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鈴奇幻譚 - 第三十一章醫館

「萊伊……」

一隊商旅剛好路過此地，救起不省人事的貴族少年。在白布包裹的車箱裡，梅迪埃緊握萊伊的手，淚流滿面呼喚他的名字。

卡露爾沉默不語，她也擔心萊伊的狀況。照理上戰鬥時所受的傷應該給妹妹處理好，怎麼會在歸途的時候毫無預兆昏倒？

她不希望萊伊出事，這樣會很麻煩。況且，她沒必要黑心到想這個人死。

萊伊的手此時動了。梅迪埃遂抓得更用力，細心傾聽少年想說什麼。可是，萊伊只是發出毫無意思的痛苦呻吟聲。

梅迪埃翻開魔法書，決定再施展一次治療魔法。

帳幕裡亮起一顆大光球，車內氣溫進一步上升。汗水滑下卡露爾的頸，她脫下外套，裸著結實的雙臂。穿在褐色粗布背心底下是一件夏天休閒服。

施法完畢，萊伊的狀況依然沒改善。姊妹倆不約而同想到一個可能性：萊伊染病了。

「怎麼辦？」梅迪埃急壞了，搖著姊姊的手。

「一會兒看見醫生讓他診症吧。」卡露爾搖搖頭，她沒有醫學的知識，也愛莫能助。

馬車駛回漢姆斯利城內，在一個陌生的街道停下。

商人掀開幕布。

「到了，二百古薩。」他臉上浮現貪婪的笑容，熟能生巧地朝少女攤開手掌。

「啥？要收費嗎？」卡露爾訝異得眼球都要跌出來。

「從那邊載你們回來有好幾里路，每人收五十、加上你身上的貨物，已經很實惠了。」商人說得自己大義凜然的樣子，卡露爾馬上就燃起怒火，提高音量跟對方理論。

「我們上車的時候怎麼不跟我們說？」

「想乘霸王車不付款嗎？這座城裡有商旅的規則。」

卡露爾只是覺得商人說的都是狗屁廢話。她巴不得硬闖過去。白布此時再多掀開一點，商人身邊站著兩位伺從，他們都配備單刃劍，虎視眈眈盯著卡露爾。

「家姐。算吧。」瑟縮在背後的梅迪埃冒出眼睛。她怕再這樣僵持下去，萊伊會有危險。

十成十是怕事的表現。卡露爾卻體諒妹妹的立場。她沒去過大城市，說不定各處鄉村各處例，一不小心惹到麻煩，孤身一人搞不好會賠上性命。

雖然很不情願，但救治萊伊是當前最急切的事。

「拿去。」卡露爾解開錢袋的繩結，數算足夠數量的銅板，粗魯地塞在商人肥厚的手上，過程鼓著嘴，看也不看一眼。對著這些貪婪狡猾的傢伙，不需要禮貌。

「謝謝惠顧。」商人對卡露爾的態度毫不在乎，笑嘿嘿地藏好金錢。

「因為你才要花這冤枉錢，所以算你數！」卡露爾嗔道。其實身體不適也不是萊伊的意願，但實在太生氣，忍不住遷怒。

正值怒氣旺盛，她感到全身都很熱，外套也不打算穿回，拇指勾著稍微歪掉的吊帶，跳下車。

他們去到比較僻靜的街道。面前是一間樸素的兩層石屋，石縫間長出藤蔓，感覺好一段日子沒打理。

萊伊已經恢復意識，恍如斷線木偶坐在石屋旁休息，梅迪埃敲著門：「是醫生嗎？」

門緩緩地打開，一位戴著眼鏡的老先生笨拙地應門，他的右腿裹上石膏和繃帶。

「快救救我朋友……我們帶來了醫生先生需要的藥材。」梅迪埃拿出皺摺的委託單，老先生馬上意會到這些人的來意。

「請進來。」

「太好了。萊伊來，我扶你。」

進到屋內，馬上看到簡樸的診症室，老先生的書桌後有一個附很多小抽屜的木櫃子，想必是放草藥的。

「先生要的材料，給。」梅迪埃把麻布袋放在桌上。

「喔喔……我等了這個好久了。謝謝小姐。」

老先生確認了布袋的內容物，視線轉向臥在椅子上的萊伊，皺起表情。

「那孩子怎麼了？」

「我們到梅斯特森林採集，回程的時候突然有一個巨人士兵襲擊我們。明明我已經用魔法替他療傷，回來的途中他忽然昏倒了。」梅迪埃都要扁著嘴巴了。

老先生卻露出愧疚的神情：「唉。要不是我不小心摔傷腿，也不會麻煩到你們。醫館休息日子還可以過，老人家不中用啊……」

梅迪埃心裡很難受。她搖搖頭，否定老先生的看法，卻是認同他做的事。

「不是先生的錯。您是為了治病才掛委託。這是一場意外。」

真摯的眼神融化了老先生的罪惡感。他的表情比起剛才輕鬆許多。

然後，他開始替萊伊斷症。

臉色逐漸不安……

「這是……妳是說他在梅斯特森林遇襲？」

「是。」

老先生沉默半晌，似乎在遲疑要不要把這件事跟這個小女孩說。

「怎麼了？」卡露爾打破沉默，老先生還是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她察覺到事情非比尋常。越是沉默，她就越想知道。作為一個經常在暗處埋伏，趁獵物不備時放冷箭的獵人，她無法接受有任何自己不知曉的危險。

「那是魔軍的詛咒。妳朋友會感到不適，就是拜它所賜。」

原因水落石出。因為中了邪魔之力，所以普通的治療魔法根本起不了作用。

「啊──」姊妹倆同時驚叫。

「魔軍？他們不是已經在二百年前撤退魔界嗎？」

「據我所知，人界與魔界之間的時空閘道只是被西蒂克絲的封印阻斷。畢竟是二百年前的封印，說不定現在已經產生質變，魔界大軍一直伺機捲土重來……」老先生在萊伊躺著的病床邊度步，鏡片後的灰藍色眼眸彷彿在玻璃珠裡流動的絲絮，跑馬燈般閃爍著往昔的畫面。

「身體發紫，尤其以傷處為甚。因為傷口馬上用魔法癒合，邪氣仍然困在身體裡。」老先生倏然盯著梅迪埃，做這件事的人，在這裡只有她吧。此時，她才恍然大悟自己犯下彌天大錯。

「我根本不知道……嗚嗚嗚……」梅迪埃聲淚俱下，同伴受了傷，第一個想到的行動當然是馬上止血。她沒想到會演變成這樣。

「梅迪埃……」卡露爾難過地說，從她因悲慟而幾近無力的手上接過魔法書，姊妹摟在一塊。

「然而。」

老先生強而有力的聲音喚起梅迪埃的希望，短時間裡經歷過山車的心情變化，如果是喜歡玩弄女生感情的男人，大概一飽眼福。

卡露爾翻著白眼，「你怎麼不早說」，這種氣氛下無論是老先生和萊伊也無法承認。

「這孩子身上殘餘的詛咒很弱，不會有生命危險。」

老先生的話在他們心裡轉化成「萊伊不會死」的結論，頓時放鬆了。

「那……我們該如何治療萊伊？」梅迪埃紅著眼臉問道。

「最快捷的方法是開一個小傷口，用淨化魔法把詛咒排出體外。」

「慢著！你說要開刀？」萊伊就一直醒著，聽到老先生的建議訝異地跳起身。一站直他就感到天旋地轉，生龍活虎的狀態不過一秒，又癱軟過去了。

「我有麻醉藥。」老先生準備翻找藥櫃，萊伊馬上舉手說：「不用了。」

「唉……這也不是不行，不過可能會稍微多花幾天恢復。請問妳懂得淨化魔法嗎？」

「呃……沒有使用過，但我知道咒語和動作……」梅迪埃結巴著。她在實戰上用過的魔法只有治療、火炎兩種。

魔法語分成言語和肢體語。言語部分就是咒語；肢體語就是發動魔法的一系列動作，結合一起成為激活法陣的語言。每種魔法都賦有一個法陣，當中的排列與組合構成偌大的魔法世界。

魔法師天生掌控的元素就決定他們能夠駕馭的魔法。梅迪埃是火元素天賦，剛巧火屬的光譜裡有做到淨化作用的魔法。

「淨化有一定機率讓施法者同受詛咒。」老先生叮囑，梅迪埃想也沒想就點頭，她腦子裡只有幫助萊伊的念頭。

「等我看看書上面怎樣寫……嗯。要在手劃出倒三角形之前唸完咒語。可是，十幾個字長喔……我要練習幾遍。」

梅迪埃捧起書遮著臉，像剛剛學習語言的小孩大聲朗誦咒文。因為沒跟著做動作，不完整的魔法語無法驅動魔法，不用擔心錯誤觸發魔法。

反覆練習了幾分鐘，嘴皮逐漸刻印了記憶，開始琅琅上口。同房的人都快要給這段咒文洗腦了，腦海裡迴蕩稚嫩的女聲。儘管如此，絕對無法討厭這把聲音。

卡露爾盯著妹妹的背影，她不清楚魔法無法下定論，幾下就記住連串毫無邏輯的文句，妹妹算是有天份？

「我準備好了。」梅迪埃深吸一口氣，與萊伊四目相交。少年則回以信賴的目光，這時也只有她能夠依靠。

無關人等悉數後退，房間中間只有梅迪埃和萊伊兩人，是一幅多麼有意境的畫面。

「喀啦啦巴～樸瓦托塔魯艾斯連海里亞～淨化！」

梅迪埃攤開掌，以萊伊的左臂為中心，詠唱咒語時開始畫倒三角形，說出「淨化」後再畫一個圓圈，推掌將魔法施予萊伊。

白色的火焰觸碰到萊伊的手臂擴散，「好熱」萊伊驚呼，但還是極力忍住了痛。熱的痛過了幾秒後，身體適應之後就漸漸不覺得痛，流質物的觸感流過，手臂亮白像爐心一樣。

絲縷自那裡昇華，邪惡的力量得到淨化後，優美的投奔自然。

連同空氣淨化，令人心曠神怡的感覺。

萊伊再也沒有發紫，臉色紅潤不少，雖然還是有點虛弱就是了。梅迪埃看起來沒異樣，沒有被詛咒反彈，魔法的初嘗試成功了。

「太好了～」難掩感動的心情，眼角沾著淚，梅迪埃與萊伊簇擁，一時緊得他有點呼吸困難。

「謝謝妳。」萊伊心懷感恩地微笑，柔和的眼神真摯善良，沒有半分玩味之意。人會在危難裡露出真性情，真的如此的話，卡露爾希望萊伊以後都保持現在的模樣。

老先生一拐一拐回到辦公桌，翻著背後的櫃子，拿出幾種藥材放在一起磨研，叮叮咚咚地發著清脆的敲擊音。

他把研成粉末的藥倒入幾個看起來很牢固的白色小藥瓶裡，連同簽署好的委託單推到三人前。

他們都差點忘了本來的任務。

「為表感謝，我開了療傷藥給你們看家。」

「謝謝……」梅迪埃答謝，一把收下所有東西，喜形於色看著姊姊。

「不過，魔軍出沒的事，你們最好去報告保安廳。」

姊妹相覷，掠過不安的神色。

「知道了。啊！還沒請教醫生先生的名字。」

「我叫馬丁。」

隔著金框眼鏡的雙目散發出令人覺得很了不起的氣息。梅迪埃相信對方一定是個好醫生。

「要好起來喔！馬丁醫生。」

離開醫館時，在窄門框之間的梅迪埃跟馬丁揮手。她心滿意足地跟姊姊和萊伊說：「我們回去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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