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者系列 - 〈意外〉相遇相識

程育獨自整理未婚妻的房間，裡頭的擺設他早已見過不知多少次，可他從未想過這會是最後一次。

他與琇昀好不容易相遇，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陪伴未來一生的人，本以為會就這樣到老，可他卻在二十七歲這年出車禍死亡。

程育不禁苦笑了下，可能要為琇昀高興，至少不是跟他結婚後才成了寡婦，至少她年紀尚輕還能再去另覓良緣。

他不想就這樣結束，從小便想有個轟轟烈烈的人生，只是父母早亡後他性情大變，最終只求有個安穩的生活，如今卻什麼都沒有了。

上天其實是在針對他吧？

程育拿起桌上的兩人合照，那是高中兩人出去玩時拍的，當時的琇昀還是個傻女孩，天天嚷著未來要跟帥哥結婚，最後卻是跟他這麼普通的人在一起。

程育臉上流露出濃烈的懷念與依戀，在這段孤獨的人生中，唯有琇昀能帶給他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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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琇昀！妳今天又遲到啦？」

在一群人鬧哄哄地打鬧聲中，待在座位上的程育悄悄抬頭，瞄了一眼被簇擁在中心的女孩。

「哈哈哈早上睡過頭了，都怪我老爸也睡過頭沒有叫我起床啦！」

「妳都幾歲了還要別人叫妳啊。」

程育聽著他們的聲音，又低下頭寫作業去。

原本他也是開朗愛笑的大男孩，可自從父母在他國小時遭遇意外死亡後，他早已封閉內心，不再跟別人交流。

姑姑雖然對他不錯，甚至對他比對親生兒子都還好，可態度總是小心翼翼的，就怕他覺得自己遭到不公平待遇，也怕虧待了哥哥的孩子。

他知道自己是個累贅，也想過為什麼不能跟父母一起死一死就好，總好過從小寄人籬下、連想大力喘口氣都怕別人嫌他不知感恩。

他常覺得自己像是獨自走在大雪中的迷路者，茫然而無助，周邊又冷又一片荒蕪，即使想得到溫暖也從未能成功升起火來。

程育趴在桌上看著張琇昀，心生羨慕。

這樣活潑的女孩，肯定從小就人見人愛、家庭和樂美滿吧。

張琇昀那時坐在他前面，也是因為這樣，他才會注意到她那異於常人的熱情開朗。

他是班上最不起眼的男孩，而她是班上最多男生喜歡的女孩。

天與地的差別，讓他根本抬不起頭在人群中多望她一眼，直到她主動跟他說話的那天為止。

「程育，你放學後有沒有空？」

面對她突如其來的交談，程育受寵若驚，姑姑根本不會管他，只要不幹壞事，家裡沒人會對他放學不直接回家多說一句。

於是他說：「有空，怎麼了？」

就是這一次的交談，讓他們從兩條平行線逐漸相交。

放學後，張琇昀帶他到離學校有些距離的一間破舊小吃店，原本還不明白為什麼要帶他去那裡，可當看見她一進到店裡就招呼著他坐下，他才意識到，這是她家的店。

「程育，我跟你一樣沒有爸爸跟媽媽。」

程育不理解意思，傻呼呼地問：「可是妳早上總是遲到，妳說是因為妳爸也睡過頭不叫妳……」

「那是編的故事，我不想因為沒有爸媽就被同學笑，所以故意裝的，其實我早上是在幫阿姨跟叔叔做開店準備。」

程育吃驚地看著眼前的女孩，不知為何早上對她帶著一層「家庭美滿」的濾鏡時，總覺得她是發自肺腑的笑口常開，但當張琇昀說完這段話以後，他卻又感覺她是以笑容在掩藏著內心的孤單。

「……那妳為什麼要告訴我？」

張琇昀端來一杯冰可樂放在他面前，講祕密似的湊近他耳邊小聲說：「因為我早上偷聽到男生們說你沒父母，我不喜歡他們這樣嘲笑別人，就想跟你私下聊聊。」

自那時起，他們有了共同秘密，也因此越走越近。

儘管他只是個平凡又自卑的人，依然會有人喜歡，也有人願意主動靠近。

張琇昀比他更堅強，即使遭遇一樣的挫折也沒放棄，甚至給予他勇氣跟力量走出陰霾、讓他重新與世界接軌；她是在雪中同行的旅人，也是雪中唯一的火焰。

大學時，他們終於在一起。

他想不通一直說想跟帥哥結婚的女孩最後為什麼選擇他，可她只是淡然一笑，輕鬆說道：「跟帥哥結婚是夢想，可是帥哥肯定不懂我，我這個人又很現實，跟你在一起是為了互相扶持、走一輩子。」

他想，無論是什麼原因都賺到了，畢竟從今以後他不再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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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不能想辦法陪我過生日嗎？我們已經兩年沒一起過生日了，每年的理由都是工作太忙，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有空？」

程育那時遭遇公司正值大裁員時期，好不容易得到一份薪水不錯的工作，他更是兢兢業業，生怕哪天自己就成為下一個被裁員的人，不敢為了陪女友慶祝生日就隨意請假，更不敢將這個困境告訴張琇昀，因為那時她的成就比他更好，他又自卑慣了，實在太害怕會被嫌棄。

見他一直悶聲不說話，張琇昀終於被氣到了，忍受幾年的委屈一次爆發。

「我是找個人過日子，不是找工作狂當男朋友，你要是每年都沒空那就算了。」

電話被掛斷了，雖然張琇昀沒說出分手兩個字，可他心知肚明這樣好的女生不會為他停留。

他跟張琇昀一樣都被生活給逼得太過現實，要他為了愛情放棄麵包是不可能的，他知道必須要有麵包才能供養愛情，這也是他為何不敢告訴對方公司正在裁員的原因。

他們在衡量愛情的時候，首先想到的不是浪漫，而是金錢；在想像未來時，他們預設的總會是最慘的結局，而不是美好的未來，因為他們從來沒有底氣能過好自己的人生。

張琇昀就像是世界上的另一個他，因為太過瞭解對方，說不定「不能陪過生日」都是編出來，只是個跟異地戀的他能順利分手的藉口

可即使難受也沒有辦法挽回，誰讓他一無所有呢。

他痛哭了好幾天，每天早上卻還是要上班。

成年人的世界不允許軟弱，他學著張琇昀總是笑臉迎人的面對同事與世界，將痛苦壓抑在內心，給予他人最完美的偽裝。

每日撐到下班時，他都已經搖搖欲墜，甚至升起了既然活著這麼辛苦，還活著做什麼的念頭。

直到一周後，某日他精疲力竭地準備下班時，同事們忽然驚喜地喊住他：「程育，那是不是你女朋友？她怎麼突然跑來啦？！」

程育心裡一驚，連忙跑出公司一看，只見張琇昀特地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迎著風、展開雙臂迎接他。

「程育！你不來找我，只好我來找你了！」

他愣在原地，雙眼泛紅。

原來他從未被拋棄，原來他們終究不一樣。

張琇昀永遠都是熱源，吸引著他飛蛾撲火的靠近，儘管他這隻其貌不揚的飛蛾早已被外面斑斕的世界折磨到幾近死亡，火焰依然炙熱地溫暖他的一切。

當他們再度擁抱時，他早已痛哭失聲，像個失而復得的孩子一般放肆哭泣、軟弱至極。

張琇昀哈哈大笑，一邊拍著他的背：「別哭啦，既然這麼感動，就要時時刻刻記得今天，未來我老了可不要嫌棄我呀。」

程育心裡想，怎麼可能，這世上不會再有人跟妳一樣了。

又過了兩年，公司渡過低谷期事業蒸蒸日上，他也終於站穩了腳，於是找了一個好日子跟張琇昀求婚，她毫不猶豫的同意了，像是早已等這一天等了許久。

他們訂好明年初春就結婚，在春暖花開、生機盎然的時節，在他們相知相識的春天。

然後，他出車禍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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