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斷石集外的風雪似乎更猛烈了些,猶如無數頭野獸在曠野上嘶吼。
阿茵的藥帳內,昏黃的獸油燈散發著微弱的光暈,將帳內的影子拉得斜長。姬太一獨自盤膝坐在厚實的獸皮墊上,雙目微閉,腦海中不斷回放著今日正午在練武場上的那一戰。
「高蚻國的武道,確實有其獨到之處……」姬太一在心中暗自思忖。
百楊國的武者,大多講究對天地靈氣的感悟。無論是功法還是武技,其核心都在於如何將體內的屬性靈氣外放,凝結成威力強大的術法。靈氣的精純度與屬性的契合度,往往決定了一個武者的上限。
但高蚻國顯然走的是另一條截然不同的體系。這裡的環境苦寒,靈氣薄弱且難以馴服,因此東方的這些蠻夷們極少有人擅長精細的屬性靈氣操控。取而代之的,是他們對肉身潛能的極限開發。
他們以氣血為烘爐,強行牽引天地間游離的薄弱靈氣,以一種極其另類、甚至可以說是粗暴的軌跡來控馭。他們不修華麗的術法,而是將所有的精力都傾注在近戰武技的鑽研上。烏列那套「斷石三擊」,看似簡單粗暴,實則將力量的爆發、氣血的運轉以及那股模擬出來的厚重土系靈氣,完美地糅合在了一起。
「若是我能將這種近身搏殺的發力技巧,融入到我的風系武技之中……」
姬太一心念一動,雙手在胸前緩緩結出一個奇異的印結。
嗡——
帳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滯了一下,緊接著,一股微弱卻極其純粹的青色氣流,開始在姬太一的指尖縈繞。這正是他所修煉的玄級上品風系功法——《御風小序》。
姬太一刻意壓制著靈力的波動,不讓其氣息外洩出藥帳。他憑藉著極高的悟性,開始嘗試用輕靈的風系靈氣,去模擬烏列那種厚重、狂暴的「斷石三擊」軌跡。
青色的風刃在他掌心不斷變換著形狀,時而化作銳利的尖錐,時而凝聚成沉重的氣錘。風本無形,但在姬太一的強行扭轉下,這股風靈氣竟隱隱帶上了一絲猶如實質般的壓迫感。
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嘗試。將輕靈的風強行壓縮出厚重的質感,稍有不慎便會引起靈氣的反噬。但姬太一卻樂在其中,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對靈氣的掌控力正在這種極限的拉扯中緩緩提升。
不知過了多久,帳外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伴隨著踩踏積雪的「咯吱」聲。
姬太一指尖的青色氣流瞬間消散,他緩緩睜開雙眼,眼底閃過一抹深邃的光芒。
帳簾被掀開,夾雜著冰雪的寒風湧入,阿茵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木托盤走了進來。托盤裡放著一大塊烤得金黃的獸肉,以及一碗濃郁的骨頭湯。
「太一大哥,你還沒休息呀。」阿茵見姬太一盤膝而坐,知道他是在修練,便放輕了腳步,將食物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矮木桌上,生怕打擾到他。
姬太一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剛結束。辛苦你了,阿茵。」
阿茵搓了搓凍得通紅的小手,看著眼前這個面容清秀、看起來甚至比自己大不了一兩歲的少年,眼中滿是不可思議與敬畏。
誰能想到,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溫文爾雅、平時只會在藥帳裡幫忙搗藥的西方百楊國少年,竟然在今天正午的練武場上,猶如戰神附體一般,輕描淡寫地擊潰了施展「獸心鼓」的烏列?
「太一大哥,你今天真是太厲害了!」阿茵忍不住說道,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崇拜,「連勇士長大人都對你讚不絕口呢!」
但說到這裡,阿茵的眼神又微微黯淡了下來,輕輕嘆了口氣。
「怎麼了?在擔心烏列?」姬太一敏銳地察覺到了少女的情緒變化。
阿茵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輕聲說道:「烏列少爺雖然平時驕橫跋扈,總愛糾纏我,但他畢竟是我們斷石集年輕一輩中最出色的勇士之一。他在族裡的聲望其實很高的,很多年輕人都以他為榜樣。今天他敗得那麼慘,連最心愛的骨槍都碎了,我……我有些擔心他會受不了這個打擊,從此一蹶不振。」
姬太一看著阿茵那張善良純真的臉龐,心中暗嘆。這丫頭雖然被烏列煩得要死,但骨子裡卻還是把對方當成同族的人在關心。
「放心吧。」姬太一端起熱湯喝了一口,淡淡地說道,「高蚻國的勇士若是連這點挫折都承受不住,那他也不配被稱為天才了。這次的失敗,對他來說未必是件壞事。」
阿茵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正準備再說些什麼,卻見姬太一端著湯碗的手突然一頓。
姬太一原本溫和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如刀,他猛地轉過頭,猶如一頭嗅到危險氣息的孤狼,死死地盯著藥帳那緊閉的門簾。
「太一大哥,怎麼了?」阿茵被姬太一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有些茫然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帳外依舊是呼嘯的風雪聲,似乎並沒有什麼異常。
然而,就在下一息,藥帳那厚重的獸皮門簾,竟然在沒有任何人觸碰的情況下,緩緩地向上捲起。一股夾雜著濃烈草藥味與淡淡血腥氣的怪風,猶如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吹進了帳內。
帳內的獸油燈火苗劇烈搖晃了一下,瞬間變成了詭異的幽綠色。
一個披著破爛灰袍、身形佝僂的身影,猶如鬼魅般出現在了帳篷的入口處。
「巫……巫妌大人?!」阿茵看清來人,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跪伏在地,聲音顫抖得連話都說不完整。
來人正是斷石集的巫師,巫妌。
她那張猶如枯木般的臉龐在幽綠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陰森,一雙沒有瞳孔的灰白色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盤膝坐在墊子上的姬太一。
「阿茵,你先出去。我有些話,要單獨跟這位遠方來的客人說。」巫妌的聲音沙啞而空洞,彷彿從地底深處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是……」阿茵哪敢有半點違抗,她擔憂地看了姬太一一眼,只在心裡默默祈禱巫妌大人千萬不要找太一大哥的麻煩,隨後便連滾帶爬地退出了藥帳。
隨著阿茵的離開,門簾再次落下,帳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姬太一沒有起身,依舊穩穩地坐在原地。他默默地打量著眼前這個詭異的老嫗,同時在腦海中瘋狂地評估著對方的實力。
「好可怕的氣息……」姬太一心中暗自凜然。
他曾在百楊國與不少高手交過鋒,眼前這個巫妌給他的壓迫感,竟然絲毫不亞於他曾經短暫交手過的那對兇名赫赫的「邪蓮雙煞」!雖然巫妌的境界似乎還未真正踏入那能覺醒道魂的「應運境」,但絕對已經達到了人俠境的極致,半隻腳踏入了那個門檻。
姬太一很清楚,若是真動起手來,以自己目前人俠境三重的修為,就算底牌盡出,在對方手底下也絕對撐不過一刻鐘。
「唳——」
就在這時,一聲低沉而尖銳的鳥啼在帳內響起。
藥帳後方猛地閃過一抹幽芒,一道巨大的黑色殘影瞬間竄出,伴隨著一陣狂風,重重地落在姬太一身旁。
這隻猛禽身長近三米,比成年人還要高大,雙翼猶如精鋼般散發著幽光,龐大的身軀幾乎佔據了半個藥帳,正是姬太一的靈寵,荒鷲小翼。
小翼那雙銳利的鷹眼中閃爍著凶光,居高臨下地死死盯著巫妌,渾身的羽毛微微炸起,顯然也感受到了極大的威脅,隨時準備護主突圍。
「晚輩太一,見過巫師大人。」姬太一輕輕安撫了一下肩膀上的小翼,隨後微微欠身,語氣平靜而禮貌,「不知大人深夜造訪,有何指教?」
巫妌沒有立刻回答,她那雙灰白色的眼睛在姬太一和小翼身上來回掃視,彷彿要將他們的靈魂都看穿。
突然,巫妌毫無徵兆地抬起那枯瘦如柴的右手,對著姬太一猛地一握!
轟!
沒有任何預兆,姬太一身周的空氣瞬間被點燃!一股呈現出暗紅色的詭異火焰,猶如囚牢般將他死死地包圍在中央,熾熱的高溫瞬間將他身下的獸皮墊烤得焦黑。
「火系靈氣?!」
姬太一瞳孔驟縮,心中大駭。他怎麼也沒想到,在這個以肉身修練為主的高蚻國蠻夷部落中,竟然隱藏著一位能夠如此精準、強大地馭動屬性靈氣的高手!這火焰中蘊含的狂暴與毀滅之力,遠超他見過的任何一位百楊國火系武者。
生死關頭,姬太一再也顧不得隱藏身份。
「靈水洞丹功!」
姬太一在心中發出一聲低喝,體內蟄伏的靈力猶如火山般轟然爆發。
嘩啦——
一層深藍色的水幕瞬間從他體內湧出,化作一個圓形的護罩將他牢牢護在其中。與此同時,《御風小序》的青色風靈氣也隨之流轉,風助水勢,水借風威,在火焰的包圍中形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水風防禦壁壘。
嗤嗤嗤!
暗紅色的火焰與深藍色的水幕劇烈碰撞,爆發出刺耳的聲響和濃郁的白色水蒸氣,整個藥帳內的溫度忽冷忽熱,彷彿隨時都會被這股可怕的力量撕裂。
姬太一雙手飛快結印,眼神冷冽到了極點,已經做好了拼死一搏的準備。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那包圍著他的暗紅色火焰,卻突然猶如潮水般退去,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帳內的溫度迅速恢復正常,彷彿剛才那致命的殺機只是一場幻覺。
姬太一愣了一下,維持著防禦的姿態,警惕地看著對面的巫妌。
巫妌緩緩放下右手,那張枯木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用那沙啞空洞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水風雙系,靈氣精純至極,功法玄妙無比。太一……你應該有姓氏,你也不是什麼高蚻國南境的流浪漢。」
巫妌的灰白雙眼死死地鎖定著姬太一,語氣中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篤定:「你是西方,百楊國的人。」
此言一出,姬太一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身份敗露了!
在這深入高蚻國腹地的斷石集,一旦他百楊國武者的身份被公開,等待他的必將是整個部落,甚至周邊所有北境蠻夷的無盡追殺。
姬太一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森寒,體內的水風雙系靈力再次瘋狂匯聚,小翼也發出了一聲充滿殺意的低鳴,雙翼展開,猶如兩柄出鞘的利刃。
既然已經暴露,那就只能殺出一條血路了!
然而,面對姬太一那幾乎凝為實質的殺意,巫妌卻絲毫沒有動手的打算。
她甚至沒有再看姬太一一眼,而是將那詭異的目光,轉向了停在姬太一肩膀上的荒鷲小翼。
巫妌的眼神中,突然閃過一抹極度複雜的情緒,似是敬畏,又似是恐懼。
「不用緊張,百楊國的年輕人。我若想殺你,剛才你已經是一具焦屍了。」巫妌緩緩轉過身,背對著姬太一,那佝僂的背影在幽綠色的燈光下顯得無比蒼涼。
她邁開乾癟的雙腿,朝著帳外走去。
就在她即將掀開門簾的那一刻,巫妌停下了腳步,沙啞的聲音猶如古老的咒語般,在藥帳內幽幽迴盪:
「天選之鷲,牽動兩國命運……」
「百楊的風,終究還是吹到了高蚻的荒原上。年輕人,你好自為之吧。」
話音落下,巫妌深深地回頭看了姬太一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姬太一無法理解的深意。隨後,她掀開門簾,猶如一陣陰風般,消失在了帳外的風雪之中。
藥帳內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姬太一呆立在原地,體內瘋狂運轉的靈力緩緩平息。他眉頭緊鎖,看著巫妌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滿了疑惑與不解。
她明明已經識破了自己的身份,為什麼不動手?
她最後看小翼的那種眼神,還有那句莫名其妙的預言,到底是什麼意思?
「天選之鷲,牽動兩國命運……」姬太一喃喃自語,轉頭看了一眼身旁那尊如鐵塔般高大、眼神同樣有些茫然的小翼。
在高蚻國,荒鷲本就象徵著「天」,不少高階勇士皆會乘鷲作戰,這並非什麼稀罕事。可這隻來到高蚻國後才收養、跟在自己身邊不過十來天的猛禽,難道身上還隱藏著什麼連他都不知道的秘密?
「太一大哥!」
門簾再次被掀開,阿茵滿臉焦急地跑了進來,帶進一陣寒風。她上下打量著姬太一,見他安然無恙,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太一大哥,你沒事吧?巫妌大人她……她沒有為難你吧?我剛才在外面好像感覺到了很可怕的氣息……」阿茵心有餘悸地問道。
姬太一收斂起心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伸手安撫地拍了拍身旁小翼堅硬的羽毛,心念一動,將這尊龐然大物重新收回腰間的靈獸袋中。
他轉過頭,對著阿茵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沒事,別擔心。你們的巫妌大人的確察覺到了我的來歷,還特意來試探確認。剛才那股氣息,是她施展秘術探查時散發出來的。可是她最後卻沒有為難我,我也不清楚為何。」
「沒有為難就好……」阿茵拍了拍胸口,這才鬆了一口氣,但眉宇間仍帶著幾分擔憂,「那就好,嚇死我了。我還怕巫妌大人因為你的身份,把你當成奸細抓起來呢。」
姬太一重新坐回獸皮墊上,端起那碗已經有些微涼的骨頭湯,目光卻透過帳篷的縫隙,望向了外面那無盡的風雪與黑夜。
巫妌的出現,不僅沒有解開他的疑惑,反而讓這片高蚻的荒原,蒙上了一層更加神秘與危險的面紗。
「兩國命運……」姬太一在心中默默咀嚼著這四個字,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起來。雖然他不太相信高蚻國的所謂巫師之言,但無論前方隱藏著什麼樣的驚濤駭浪,他都必須親自去揭開這一切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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