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神仙魔鬼 - 90

片刻，老太太帶了一個人回來，就是剛剛他在家庭理髮看到的師傅。師傅一見他，相當訝異：「你說你是阿好的孫子？」

「呃，對。」

「他搬走很久了耶，我記得搬去──」師傅說出一個地點，正好是他就讀的國中附近。

原來阿公離他這麼近？

「他阿公以前真的住我們這邊？我怎麼不知道？」老太太十分疑惑。

「厚，阿好妳也知道啊，就是常常買完菜給我燙頭髮的那個啊！還跟你買過鍊子，妳忘了？」師傅比手畫腳，形容對方的模樣。「很像阿桑的那個不是嗎？」

聽到「阿桑」二字，老闆娘跟老太太發出呼聲，頻頻頷首。「啊～就是那個人喔？唉唷，剛才說是阿公，一時想不起來啦！」

「你們家都沒跟阿公有來往厚？出了大事才來找，好險我還記得，不然你要怎麼辦？」師傅感嘆著。

鄭炘緯順著這句話和三人道了謝。她們目送他離開，而他一腳正要跨上車，又放了下來。

「阿姨那個……我阿公是怎樣的人？妳可以再跟我說清楚一點嗎？」他問。

「他以前都找我燙頭髮，每次我們都會聊很久，可能是因為平常他一個人住，在家沒人和他說話。阿好什麼都聊，就是很少說他兒子的事情，我以為兒子已經去世還是移民了咧！」師傅知無不言：「弟弟你放心，你阿公人很敦厚的，不是壞人，不會兇你，孫子去找他，他會很高興的啦！」

「妳還記得他和妳聊過什麼嗎？」

「這個喔……」師傅沉吟。「……嗯，會聊他今天要煮什麼，可是油煙太多肺癌機率高……年紀大了感冒不容易好，怕跌倒了坐輪椅，眼睛也愈來愈差……所以既然都要死，趁早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最好……好像還有……他很羨慕別人子孫滿堂……哎，很正常的話題啦！」

正常？鄭炘緯忖度這兩個字。

「你要是看到你阿公……」銀樓老闆娘停頓一下：「他只是普通的老人家，讓他過自己想過的日子就好，不要管太多啊。」

什麼意思？鄭炘緯愈覺模糊，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而且，他爸爸是跟阿公有什麼嫌隙？放老人家一個獨居，不聞不問？

嘖，人類在螺旋裡面自滅就好，非要逼他參一腳。

鄭炘緯搭捷運回去，決定擇日不如撞日，順道去師傅告訴的地方，雖然晚了，但先看一眼阿公住的房子也好。

──這個孩子是有多著急啊，以往忍了這麼多天的家暴，如今一個晚上也不想忍了。

腳踏車騎經廢置菜市場，一隻貓鬼鬼祟祟沿著漆黑的通道走動，他騎到底，停在巷尾，沒路了。再過去是鐵網圍起來的荒地。

獨棟透天，不是近幾年的建築，一樓有陽台，外牆有幾何花紋，像二、三十年前的設計。

屋內燈火明亮，他踟躕不前，站在對面觀望。

空氣中隱約有香氣穿過腦中，鄭炘緯一轉頭，一盆玫瑰於腳邊綻放芬芳，即使路燈偏黃，他還是看出來花朵有兩色，暈染得很特別。

就在他垂首分神，一道聲音響起：「你找誰？」一個歐吉桑從玫瑰盆栽的屋子出來，面露警戒。

「請問鄭梅好住在那一棟嗎？我是他孫子，我有事情來找他……」

歐吉桑的警戒淡去，道：「阿好不在這邊欸，這邊租給別人了。」

又不在？「那阿伯知道他搬去哪裡嗎？」

「他現在住在那個安養院啊，捷運站過去一點那一間。」歐吉桑狐疑：「你是他孫子，你怎麼不知道？」

「家裡很久沒有跟阿公聯絡了……」說著他自己都覺得心虛。

「也是啦，兒女各自成家立業的話，真是忙到沒有時間，你也是忙著念書吧？」

「嗯……」與其忙著念書，忙著逃出生天比較準確。

既然這棟租給別人了，那麼他只能明天再去安養院一探究竟。鄭炘緯騎車返家，思考今晚要如何才能避開家暴又不至於做得太超過，驚動自詡前輩的傢伙。

鄭炘緯前腳剛走，獨棟透天的一樓陽台落地窗被打開，瘦小黝黑的男童步出，視線攫住鄭炘緯漸遠的背影，再面向種了玫瑰花的鄰居。

「紅恩啊，吃飽了沒～」歐吉桑習慣性打招呼。

「吃了！」男童大聲回覆，然後他身後出現一個高壯的少女，嘴裡嚼著米飯，跟著回答：「我還在吃──」

「滿麗，妳要減肥了啦！」歐吉桑直言不諱，進屋準備歇息。

少女忍俊不禁，話聲含糊：「呵呵，阿伯愛豬深責豬切喔，要是可以不粗，我也不想粗這些東西～」

不像樣的謊言，男童當作沒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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