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鈴奇幻譚 - 第二十七章痛恨

「軍需數量準確無誤。」

「很好。」

「比想像中要容易呢！」

露西亞背靠著堆疊的物資袋，仰望藍天愜意地說。

奧斯汀從她手上接過帳簿。女兒面向陽光的笑容似乎更加燦爛。遠離好色統領，遠離血腥廝殺的人間煉獄，消失已久的純真笑容重現奧斯汀的眼瞳裡。

四目相投，彼此的記憶彷彿回到這場戰爭之前，物質雖然不富饒卻是無憂無慮的和平歲月。

自我下放到後勤軍，奧斯汀已經有心理準備無法回去昔日的位置。

然而，為了露西亞，只是看到她重拾歡笑，這種程度的犧牲根本是拿泰山和鴻毛去比。

「馬上就要啟程了。」奧斯汀也看向那片飄著棉絮的天空。風勢很大，雲朵飛快地跑著，露西亞的頭髮宛如麥草起舞，金黃色的散發光輝。

這時，她的笑意減退了些。

眼前的和平只是一霎那，很快就要重新面對烽煙四起的現實。不知道在意的那些人刻下如何？露西亞在胸前收攏雙手，若有所思。

一聲吆喝打斷她的思緒。

聲音自不遠處的城門傳來。露西亞往那邊瞧，映入眼簾的畫面卻震驚得讓她禁不住摀著嘴發出驚呼。

一隊人進了城。兩位拿著長矛的騎兵領著後面的隊伍。這些人弓著背匍匐前進，身上穿著平民衣裝，中間還連著繩子。

裡頭的人，全都是女人。

「走！不要慢吞吞的。」旁邊的士兵掄起皮鞭就往她們打，被鞭打的女人抵不住痛跌倒，連帶牽動其他人一起倒下。

尖叫、絕望的哭聲傳到露西亞的耳膜。她感到自己的心給玻璃割開。

露西亞心裡響起一把強烈的呼喚：她們在哭。

「快走！」

士兵當女俘虜的哭泣是耳邊風，強要拉起她們。從他們的動作看來，一定有趁機偕油。

「好過分……」露西亞咬著唇，悲憤地說。她不自覺握緊拳頭，正欲尾隨觀察之際，溫暖粗糙的大手用力抓住她。

奧斯汀搖搖頭。臉上鄭重地寫著「以妳的個性一定會捅婁子」。

過了幾秒，早已通紅的眼流下了淚。

「為什麼……」露西亞投進父親的懷裡抽泣。

「巴頓親自出馬，這也沒辦法。」奧斯汀擁緊顫動不已的愛女。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露西亞哭得更兇。

最終，還是無法拯救可憐的平民。

迎接她們的下場只有一個，在營裡被不同的男人侵犯、受虐直到生命斷線的一刻。想到這裡，露西亞感到一陣劇烈的痛楚，讓她有點昏眩作嘔。

她目睹這一切發生，卻無法拯救她們。

露西亞對巴頓痛之入骨；

痛恨佛萊戈帝國軍的所作所為；

痛恨無法改變什麼的自己。

「露西，妳已經做得很好。」奧斯汀悲傷地說。

這樣也沒辦法……他是這樣想的。刻下，他能夠做的也只有緩解露西亞的罪疚感。

夕陽之下，倦鳥知返。露西亞的心目中只有眼前的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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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露西亞披著月色離開自軍帳。

外出的決定曾經遭到奧斯汀的反對。倔強的她展現少有的反叛。見她如此堅持，作為父親也不好勸。

天空點綴繁星，下弦月在那兒掛著。露西亞最近翻閱過月相書，現在大約是晚上十一點。

篝火在她的臉染上一層昏黃，白銀紅蓮鎧甲也蒙上一層黯淡，宛如失了真，嫣紅之花化為血月。

露西亞經過營地之間引來眾人注目。迎面碰見士官，對方朝自己行禮問好。她有點沒精打采地回應對方，那欠缺笑容的臉看在他們眼裡就是看到高冷的女神終於注視他們一眼，讓他們更加滿足。

露西亞沒心情去想形象的問題。即使不是睡眠不足，無論是肉體和心靈都疲憊不堪。

她拐進稍微昏暗的小路，原本顯得黯淡的鎧甲在漆黑裡暗自發著微光。

她朝著一間窗戶被封死的小木屋前進。

大概是沒想過有人能夠逃出這座超級要塞，小木屋周圍甚至沒有人駐守。士兵只是把守街道之間。

多麼讓人絕望的事實……

露西亞隱忍心裡的難過之情，如是預料到等待她的畫面絕對比想像中的令人髮指出幾十倍。

她深吸一口氣，移開門閂推開木門。

濃烈的臭味撲鼻而至，讓她標緻的五官皺成一團……

月色漏進門縫。即使有點朦朧，木屋內的情形基本上可以掌握。

這裡藏了十幾個女俘虜。她們的都被綁著手腳，衣服都骯髒不堪。那些臭味……露西亞辨認出是排泄物的氣味。被關在這裡的她們，內急也只可以就地解決，何況她們無法活動手腳。

這是多麼的恥辱？露西亞不禁想問，想站在巴頓面前對質。

她頂著臭味，在其中一個女人面前屈膝。她伸手去摸那女人的頭髮，那是很漂亮的姑娘，指尖傳來觸感的一刻，淚水就從崩堤流下臉頰。

「對不起……」露西亞嗚嗚地哭。

女人看清楚露西亞的臉，臉上的恐懼瞬間變為憤怒。

呸！

她向露西亞臉上噴了一口唾沫。

「騙子！」

女人的一聲怒罵激起其他女俘虜的怨恨，她們紛紛突破恐懼叫罵。

「少在這邊貓哭老鼠！」

「騙子！」

「臭女人！」

露西亞一句話也沒說。她沒打算替自己正名，低著頭默默承受著言語攻擊。在垂死的人面前，如果這樣能夠讓她們好過一點，露西亞願意成為她們宣洩的出口。

我一手帶給她們假希望。如今，當她們身陷絕境，我無法解救任何一個人。她們會氣我也是能夠理解。

露西亞設身處地，想著自己是那些女俘虜，眼前這位穿著華麗鎧甲的女人，掛著的哭喪臉是多麼的虛偽？撕開粉嫩晶瑩的臉皮，呈現出漏出黑油的惡魔嘴臉。

這些女人繼續哭鬧、咒罵、尖叫……本來就小的房子沒有空間容下露西亞，她頂著一臉空白的腦袋，狼狽地關上門，鎖上。

心臟激烈地跳動，大口地喘著氣……

深夜的涼風吹拂，直到感到明顯的涼意，露西亞才意識到自己流了很多汗，以及臉上殘餘的濕潤感。

她伸手去摸，是帶著泡沫、黏糊糊的觸感。

那兒竟然覺得痛。

明明只是一口唾沫，為什麼臉頰卻有種被掌摑的灼燒痛楚？

露西亞彷彿失心慌，搖頭晃腦在街上走。

跌跌撞撞走了幾個街口後，露西亞在一處街角突然一陣劇烈暈眩，接著嘔吐起來。

吐空了胃，汗水徹底浸濕衣褲。她無力地靠著牆，神情呆滯看向滿天星空。

她忘了自己到底是如何回到父親身邊。只是這個晚上，奧斯汀沒睡，一直坐在桌前等她回來。看見失魂落魄的露西亞回來，此時的她看到父親在等，目光交匯的瞬間才重新感覺自己活著，緊抱父親痛哭。

女兒身上殘留著奇怪的氣味，奧斯汀卻沒有展現嫌棄的表情。

那是他手上唯一的瑰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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