫的沉默過後，旭伸手為楓倒了一杯茶。

「楓小姐，妳可想好後果？我們妖狐族要面對的敵人不只酒吞童子，還有許多看不慣我們的妖怪會三不五時找麻煩。或許妳哪天又會受到波及，在達成目的之前就賠上性命喔？」

「即使如此，那也是我為報仇而努力的過程。」

楓接過茶，一飲而盡。

「嘴上說著想為村民報仇，卻因為怕死而躲在安全的地方等著別人幫忙、接受他人的保護，這種事我做不出來。」

楓內心的悲憤不甘化成言語，一字一句打在旭的心頭上，絲毫沒有迷茫的眼神，堅定而有力的聲音，旭確實感受到楓屹立不搖、不畏艱難的決心。

「哈哈哈哈哈！不錯！」

旭大笑起來，方才充滿威嚴的領導者，瞬間變得和藹風趣的老爺爺。「楓小姐，妳的提議我接受了！你們也同意吧！」

「贊成！」「我同意。」「沒問題。」

聽到大家答應了她的請求，楓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深深鞠躬表示感謝。「非常謝謝各位。」

「對了，楓小姐。」

旭的語氣變得陰陽怪氣，神樂他們一聽就知道這位頑皮的爺爺又想搞事了。

「既然這樣事這麼敲定了，我想跟妳討論接下來的一些事宜。」

「您說，我會全力配合。」

「我們妖狐族的大家個性大多都很和善，但總會有幾個比較自視甚高、明顯排他的人在，妳作為人類卻待在琙狐山裡這件事，大概會招來流言蜚語或是惡意舉動。妳現在有神樂的墜飾作為身分保證，所以暫時沒事，問題是接下來⋯⋯」

旭故意露出為難的表情。

「我打算先派神樂跟影去追查酒吞童子的下落，過程中可能會遭遇埋伏、偷襲等等突發狀況⋯⋯能不能看在老頭子擔心寶貝孫子的面子上，把妖狐族的護身符還給神樂呢？」

旭將「擔心孫子的爺爺」這一角色演得唯妙唯肖，眉目間皆是心疼與不捨，只差沒有抱著神樂痛哭。

楓不疑有它，立刻摘下墜飾放到桌上。

墜飾裡存放的妖力在關鍵時刻能救人一命，對神樂這種三天兩頭就得帶人外出處理委託事項，無時無刻都可能遇到危險的人一定是得隨身攜帶。

相較於楓的反應，包含被關心的神樂本人在內，熟知他們親愛的妖狐首領個性有多奇葩的三位妖狐，在聽完旭「真誠」的發言後滿頭黑線，想吐槽又不敢隨意開口戳破，只能把話吞回去，乖乖看旭的表演。

先不說憑神樂的實力能讓他陷入苦戰的妖怪屬實不多，旭明知楓之後可能會遇到一些麻煩，仍提出這樣的要求，想必是什麼意圖。

思考到這，影靈光一閃，他似乎知道旭想做什麼了。

真不愧是關心孫子的好爺爺。

影對著鈴穗眨了眨眼，仍在思考旭用意何在的鈴穗注意到影的暗示，雖一頭霧水，仍不明所以地照做。

「咦⋯⋯欸⋯⋯啊⋯⋯那個！可是爺爺！楓姐姐該怎麼辦？總不能被欺負了之後才開始想辦法啊！」

這演技不太行啊⋯⋯影無言地看著開心向他比讚的鈴穗。

「楓小姐的身分說是客人或委託人都不太對，直接說是夥伴的話會有妖狐不能接受。」影接著說：「要避免出問題，目前最理想的方式，就是給楓小姐一個他們不敢亂來的身份。」

神樂雖然也擔心楓會與妖狐們相處得不好，但這三人一來一往的對話，怎麼有點把事情的嚴重性誇大了？

要不是旭緊緊掐著神樂的手不放，神樂早就出聲克制了。

身為當事人的楓則是靜靜地喝著第二杯茶，表情沒有多大的變化，心中實則慌得一批。

楓自小生活的村莊人口數不多，村民彼此間都很熟絡，不管老人小孩都十分熱心親切，像個大家庭一樣，即使有所爭執，也是打完吵完後就和好如初。鈴穗跟影口中的那種身份歧視問題，楓的周遭從不曾發生過。

倒也不是楓害怕自己被針對，她擔憂的是不懂該如何處理跟妖狐的衝突。

選擇反擊，依她現在近似寄人籬下的處境，萬一弄個不好，會害得神樂他們的立場變得尷尬；選擇隱忍，不僅不符合楓的個性，還會讓人覺得她真的很好欺負；選擇打小報告⋯⋯觀感不佳。

在神樂跟楓各自陷入苦惱的時候，另外三人的小劇場終於演得差不多了。

「我知道了！」旭興奮地拍桌。「我們對外宣稱楓小姐是神樂的未婚妻就行了！」

此話一出，神樂沒形象地噴出才剛喝進嘴裡的那口茶，睜大眼不可置信地看著一臉得意的旭。

這老頭子在說啥！？

「欸？」楓同樣驚訝地眨了眨眼。「您是認真的嗎？」

「你們倆想想嘛～絕對沒有人敢對代理首領的未婚妻做壞事啊～而且身為未婚妻的話，楓小姐得到我們的禮遇也是非常合理的事情，沒有人會懷疑的！」

「「怎麼可能不懷疑！」」

神樂跟楓異口同聲說道。

「哎呀～默契真好！」旭笑得合不攏嘴。

神樂的視線越過旭，直直瞪向影。後者用看透一切的眼神回看神樂，早已知道旭打的是什麼如意算盤。

沒能插上嘴的鈴穗心情很是複雜，旭這波助攻簡單暴力，她一定是舉雙手雙腳贊成。這是能成功趕跑那些傲氣的妖狐沒錯，取而代之是引來一群神樂後援會成員的忌妒。

「楓小姐，妳意下如何呢？」

「我⋯⋯」

單就意願來說，楓並不反對這個做法，倒是覺得配合說個謊就能解決問題的話當然是件好事，反正謊稱身分對她而言沒有多大的影響⋯⋯才怪！

仔細想想，神樂貴為首領的孫子，未婚妻這麼重要的事一定會被眾人放大檢視。我只是一位普通人類，哪有能特別說嘴的地方？要是被罵「神樂大人怎麼會選這種人當妻子」、「區區人類竟然想高攀神樂大人」之類的話怎麼辦！

到時候不僅僅是我，連神樂也會因此承受不必要的輿論壓力。

「⋯⋯真是抱歉，旭大人。」楓低下頭。「我認為風險太大了，讓人類當未婚妻什麼的⋯⋯這對神樂來說不是個好主意。」

果然不行嗎⋯⋯不對，我為什麼會覺得有些失落？

神樂發現楓的拒絕竟令他感到如此失望。

成功捕捉到神樂的眼神有細微變化，旭決定轉而從神樂下手

「這樣啊⋯⋯那就當影的未婚妻吧！影除了是神樂的貼身護衛，同時也是我的左右手，戰力僅次於神樂，也是妖狐族重要人物之一，同樣能起到不錯的作用！」

「什⋯⋯！」

神樂這下急得直跳腳。雖然說不出想反對的原因，可他就是不願讓楓當影的未婚妻。

影觀察了神樂的反應，輕笑一聲，心想旭的激將法果然很有用。

「不了，既然都要這麼做了，當然是神樂比較適合。神樂，你的意見呢？」

「我⋯⋯」神樂看了楓一眼，隨後嘆了口氣，自願踩進旭跟影聯合設計的陷阱之中。「⋯⋯我從沒說不行啊。」

「真的沒問題嗎？」楓沒想到神樂會同意。

「楓，這是用來保護妳的暫時方案，妳不需顧慮我，照妳的意見就行。」

楓看神樂心情複雜的樣子，本想再說些什麼，但為了不再給神樂造成困擾，便將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我明白了，既然神樂都同意了，就照這方式吧。今後再麻煩各位多多指教了。」

「當然！」旭友善地向楓伸出手。「楓小姐，歡迎妳來到琙狐山。」

就這樣，從明天開始，楓將會以神樂名義上的未婚妻這一身分住進琙狐山，開始全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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