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薩托里兄弟們 I Sartori - 里歐路卡．奧雷費切（23）

　　里歐路卡．奧雷費切。二十三歲，大學……美國的學費太貴。義大利。義大利維琴察。我知道，你們都只聽過羅馬跟威尼斯。西西里……西西里，行吧。家人？還活著。大概吧。

　　這是他今天說過的所有話。他上午遇見一對美國白人夫婦，已經退休，兒子在華爾街工作。

　　「我今天說話說得不太好。」他搔搔狗的耳後說。短毛的雜種狗挨著他不發一語，盯著大粒雨水打在泥濘上。「我很久沒一口氣說那麼多。」

　　就連這兩句話聽起來都怪怪的。一股近乎羞愧的不耐感襲來，他又開始了。又開始為了沒人問的問題找藉口，好像他是為了交朋友才跑到阿拉斯加泛舟似的，好像他行前喜孜孜地想像自己會跟想像不出長相的人類們和樂融融地社交，結果發現事情不如想像在這邊喪氣似的。

　　不是。真的不是。

　　如果是幾年前，他剛開始旅行時可能還會問自己：真的嗎？你確定自己沒有這麼想，哪怕一點？

　　然後他就會開始想像自己在夏令營營火之類的場所，臭著臉當一個年紀太大的童子軍，旁邊都是人，但沒有人在跟他說話。

　　我看還是算了吧。

　　幾次之後，他說服自己，就算他真的想像過哪怕一點，但四捨五入後應該也稱得上是沒有。沒有。

　　他不是那種每去一個新地方、進行一種新活動就開始想像自己如魚得水地跟當地人社交的人。

　　可是他也不是那種能捨棄一切，好讓自己被一切捨棄的人。

　　午後開始下起雨來，剛好把前進的興致澆熄。他找了個地方靠岸，隨意地紮營後就想躺下睡了，意識斷斷續續大約半小時，他終究還是爬起身來，就著燈光看起在上個村落撿來的雜誌。被濕氣浸軟的頁面上，印著鮮豔而不真實的彩色圖片，南國的艷陽和比基尼女郎的笑容。

　　他嘆了口氣──其實也不是對雜誌有什麼意見──把雜誌隨手捲一捲塞到一旁，或許晚點他會把它燒了。

　　狗過去聞聞雜誌，一臉若有所思。

　　他懶得煮飯，開了幾個標籤被雨水弄糊了的罐頭來吃。

　　是豆子跟鹹牛肉。他吃冷的。又開了包餅乾跟狗分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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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美國的開銷比他想像得要大上許多。或許外祖父母就是知道了這點才沒有阻止他離開。他們知道他會失敗。

　　又或許他們只是不在乎而已。他知道他們只在乎拉札洛，然而他只覺得拉札洛可憐。

　　他曾經以為老人家是在孫子身上尋找亡女的身影，但他後來發現他們比這瘋得多。

　　拉札洛跟著他們起舞，他無計可施，只能別開視線。

　　這大概又是另一個藉口。

　　「你也要走了。」他準備出發去機場的時候，穿著長袍的拉札洛突然從陰影站出來。他嚇了好一大跳，但不知為何逼自己不動聲色。

　　他才發現自己很久沒有見到拉札洛了。或許以後也不會見到了。

　　「也？」他問，因為榭沃拉那時還會回家。

　　他隨即以為拉札洛是在指薩托里，儘管他對薩托里的人沒什麼意見，但如果拉札洛不是那麼想，也沒什麼好奇怪。

　　但似乎不是。「啊，我搞錯了順序……你要走了。」拉札洛微笑。里歐路卡覺得他的微笑很陌生，但提醒自己拉札洛是他的手足。「我偷溜出來的。」

　　「……你要一起走嗎？」他問。其實他的錢不夠，但他還是希望自己有把拉札洛當兄弟。

　　「不。」拉札洛給了他意料之中的回答，但問了個意料之外的問題：「你現在幾歲了？」

　　「十八。你現在十六。」

　　「那榭沃拉現在才十一歲。」拉札洛說。

　　「是啊。」他回應。

　　「好吧。」拉札洛拉了拉長袍的下襬，走過去擁抱他。里歐路卡抖了一下，但還是回抱了拉札洛。「再見。既然你不喜歡有人為你祈禱，那有困難時就連絡大哥他們。」

　　「再見。」他只這麼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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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歐路卡當然沒有連絡薩托里家，但他也沒有回義大利。他就只是休學了，然後開始四處旅行。他想過或許說自己叫做里歐路卡就夠了，但下次自我介紹時姓氏還是脫口而出。

　　他還沒有找到一個沒有神的地方。一個毫無奧雷費切家影子的地方。

　　頂多找到一些看起來創造得很隨便的地方。

　　他看著狗，狗也看著他。他還沒決定要拿這條狗怎麼辦。

　　然後他說：「還是你想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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