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螂 - 第五回：焚盡

盛夏，蟬鳴本該喧囂，我卻什麼也聽不到。

看著在火焰中坍方的木板屋，我有些後悔自己已許久沒喊他的名。

哪怕他常因爲名字被取笑，但盲孩本身並沒有貶義的意思，且他並不介意，總是希望我能這樣喊他，好似我說了名字就等於完全接受他這個人一樣。

我毫無遲疑地衝入火海。即使有著外骨骼的防護，烈火仍焚燒著我的血肉，讓我彷彿聽見腹部裡的黏稠脂肪發出滋滋的響聲。

很熱，很痛，但好歹我抱住他了。

「盲孩，你應該曉得的，你是曉得的。你說，我何時沒接受過你呢？」看著被我扯斷鐵鍊後帶出火場的盲孩，已經成為焦炭的盲孩，我不曉得該怎麼描述我內心中的感受。

哪怕已不成人形，對我來說你仍是世上最重要的人。

就算對其他人而言你是異類、是灰，但我仍會說你是人。

「你讓我知曉身為人才能體會到的幸福快樂。」

原先在周遭圍觀的小鎮居民們舉起武器，緩緩地朝我逼近。

「也是你讓我知道有種痛苦比被所有人都厭惡還要疼。」

聽覺漸漸恢復，我聽見了有人喊著殺，嚷嚷著污穢，還鬼吼鬼叫些聽不清的詞彙。

雙足站立的我以中足環抱焦黑的盲孩，用空出的那雙手緩慢地拔出了孤螂丸。

「最後，是你告訴了我，生而為人最特別的就是擁有夢想。」

但憑什麼，憑什麼他們能奪走你完成夢想的機會？

一位男子將鐵槍朝我的方向挺進，然而這身手全然是門外漢，他的動作在我眼裡看來與停滯無異。

「流水刀法三式，銀河倒瀉！」

抽刀斷天河，動氣翻雲海。力的強弱在此刀招面前毫無意義，就算是無定形的水也得聽我號令。

劣質的鐵槍在撞上孤螂丸的瞬間像釣竿那般彎曲，被順著經絡流到刀身的氣給彈開，以排山倒海之勢將鈍頭的那端刺入男人的胸膛。

在鮮血噴發前，我踏著碎雲步移動到了另一人身側，手起刀落，同時將體重壓在上頭，輕而易舉地將那人從右肩向下剖成兩半。

在一分為二的屍體倒地前，我已離開了原處，閃開了在一息後將會四處飛濺的血液。我沒追殺驚聲尖叫的人類，只是將長刀一甩，以朱紅的顏料將逃亡的人類們的後背給染紅。

「為什麼殺死一個小男孩能讓你們那麼快樂，那麼滿足呢？」我喃喃自語道。

殺死人類並沒有帶給我哪怕一丁點的愉悅，然而，也全然沒讓我反感，殺戮就像人類厭惡我那般自然。

我是不是在做毫無意義的事情呢？確實有這樣思考了一會兒，但我很快就給予了否定的答案。

因為心突然沒這麼疼了。

我鬆口氣，卻突然感覺自己有些不對勁。

在我懷裡的盲孩逐漸失去了溫度，變得不那麼燙手。而彷彿體內的熱能被他給帶走一般，我感覺自己也冷了下來，那是情緒波動的不起伏，也是心靈上的沈著。

冷靜到極致時，我初次意識到自己又變回孤身一人了。

在遇到盲孩以前，我也是獨自生活著，但除了存在被人類否定以外沒感受過什麼負面情緒。

然而當我失去他，一切就不同了。因為曾經擁有過他的善與溫柔，當這些溫暖的東西都被從我身體抽離以後，我初次知道該用什麼詞彙來形容內心的感受。

那感受原先只是冷冰冰的，幾秒後就結了霜、長了刺，扎進我心裡，卻只疼了那麼一剎，就結出了空虛的果。

即使沒人告訴我，我也知道這就是寂寞。

我已感受不到疼，唯有無止盡的寒，除此以外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摘下了身旁茶樹的芽，我將帶有兩片嫩葉的綠芽置於食指與拇指間搓揉，湊近剛毛，卻發現自己嗅不到茶香。

也許因為你離開了，茶樹對我而言也失去了意義；也許知道今後不再有你來照料，我心中的茶樹死去了。

回過神來，我發現還有一人還沒逃走，趴在地上痛苦哀嚎著。

「你還不走嗎？」一開口說話，我感覺自體內湧出寒氣幾乎要將我的氣管給凍傷。

眼前的人類急哭了，絕望地胡亂吼叫。他似乎被其他居民給踩斷了腿，身上多了數個凹陷的鞋印，只能艱難地趴在地上喘息著。

空虛感充斥了我的全身上下，此刻哪怕只有輕盈的空氣在我周遭，都像是能把我壓垮那般沈重。

看著木板屋殘骸上那即將消散的火苗，我考慮著是否該嘗試放把火，將地上的這人給活活燒死。

蹲下身，我看著精神已然失常的人類：「把這孩子給燒死時，你的心情是怎麼樣的？」

聽了那人語無倫次的求饒，我很是失望，知道就算燒了他，也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

人類，究竟是什麼，我愈來愈搞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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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盲孩收進罈子裡，放到竹簍中，裡頭剩下的空間除了一些生活用具以外，全塞滿了茶樹的幼苗。

看著位於遙遠南方的神山，我再一次回憶起他的臉、他的聲，還有他的夢。

「阿螂，我有個不曾和別人提起的夢想，你想聽嗎？」

「夢想是什麼？」

「是一個很美妙的東西呦，能讓人生變得美好，充滿熱情與動力。」

「擁有夢想才能是人類嗎？」

「這倒不一定，但只有人類會近乎痴狂地追逐夢想。」

「嗯，我想聽，告訴我你的夢想好嗎？」

「我啊，想讓我的茶樹有一天能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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