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神仙魔鬼 - 24

予煙吃完麵線，和即將通宵工作的全勳一起出門。兩個人並肩而行，全勳穿著連帽背心，手提一只陳舊黑色行李箱，沉甸甸的。

裡頭都是酒。

他們在街口道別，予煙獨自前往開店，但走到紅綠燈忍不住回首，么弟全勳的身影變得很小，一轉彎便消失了。

她依稀看見轉彎前，他另一隻手握著鋁罐。

一年多前出了院，全勳開始在外遊蕩，經常夜不歸宿，一個月後，定期回診的吳亥從醫院打了電話，邊咳邊說沒遇到該來戒酒門診的全勳。

大家一時以為這次他真的要死了，這是前所未有的狀況，使得立鵬趕去「那邊」，了明不得不回復原形才找到他。

他在郊區整條都是鐵工廠的暗巷，就著薄弱路燈，跟一名佝僂老人用生鏽推車沿街撿回收物。

最後回到老人在破廟榕樹下的蝸居，他們拿換來的銅板買了一罐啤酒，一人一半，一起看蟲子於燈下盤旋，而燈照亮土地公的臉孔。

全勳跟阿伯拾荒，幫獨居阿嬤補屋頂換燈泡，聽街友聊天。

然後被賞一口又一口啤酒。

多虧了明協助，他們知道原來他會坐在公園，揹一塊紙板，寫著「給我一口酒，幫你一件事」，幫字還寫錯。

「欸欸欸這裡有隱藏角色啦！」深夜近十個青少年齊聚拚酒，一方已經沒有成員替換，眼看就要敗陣，千鈞一髮發現蓋在全勳身上的紙板。

「大叔！過來幫我們喝酒，要多少有多少喔！」也不管是不是賤招，一名金髮高中生硬把他拉進陣容。

「喔，好，喝，都喝光……」全勳晃著腦袋，一口一口，捏扁一個又一個鋁罐，集中在塑膠袋裡盤算結束後帶走，明天可以換幾塊錢。

轉眼半打入肚，然後增為一打，勝券在握的那方緊急換上最後王牌，才知苗頭不對。

「太狂惹！」、「哈哈哈哈大逆轉！」、「喝下去！吐出來就犯規了！」圍觀的年輕人們暴動，喊叫聲此起彼落，劃破寧靜。

只是為了好玩，有人送上超商買的滷豆干，想不到全勳真的氣定神閒配酒，好像不是在拚輸贏。

當他鋁罐累積近兩打，喝到差點突破界線，對手率先棄酒投降，衝到草地抓兔子。

歡呼聲震耳欲聾，少年少女圍著這個男人跳起大腿舞。

隔天全勳是在石磚道上被警察叫醒的，還好那袋鋁罐還在，應該說所有垃圾散落一地，所以他做了分類，再度揹起紙板。

了明把這些畫面投射到他們腦海，看完之後，紅恩嘆口氣、段雄與立鵬紅了眼眶、滿麗吃不下手上的眷村大餅……大家無話可說，各有感觸。

全勳討酒喝，漸漸討到一份份差事，現在打著千奇百怪的零工，已有金錢收入，不給他們再添任何一個麻煩地養活自己。

對予煙而言他像芒草，風一吹就亂倒，好似孱弱，但隨便拔動可是會被割得滿手血。

全勳的意志可能比其他人都強，從為了生存喝酒喝到成癮，到為了生存重新踩在酒精的鋼索上堅挺前進，所以予煙一直有他沒控制酒量的錯覺。

實際上他控制得太好了，條件早就詭異地融入了他們的人類生活，要沒有完整的原形意志，不會醉在清醒裡。

「人類」，在他們原形眼裡與螻蟻無異，卻不像螻蟻做該做的事，盡在有限中挑戰極限，常常他們看了也瞠目結舌。

親生小孩哭鬧就毆打致死，或者賣光房子只為養活流浪貓狗。

也有像上次紅恩遇到的，厭煩貓叫聲便抓牠們來分屍。

如草芥又超越神魔，喜怒無常，好壞難辨，害他們這些真正的神魔夾縫中求生存。

方才分道揚鑣前，她問全勳有沒有看到她傳到群組的新聞，並稍微說明。

「大姊專心開店，由我來抓新來的鬼東西。」全勳這樣回答。

他語氣輕鬆，但予煙內心相當震撼，覺得是自己打壞了他的平衡感，因為他或許和被害街友有交情。

不是，打壞平衡感的是小靜裡面的鬼東西，她只不過盡告知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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