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佩.佩雷格里諾常常被熟人說不太聰明,不熟的人則說他看起來就像是能把人騙得團團轉的樣子,尤其是女人。
佩佩.佩雷格里諾傾向認為自己不太聰明,偶爾他坐著的時候,或者剛送乘客下貢多拉的時候,他想著威尼斯的水,想著搖晃的水面跟節奏,臉部的肌肉鬆懈下來,然後是肩膀,然後他變得茫然,小小的疑問在茫茫的茫然中冒了出來,問說,「我是誰?」
叫什麼名字?
「大家都叫我佩佩。佩佩.佩雷格里諾。」他會先這樣回答,通常對方會問,這是你的真名嗎?「是啊,女士。大家都在用,我聽了也會回頭。這不就是真名了嗎?」
不是。我的意思是,出生就是這個名字?
「啊,您可以叫我朱塞佩。如果您比較喜歡三個音節。」他會笑著說,發自真心地笑。他的乘客就沒有不可愛的,偶爾有人沒追問,光是聽到「佩佩」就開始哈哈大笑,說這名字真有趣,他也會贊同對方,說他也這麼覺得。
可不是嗎?佩佩.佩雷格里諾。聽到就讓人覺得,接下來會是美好的一天。像是一趟美好旅程的預示。等到那些乘客們結束旅遊、回到家鄉,等到他們老去,坐著的時候會附帶一圈孫子女的那種老,他們會這樣描述他們的威尼斯之旅:當年,當我第一次踏上威尼斯島,當我初次乘上貢多拉,載我的是個叫做佩佩.佩雷格里諾的船夫,對,三個「佩」連在一起……
想到就讓他高興。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LNlvEdv1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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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請你吃飯。」佩佩對造船廠的吉安路卡說。他們倆年齡相仿,少年時期就認識了。吉安路卡是個從樣貌、身材到性格都有些厚實的人,他已經結婚,但總是有空跟佩佩吃飯。「我今天心情超級好。」
吉安路卡不是那種會說「你每天心情都很好不是嗎」的人,儘管這很接近事實,而佩佩並不介意有人這麼說他自己。不過啊,唉,這也不代表他就不覺得吉安路卡真是個大好人。
「為什麼超級好?」吉安路卡問。他收了工具,抹了抹手,跟造船廠裡的其他家人揮揮手,儘管他們已經預判了他要說的話,吉安路卡還是提高了聲音說:「我跟佩佩去吃飯。」
「我覺得我有個很不錯的好名字。」佩佩等他喊完後,回應了他的問題。
「是很不錯。」吉安路卡認同:「挺好聽的。」
「是啊。想到那些人未來回想起威尼斯,想起他們年輕時的冒險,想起那些他們會想分享的事情,想到那些人會說,我當年去威尼斯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叫佩佩.佩雷格里諾的貢多拉船夫。你懂我的意思嗎?」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mmyACU5jz
他們在威尼斯的巷弄漫步,暫時遠離了水道。拐彎前,佩佩抓住機會,多看了一眼威尼斯黃昏時的水面。
「你是說,」吉安路卡停頓,不只有內容,連把話說出口的方式,他都會一併考慮,導致他回話總是有些慢:「你能成為你的乘客的美好回憶的一部分?而且你在裡面很重要?」
「欸,我覺得……」佩佩說:「我覺得你說得對。我是想這麼說,就是說,你看,我載的人越多,就有越多人把我跟威尼斯還有貢多拉放在一起講。超棒的。」
「你真的很喜歡威尼斯,佩佩。」吉安路卡感嘆。「我也喜歡,應該說,大部分威尼斯人應該都挺喜歡的,不過我沒像你那樣想過。」
「畢竟你不跟遊客打交道啊。但是你就是威尼斯,不是嗎?你就是威尼斯。你是做出貢多拉的人。你不覺得,光想就很開心嗎?」
「你也是威尼斯啊,佩佩。威尼斯不能沒有船,但光有船也沒有用。船跟船夫是一對的,我是威尼斯的話,你也該是威尼斯。」
「是啦,是吧。我不知道,我想我更習慣當喜歡威尼斯的人。但你這樣講的話,我喜歡自己,這樣也很好。或更好,威尼斯也喜歡我。我們兩情相悅。」佩佩笑了起來,一般面對乘客的時候,他不會笑到露出那麼多牙齦,他可不希望他們帶了個有點傻的威尼斯回去。
其實他也沒有特別練習過表情,他只是覺得該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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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距離里亞托橋附近的聖賈科莫廣場停了下來。廣場的一端有一座雕像,雕像單膝跪地,蜷縮著,頭扭向一側,背負著講台。有時候官員會在這裡宣讀死刑判決,或新法律之類的。以說故事的角度來看,還是死刑判決的噱頭更足一點。
廣場的另一端新開了一家小酒館,聽說味道不錯,而且葡萄酒在特價。
佩佩都想好了,如果等下吉安路卡又搶著掏錢,他就外帶大份的炸海鮮,硬塞給吉安路卡,讓他帶回去給家人吃。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B5fWag5F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