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光帝國｜The Spark Empire - 第三幕：兩個王｜02

赫斯托在漆黑中甦醒。他動動四肢，確保手腳沒有因為維持相同的姿勢太久而麻掉。他昏睡了多久？三個小時、四個小時？

從他所處的地方沒辦法輕易判斷時間，不過他很清楚自己現在就在鋼鐵莫里森號上頭，他至少還能從車廂震動跟火車輪軸獨有的傳動噪音來判斷這點。

再說得準一點，他恐怕是在雷神的其中一層甲板內，他沒有理由不在那裡。

他伸出手，碰觸木箱的上蓋。那是一塊厚重的木板，不過沒有被釘死。每一發雷神的砲彈在被裝運上車前都會由士兵一一撬開封箱釘、檢查，然後搬到彈藥室擺放。

他不是那顆砲彈，只不過用來運送雷神彈藥的木箱碰巧能夠容得一下一名成年人。他讓沙度以及其他裝成奴兵的塔塔尼洛人混進運輸站裡的工班隊伍，跟著他們一起搬運彈藥箱，然後再偷偷將他塞進其中一個空箱裡頭，扛上雷神的甲板。

現在，半天過後，赫斯托仍安安穩穩地躺在原本的位置，證明一切進行得還算順利。可惜溜上列車是最簡單的部分，他不能預設上頭的每一名士兵都會像宮殿裡頭的守衛一樣換邊站，或是在認出他時對他手下留情。雷神是賈哈維的王牌，他必定會對它的組員精挑細選。那些永遠不會背叛他的人。

赫斯托小心翼翼地將蓋板向上推開一段小縫，透過縫隙窺視箱外的環境。他被其他一模一樣的木箱——多虧了沙度他們，他沒被疊在其它箱子下方——包圍，不過沒見到半個士兵。再更遠一點的角落，數十枚砲彈已經被人從箱內取出，以直立的方式並列排在房間邊緣，就在彈藥輸送帶與送彈梯附近。

他移開木箱蓋，但沒讓蓋子落地，免得陷入不必要的麻煩。他尚無法確定自己必須應付什麼樣的狀況。

赫斯托跨出箱子，同時抓起被他遺留在箱內的一條皮腰帶，上頭是一整排的玻璃小罐，裝了沙度和他同伴花上一整晚蒐集而來的多餘汗水。他需要那些罐子來讓皮膚變得容易累積電荷，一種介於導體跟絕緣體之間的狀態。

一小罐汗液加上電擊，他就能施展跟那些受膏者一樣的電流戲法。

他打量沒有半扇窗戶的車廂，推測自己的行蹤還未曝光，否則他早該被人團團包圍。

這座尺寸驚人的列車砲與帝國征服艦有著相同的來歷，它們都出自亨利．史特勞斯之手，整個帝國裡最自命不凡，也是最天賦異稟的工程師、科學家與天才。然而只要按照比例將線圈、軌道與砲管加長、加大，任何熟稔相關領域的人都可以打造出規模可觀的電磁武器。

雷神的特別之處並不是砲塔本身，而是安裝在上頭的十六組特殊電容器。一種由亨利親自研發、測試，以塔塔尼洛人汗水做為材料所打造出來的「集電環」。

在赫斯托腦中，他有很多手段能夠癱瘓這輛巨大的鋼鐵怪獸，他甚至——倘若他的嘴上功夫與殘存的皇室威嚴管用——有機會反過來利用它，把賈哈維引以為豪的玩具變成他最大的噩夢。

可惜這一次，這樣大膽的賭注不在他的盤算之內。只有這一次，他不能忽略可能失敗的風險。他不會留給他半點能夠挽救，或甚至重現這般邪惡發明的機會。

他唯一的選擇是對雷神的電容器下手。少了亨利，無論賈哈維再怎麼費盡心思復原它的其他部分，也無法使其達到能跟原先匹敵的威力。慶幸的是，這種做法甚至會比摧毀砲塔的其它部分要容易得多，因為他只需要闖進它的發射控制室，然後將電力輸送的幅度調整到最大，大過電容器能夠承受的範圍……

忽然，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迫使赫斯托轉身躲進一疊彈藥箱之後。

進門的人制服筆挺，卻不是常規帝國軍該有的墨綠上衣、象牙白長褲，而是一襲釋放壓迫的深色黑袍。

一名帝國黑衛。

赫斯托在心裡小聲驚呼。他沒料到會在這裡直接對上賈哈維的黑衛，卻同時，沒有太多意外。他只派了一名？還是所有他們的成員？如果是後者，他接下來的行動將會困難重重。

不過如果只有一個……

「我知道你在這裡！」進門的人開口。聲音充滿自信，卻顯得急躁。

「我的名字是蘭斯頓，蘭斯頓．貝克！」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赫斯托閃出那疊木箱，明白自己藏不住。

「哈，我就知道。」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小子。」

「不准那樣叫我！」

「你當上黑衛多久，嗯？」

「我說了……」

「放下你的刀，蘭斯頓。」赫斯托看著拔出佩刀的男孩。對，一名小他十來歲，也許更多的小夥子。當他向他靠近，他也更加確信了這點。那人虛張聲勢的外表掩蓋不了他所散發的青澀。

當瑞迪茲領著一票資深親衛隊成員倒戈後，賈哈維也立即找來一批新血替補空缺。更年輕、更順從。赫斯托聽說過這件事，卻沒想過自己會碰上他們其中之一。他盯著他緊握在手的刀，不禁嘆息。

在泰瑟拉斯過往的傳統，擔任黑衛是份莫大的殊榮，一種至高無上的肯定。那份使命無疑是留給受過錘鍊的菁英，而非初出茅廬的戰士。

蘭斯頓恐怕還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被選上。不，他怎麼有辦法察覺自己淪為賈哈維用來鞏固王權而掀起的戰爭裡，一顆為達目的而不惜擲出的棋子。

黑衛的袍子對他而言實在太過沉重，也太過諷刺。

「我弟弟，他在利用你。他在利用你的虛榮心。」赫斯托攤開雙手，釋出善意。「我不知道他是以什麼方式把你招募進來，不過這不是你的戰鬥。」

「少廢話！」蘭斯頓的臉龐猙獰。「整個親衛隊現在歸我管，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賈哈維大人失望。」

「我弟弟讓你擔任隊長？」赫斯托愣了一下。「該死，他到底在想什麼！」

「你應該擔心自己。」蘭斯頓繼續舉著刀。

「聽著，如果他把整個親衛隊交給你這樣的新人，表示他根本不把你放在眼裡。」

「賈哈維大人信任我！」

「不，他在羞辱你，蘭斯頓。這不是你可以勝任的工作。」赫斯托以好心的口氣警告。

「噢，我會證明給你看。」他晃晃手裡的電弧刀。

「相信我，他肯定早就做好你會失敗的準備。等你把事情搞砸，他就會找另一個人取代你的位置。」

「拔刀！」

「我沒有那種東西。」赫斯托拍拍自己的腰。

「那就準備受死！」

「他派了多少黑衛過來？」

「閉嘴，叛徒！」

赫斯托嘆口氣，接著向後一跳。至少他試過了。

他舉起拳頭，擺出前一晚將守衛電暈的手勢。這不會花多久的時間，他只需要逮到他一瞬間的破綻，一切就……

碰——

在他身後，另一個裝載砲彈的箱子上蓋硬生生被人推開。從裡頭，不是外面。

「這一點也不輕啊。」瑞迪茲拍拍衣服，從箱中站起。

赫斯托瞪大眼睛，不過蘭斯頓比他更驚訝。

「你……」他向他靠去。強迫自己吞下所有吃驚的情緒，留下譴責。「你不該在這裡，瑞迪茲！」

「教我打破規則的人不就是你，殿下？」箱內的男子報以微笑。

赫斯托板起臉，想藉此表達事情的嚴重性，卻發現自己很難對那句話，還有那抹笑容多做反駁。「怎麼會？」他改口問道，瞄了一眼他躲藏的箱子，不敢相信自己從頭到尾都在離他這麼近的地方。

「是我拜託沙度幫這個忙，就在他們把你扛上來之後。」

「所以你把他們丟在車站那裡？」

「我讓亞伯接手我的工作。」瑞迪茲解釋。「放心吧，他是個可靠的傢伙。況且他本來就是我的副手。」

「他們需要你。」

「不，你需要我。」瑞迪茲說道，眼神射向彈藥室的另一頭。

「你……」赫斯托轉身瞄了蘭斯頓一眼，他沒有對他們攻擊。「所以你一直在偷聽我們講話？」

「實際上是你們把我吵醒。」瑞迪茲跨出箱子，一手探向腰際。跟赫斯托不同，他總是刀不離身。

「我認識他，殿下。」

「什麼？」

「事實上，我們正好住在同一個社區。」瑞迪茲踏著腳步向前。「是吧，蘭斯頓？」

「哼，如果你打算插手，我會連你也一起對付！」

「殿下。」瑞迪茲沒回應他，而是看向赫斯托，然後以下巴朝門口比了比。

「你們誰都別想離開這裡。」蘭斯頓一揮手，刀刃硬是擋在彈藥室的艙門和赫斯托之間。

「你真的想要同時跟我們兩個打？」瑞迪茲的手仍壓在刀柄上，卻遲遲沒有拔出。「他只派了你一個人過來對吧？」

「我看著你長大，蘭斯頓。你從小就沒有說謊的天分。」他對著他雙眼說，在他還來不及擠出任何話之前。「你不是這樣的人。」

蘭斯頓一語不發。

「至少我沒有教你那樣拿刀。」

「閉嘴！」男孩的嘴唇顫抖。「你說我能成為跟你一樣的戰士。」

「我是說過。」

「你還說我很有天分……」

「確實。」

「你說披上黑袍是一種至高無上的光榮！」

「而我也說過不是每個人都有辦法承擔那份責任，蘭斯頓。」瑞迪茲面不改色地說道。「親衛隊是一份嚴肅的工作，不是——」

「夠了，你只是認為我沒資格。」蘭斯頓放下刀。「你走。」他對赫斯托表示，卻連一眼都沒看他。「等我收拾完瑞迪茲，很快就會追上你。」

赫斯托猶豫了一下，接著推開門。

「放心。」瑞迪茲望向停在門邊的人。「我沒事。」

他朝他點點頭，隨後消失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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