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者系列 - 〈改命〉何為無辜

「他變成怪物殺光全家人，現在他還去外面找學校同學報仇了！」

彼岸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講得口沫橫飛的李香琳，紅色瞳孔不隨她的激動而顯露情緒，僅僅是淡然地回應。

「妳真是他母親？」

李香琳一噎，本來還想繼續說，突然被這樣問搞得她氣也不是，繼續數落也不是。

「我怎麼不是他母親了？我連他生辰八字都能告訴你！」

彼岸微微偏頭，神情中似有些不解道：「我感受不到妳對他的疼惜，一般母親即使孩子變成怪物，也不會如此急切地希望我將他處理掉。」

「我……」李香琳不知想起什麼，神色閃過一絲不自然，「我這是愛之深、責之切，絕對不允許自家孩子變成怪物。」

他能感受到死者的心情，可是死者不知道自己的情緒與他相連。

在這個前提下，李香琳的話顯得格外可笑。

即使不清楚事情經過，他也明白李香琳說了謊，葉雅致成為她口中的「怪物」絕對不是這麼簡單。

可無論如何，不能放任怪物在外擾亂現世秩序，只要脫離現世的範疇，他還是能管一管。

彼岸閉了閉眼，睜開時，那雙鮮血一般的紅瞳令李香琳感到顫慄。

她的孩子變成怪物，那眼前這位自稱引渡者的人呢？臉色蒼白、紅髮紅瞳，身上穿著綠色薄紗異域裝，看起來也不像個正常人。

彼岸瞥了她一眼，感受到她內心生出的畏懼，也不再多言，在虛空中開出一道門，率先走了進去。

門外連接的是葉雅致的學校。

天空佈滿了橘色的雲彩，落日時的夕陽在此時卻是血紅色。平日安寧靜謐的校園，在此時卻顯得荒誕詭譎。

紅眼緩緩地觀察四周，已經放學了，同學們大多都回家了。

為什麼挑在這時刻？這是彼岸內心閃過的第一個疑問。

顯然所謂的「怪物」沒打算大範圍傷害同學們，否則不會挑放學時間來。

「我們去哪找他？」李香琳問道。

彼岸漠然地望著她，反問道：「妳說呢？身為他的母親，妳覺得他這時後會去哪？」

李香琳一愣，竟說不出個所以然。

正當兩人氣氛尷尬時，樓上傳來巨大爆炸聲，聽起來是一場激烈的戰鬥，有人比他們還早到。

彼岸微微蹙眉，低頭望了眼手上的金絲手鍊，略有感應的一邊往上前進，果真見到一襲靛藍身影手持一金扇與變異怪物對峙，周圍是來不及逃亡的學生們的斷肢點綴，血染走廊的場景令李香琳不禁尖叫。

怪物身上包覆著的黑色玄翼幾乎覆蓋住葉雅致整張臉，身形佝僂卻擁有強壯肌肉，從背上長出倒鉤狀的刺往顧行雲攻去，只見他手上的御風巽一揮，一陣旋風圍繞於尖刺旁，瞬息間將刺給絞斷！

「啊！他怎麼變成那樣子！」

即使已經死了也不妨礙李香琳害怕，她立刻退到彼岸身後，可這一叫聲在這無人的校園中過於清晰，葉雅致也發現她了。

葉雅致速度如箭矢般疾馳刺向擋在李香琳面前的彼岸！

彼岸左手於空中筆直地畫了個圈，一道鮮紅結界立即顯形阻擋在前，及時承接葉雅致的攻擊！

尖刺與紅盾的接觸掀起了巨大風暴，彼岸巍然不動，可李香琳卻給吹得後退好幾步，只能緊抓著彼岸身上的薄紗才不至於被吹走。

葉雅致目標明確，他的身體雖被阻擋，周圍的玄翼卻可伸縮自如地越過沒有盾擋的範圍朝李香琳刺去！

「救命！」

彼岸往後一瞥，不慌不忙地召出不聿，巨大筆身擁有主人的意志般阻擋在前，再次將玄翼給擋下！

『都是妳的錯……不要阻礙我……』

葉雅致發狂的臉上滿是猙獰，那張臉已不復過往懦弱的神態，唯有欲將仇人除之而後快的決心，除此之外他什麼都看不見。

「哎呀，您怎麼一出現就引怪啊？」

顧行雲悠哉地搖著金扇來到彼岸身邊，絲毫不顧忌眼前還有個怪物正在發動攻勢。

彼岸咬咬牙，一見到這人就想到用盡所有辦法仍拔不下來的金絲手鍊，而一想到手鍊他就生氣，乾脆眼不見為淨，將顧行雲當作隱形人視而不見。

「李香琳，妳的執念是什麼？」

李香琳看著面前被擋住的玄翼退縮了下，可不聿本身自成的結界將她護得很好，漸漸地她也不那麼害怕，竟朝紅盾前的葉雅致叫囂道：「殺了他！他殺了全家！他殺了我未出世的女兒！他活該去死！」

她入魔般眼神充滿恨意，雙目充血，扭曲的神情乍看之下與怪物化的葉雅致一樣猙獰，一時竟分不出誰更像是怪物。

葉雅致彷彿感受到從李香琳那傳來的極致厭惡，變得更加狂暴，原本還保有人臉的他，在被刺激後竟朝怪物化更前進一步，幾乎將整個人送給了玄翼當作養分，人臉逐漸被包覆僅剩一雙痛苦的眼。

顧行雲收起折扇，難得面露正經地在一旁問道：「引渡者大人，您知道事情始末嗎？」

彼岸不答。

不需要知道始末，他也能從眼前孩子眼中流露出的悲傷感覺到貨真價實的苦痛。

明明與他情緒連動的是李香琳，他卻更能體會葉雅致的悲愴。

「他也是妳的孩子。」

李香琳在敘述時表露出對爸爸與哥哥死亡的不捨與難過，對未出世的妹妹表現出深切的遺憾與痛苦，卻從未提及葉雅致變成這副模樣時，身為母親的她除了震驚與恐懼以外，竟是一點自責或悲傷的心情都沒有。

可即使彼岸這樣說，李香琳也從未醒悟。

「我不會生出這種怪物！他才不是我的孩子，他就不應該存在！」

葉雅致聽了這樣的話，整個人的異化更進一步，連那唯一還是人的雙眼都逐漸泛黃，眼看著就要失去理智，力量也更上一層樓！

彼岸猛地切斷了與李香琳情緒共感，厭惡至極地回頭盯著她，一字一頓道：「因果關係不能亂，他是妳的孩子，不會無緣無故想殺妳。」

李香琳見彼岸三番兩次為葉雅致說話，頓時怒道：「你身為引渡者竟要幫一個怪物嗎？！」

彼岸使出更大法力將異化嚴重的葉雅致阻擋在外，語氣冰冷至極。

「我只是提醒妳事實，如果妳繼續說謊，我便不會再幫妳。」

李香琳見他不肯幫忙，連忙轉向一旁道士求救：「道長大人！您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吧？我才是無辜的，我是無辜的呀！您乾脆把他們一起解決了吧，這引渡者竟然幫個怪物說話，也絕對不是個好人！」

顧行雲哦了一聲，扇子一下一下、富有節奏地點著手臂，面露微笑道：「我很想幫妳，可是怎麼辦呢？妳已經死了，不歸我管了。」

李香琳沒想到這裡兩個身負法力能與怪物對抗的，竟然都站在對面，不禁發狂道：「這世道是怎麼回事？！都亂套了！一個怪物也值得你們維護，那些被他吞食的無辜之人該怎麼辦？！誰又能給予他們公道？」

「冤有頭、債有主，若他真吃了無辜之人，等會將他身上那邪物拔除後，他自然也會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彼岸說道。

李香琳瞪著眼前的一人一魂，從未想過會有今日這般孤立無援的窘境，她以為無論是誰看見這情況都該站在她這裡。

傷人的不需受懲罰，她這從未傷人的卻被質疑，哪有這個道理？

顧行雲像是看穿她的想法，忽然說了一句：「並不是只有傷害肉體才叫做傷人，傷心傷心，這詞說明了即使是講話難聽，人心也會受傷的。」

李香琳腦海中一晃而過許多片段，那些她不曾承認的、被她掩蓋在良心底下的畫面。

從她期望第二胎就是女孩，到她發現生下來是男孩，那身為孕婦本就不穩的心態讓她瞬間崩潰。原本準備給女孩的東西都沒用了，而男孩生得陰沉又懦弱，不討喜又不懂得上進，一切壞的詞彙用在那孩子身上只是剛剛好而已。

好不容易懷上三胎，已經確定是女孩了，那壞孩子卻鬧自殺搞得全家人雞飛狗跳，哥哥因為這次風波失去了被推薦上大學的機會，爸爸也被公司的主管詢問，所有鄰居皆用異樣眼光看她。

最後，在大吵一架後的某一天，那孩子忽然在她眼前變成怪物，一口將她吃下肚，全家人皆無法幸免於難，甚至還嚷嚷著要找同學報仇。

地獄來的惡魔之子，帶來給家裡的只有揮之不去的厄運。

這是她所能想到最貼切的形容。

「我不會承認他是我的孩子，我從沒生過這種噁心的怪物。」

李香琳語氣沉靜，絕情而盡顯厭棄。

聽到這聲答覆，彼岸暗道不好，果然葉雅致徹底爆發，與附身於身上的邪物合二為一，生出獠牙與利爪，渾身帶刺地再次攻向他。

紅盾散發出血紅光芒想一次防下所有攻擊，可在紅盾外卻是金色八卦盤張起的結界攔阻在前，先一步阻擋葉雅致的攻勢！

彼岸意外地看了道士一眼，就見他朝自己笑道：「既然英雄所見略同，這次我們合作如何？」

彼岸依舊不答，卻以一筆暗紅色墨跡給予答覆！

顧行雲暸然一笑，御風巽隨即甩出一氣勢洶洶地旋風將葉雅致逼退，彼岸抓準時機以不聿畫出一把通體鮮紅地匕首，並跳出八卦結界保護範圍！

「喂……！」

顧行雲一驚，想伸手將人拉回來卻又忽然收了手，眼看彼岸不管不顧地衝入葉雅致攻擊範圍內，他想也不想地便再次揮舞御風巽為彼岸打掩護。

分明是第一次合作，卻像是早有默契似的。

這感覺十分奇異，顧行雲卻沒時間細想，只知道給予信任便好。

彼岸沒費多大功夫就到了葉雅致面前，知道這是某人在身後助力，便不再多拖時間，將手中匕首高高舉起，插入葉雅致的胸口處。

那是詛咒來源，邪物寄生之處，也是葉雅致最想保護的地方。

受過太多心傷，已經難過的再也經不起一點傷害，唯有用不屬於自己的力量將柔軟處護住，才有勇氣繼續向前走。

紅色光芒自胸口綻放，給予的不是疼痛，而是溫柔的撫慰。

『……為什麼大家都討厭我？我做錯了什麼？』

彼岸知道那是葉雅致的心聲，可他卻沒辦法回答。

望著眼前少年痛苦蜷曲的模樣，彼岸垂眸，將自己的手放在少年頭上，像是在安撫他，也像是在傾聽告解。

紅色暖光流入少年心裡，葉雅致驀地一睜眼，泛黃的眼逐漸恢復成那雙悲傷的人眼，這次多了些詫異。

『你……』

彼岸低聲說道：「我無法幫你恢復原狀，你的身體已經獻祭，成了不屬於現世之物，淨化邪物後，你也會隨之離去。」

葉雅致瞪大的眼中卻不在乎這些，而是繼續自己剛才未完的話。

『你能理解我對嗎……？』

彼岸默默望著他，紅瞳裡有什麼情緒一閃而過，卻又很快恢復漠然。

『……因為我們是一樣的。』葉雅致喃喃道。

他將異化的手伸出來想牽住彼岸，可看見那雙已不屬於人類的手時卻又退縮，反倒是彼岸主動握住他。

「不要退縮。」

葉雅致望著兩人交握的手，嘴角露出一抹難看至極，卻又極度開心地微笑。

『原來還是有的，不求回報、真心關懷他人的人……如果能早點遇見你……』

如果這世上曾經有過這樣的人，如果他身邊曾經出現過這樣的人，他又怎麼會步入歧途呢？

紅光漸盛，看似攻擊力極強的光芒卻帶著不屬於人世的溫柔，一種超脫世俗的關懷，真心地祈禱他這殘破不堪的靈魂能獲得解脫。

「已經沒事了，剩下的交給我。」

葉雅致在暖光包覆與那安撫性的聲音中逐漸陷入沉睡，像一切只是一個痛苦的夢境，如今所有禁錮皆已破碎，魂體得到自由，他終於能安心地消散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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