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者系列 - 〈相憐〉天下父母

「不、不行……」

彼岸本欲離開的身影一頓，回頭一看杜悅婷滿臉驚慌失措，第一時間不是按鈴請醫護人員前來，而是手忙腳亂的伸手取下維持生命的呼吸維持器！

「你不能醒來、不要醒來……求求你了小岳，不要醒來……我真的好累了，求求你別醒來……」

彼岸站在一旁，身為引渡者的他只能與死者接觸，但無法插手現世的一切，因此即使現在杜悅婷的行為是要殺害自己孩子，他也只能袖手旁觀。

杜悅婷一邊無助地叫喊著，又像是精神狀態瀕臨崩潰似的，一邊將潛岳身上所有能維持生命的管線全部拔除，不管不顧到甚至不在乎自己會不會變成蓄意殺人犯。

當儀器出問題時，護理站那邊也會收到緊急通報，可醫生與護士也沒料到衝進來時會看見已是醫院常客的杜悅婷發瘋癲狂、想殺了自己孩子的驚嚇場面。

她很快被一群人給制止，醫護人員不管杜悅婷的哭喊，管線最終仍是重新被醫療人員協力插回潛岳身上，剛才不穩定的數值又慢慢恢復正常。

沒了杜悅婷這個外力阻撓，潛岳的甦醒就只是時間長短，不會再出什麼問題。

彼岸不欲再管現世的事情，懸浮在空中的身影逐漸消散，回到屬於他的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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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岳悠悠醒轉時，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徒留他一人在全白無人氣的空間裡，簡直像是要他獨自在彼世行走一樣可怕。

他四處張望著，還輕聲叫喊了幾句「媽媽」，但無論他說什麼身邊都沒有人，不得已下，他也只好按床邊的緊急鈴，不一會兒一位護士就急奔過來。

「小岳，你終於醒啦！」

這是跟他關係最好的護士姐姐，小名蒂兒，在杜悅婷無法陪伴他的無數個夜晚，蒂兒總是會特別關照他。

「蒂兒姐姐，媽媽呢？」

潛岳一醒來就只想找媽媽——儘管他親耳聽見杜悅婷不希望他活下去的願望，但他依然不願相信，如今他確信只要杜悅婷見到他清醒，一定也會像從前一樣緊緊抱住他高喊「感謝上帝」。

「你媽媽她……」

蒂兒猶豫了一會，始終不敢把杜悅婷之前的瘋狂之舉說出來，潛岳才剛醒來，若是這些事刺激到他怎麼辦？況且杜悅婷那個狀態明顯不正常，或許只要休息一會兒、平靜心態後就又恢復原狀了。

身為護士她也見過不少親屬因為長期負擔龐大醫藥費與沉重壓力而失控的，因此杜悅婷的反應過激，於他們而言也不是不能理解，更覺得只要好好紓解壓力，杜悅婷便會回到從前的模樣。

「你別擔心，她只是累了先回家休息，等休息好就會回來了。」

潛岳很快就接受了蒂兒的說法，儘管他內心隱隱有些不安，也不願再去思考其他可能性。

如今所有的謊言都好過讓他親耳聽見自己被拋棄的事實，無論是真是假，他要的也不過是繼續待在父母身邊。

「你會好起來的，我先幫你測一下血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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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陳平彰聽說潛岳終於清醒，便來看望兒子。

「爸爸，媽媽什麼時候會來看我？」

陳平彰沉默了一會兒，伸手輕拍他的頭道：「媽媽可能……需要好好休養一陣子，她太辛苦了，你已經慢慢長大，要試著體諒一下媽媽。」

潛岳眼裡希冀的光逐漸黯淡，其實他知道杜悅婷為什麼不來找他，但身邊沒有人戳破，他也不願意自己說出口。

更何況，他現在分不清自己是想見到她，還是害怕見到她。

如果見到了，杜悅婷仍然打算拋下他怎麼辦呢？

「沒關係！我會乖乖待在醫院裡跟蒂兒姐姐玩。」潛岳笑著說道。

陳平彰長年在工作間奔波勞碌，其實也沒跟潛岳相處過多少時日，這倒是第一次在沒有杜悅婷的時候，兩人單獨待在一起，這顯得陳平彰有些拘束，越發感到杜悅婷在其中緩解父子倆不熟悉的尷尬有多重要。

「小岳，你出院後有沒有什麼想要的？爸爸買給你好不好？」

聽到陳平彰這樣說，潛岳原本是想許願的，可他一想到杜悅婷疲倦的面容，雀躍的心又沉了下來。

他現在沒什麼渴求，只希望杜悅婷能親口跟他說一句「希望你能活下去」。

他不想離開爸爸媽媽，也不想再回到一片漆黑的彼世，雖然哥哥人很溫柔，但他還是最愛媽媽了。

他不想遺忘他們，也害怕等他死了以後，父母會完全忘記他的存在，他不想自己像從未來過這世界一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死亡明明是他從出生開始就必須面對的事情，可他還是比任何人都害怕死亡。

既害怕造成別人的負擔，又害怕爸爸媽媽真的某一天選擇放棄他。

潛岳知道這一次哭泣一定會有不聽話的淚水滴落，因此他拼命忍住了眼淚，笑著跟陳平彰說：「我不要禮物，我只想回家。」

陳平彰看著潛岳故作堅強的表情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都還沒哭呢，陳平彰竟然就已經先紅了眼眶。

「小岳……爸爸對不起你，爸爸沒能力賺很多錢，所以媽媽才會那麼辛苦，爸爸早上還對她生氣，她應該是被我氣到了。等我跟她道歉後，我們再一起來看你好不好？」

潛岳笑著應好。

目送著陳平彰離去的背影，潛岳心裡空落落的，他知道杜悅婷可能不會再來，也知道自己這次執意回來造成大家的困擾了。

可是，生病也不是他願意的，為什麼卻好像成了他的錯一樣？

如果可以，他也想像一般的孩子每天上學、踢球、打遊戲、甚至放學肚子餓了還可以隨意買路上的垃圾食物吃，這些常人該有的生活，他一次也沒能體會過。

潛岳低頭望著衣服上的小熊標誌，那是以前小時候自己大哭大鬧、吵著不願來醫院時杜悅婷親手為他縫上的，她說那隻QQ熊就代表著她，只要QQ熊在，就表示杜悅婷一直陪伴在他身邊。

潛岳不知道杜悅婷還記不記得這隻小熊，但小熊的確陪伴著他渡過了每一次難熬的手術、拔管、插管、急救、還有吃藥。

杜悅婷曾說他是全天下最勇敢的小孩，因為他不需要任何人擔心也能一個人乖乖待在醫院裡，護士姐姐們也都對他讚賞有加，因為他不想讓杜悅婷失望，所以很努力的讓自己維持勇敢的模樣。

可是現在，杜悅婷不想要他了。

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從他細嫩的臉龐滑落，一顆顆滾圓的小珍珠在逐漸昏暗的病房內，因夕陽餘暉的照射下顯得閃閃發亮。

他輕撫著小熊可愛的臉蛋，低聲啜泣著。

「媽媽……」

他最喜歡爸爸跟媽媽了，所以他也想他們過得更幸福，不想讓他們再繼續辛苦下去。可是，他該怎麼做呢？

彼岸說他可以自己決定，所以他也可以選擇死亡，只是彼岸不在身邊了，沒有人可以讓他詢問方法，更何況他對死亡的恐懼也還沒有緩解。

潛岳偷偷下了床，趁沒人注意時第一次溜出了病房。

他是這裡的常客，早已熟悉護士姐姐們固定會來查房與餵藥的時間，他只要在時間內回去就行了。

潛岳獨自走在入夜後變得更加空蕩的醫院裡，明明早已習慣醫院環境，卻是頭一次感到害怕。

由於一早他曾見過這條走廊上有多少魂魄，現在只要一回想，滿腦子都是那些東西在四處飄蕩，他只得加快腳步，卻不知該去往何處。

走著走著，忽然聽到某一間病房有人在痛苦呻吟著，他被嚇得毛骨悚然，卻還是壓抑不住好奇心慢慢往那處前進。

他悄悄打開病房門，裡頭的病患是他們剛回到此處時看見的老人家。

也不知那老人家是生了什麼病，明明已經瘦得皮包骨，身體看起來十分不樂觀卻還是吊著一口氣活著，也不知是活著好、還是死了解脫更好。

他輕聲走到老人家身旁，也不知自己能做點什麼，想起從前自己因為身體病痛而整夜輾轉難眠時，杜悅婷會溫柔地握住他的手輕拍安撫，給予他一點溫熱暖意。

他有模有樣的學起了杜悅婷的動作，伸出手覆在老人家爬滿皺紋與黑斑的手上，感覺那隻手冰涼無比，他便雙手都握住那隻手，企圖以體溫溫暖對方。

潛岳又學著杜悅婷有一搭沒一搭的輕拍著，甚至低聲唱起了搖籃曲，儘管他不清楚這樣是不是真的能有幫助，可是他也曾經如此痛苦，因此希望老人家也能如他一般得到安慰。

慶幸的是老人家原本還呻吟不止，在他做了一系列舉動後神奇的漸漸停下，只剩下粗重呼吸聲。

「……孩子。」

在他覺得自己功成身退想要悄悄離去時，老人家忽然出聲了。

潛岳沒想到會被發現，一時緊張的不敢回話，緊貼著冰冷的牆面一動也不敢動。

「孩子……謝謝你啊。」

許久未得到他回應，老人又自顧自說了起來。

「你的手很溫暖……讓我想起家人了。」

發現老人沒有生氣，潛岳這才敢從陰影中慢慢走出來，他再次回到老人身旁，繼續著剛才的動作。

老人沒有迴避，努力動了動指尖想給潛岳一點回應，奈何實在使不上力，光是讓手指顫動一下就已經十分艱難了，更遑論要反握住潛岳的手。

「爺爺，我來握住你的手就好了，你不要動啊。」

老人果真沒繼續嘗試動手指了，轉而繼續嘆道：「我的孩子們啊……都太忙了，已經好久沒來看我了。」

潛岳不懂這箇中原因，只想起自己現在的處境，順著說道：「我媽媽也不想來看我，我們一樣的。」

老人似乎有些訝異，追問道：「為什麼不來看你呢？」

潛岳略帶委屈訴說道：「因為我的關係，媽媽過得很辛苦。」

老人望著潛岳單薄的身體，年紀也不大就與自己同病相憐，不禁又長嘆了口氣。

「可憐的孩子，我知道他們很辛苦，但你還只是個孩子啊，為什麼要遭受這種痛苦呢……。」

「爺爺，你的爸爸媽媽呢？」

老人一聽，笑了起來。

「爺爺的父母早去世了呀，就算我可能也活不久，但我有孩子……我的孩子也有孩子，生命就是這樣不停傳承下去呀。」

「如果生命能傳承，那爺爺就算死了也沒關係嗎？」

老人望著潛岳童言無忌的模樣，淡淡微笑了下。

「不是沒有關係，但是人總逃不過一死，我如今所能做的就是接受命運，然後祈禱還活著的人都能平安順利的渡過餘生。」

潛岳眨了眨眼，始終不理解老人的話。

如果爺爺明明有孩子、還有孫子，那為什麼那些人都不來探望他呢？如果明明會害怕死亡，為什麼還要裝成一副不在乎的模樣呢？

如果自己也被遺留在醫院裡，只能孤伶伶的度過餘生，那他又會如何選擇呢？

無論如何選擇，這個人跟自己一樣。

潛岳拍了拍老人的手，安慰道：「沒關係，我可以陪你。」

老人吃吃笑了起來，笑聲難聽沉重又無力，明明極度虛弱，都不知道這樣笑下去會不會下一秒就失去呼吸，可潛岳還是跟著一起笑了。2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v4bUCiOhP

他們都是被拋棄的人，但在這一刻他們一點都不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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