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令系列：《棋局》 - 第十一章：過去

楊修與端木麒麟並肩的朝山下走去，端木麒麟依然掛念著在守生殿的上官鳳，不時的頻頻回頭向山門方向望，與楊修的距離也越離越遠。

　　端木麒麟將看向山門的目光轉回，見楊修心意堅決，腳步不停，與自己的距離拉的有點遠，則扶額放棄的追上前方的少年。

　　「我們真不等阿鳳？」

　　「不等。」楊修回的堅決。

　　聽他這麼堅持，端木麒麟一向也不是強人所難的個性，只能微扁了一下唇跟著。

　　「如果帶他去了，哪來的驚喜。」

　　這話讓端木麒麟眼中含著不解。

　　「過些天是冬至吧。」

　　楊修問著，端木麒麟略點了頭。

　　「那天也是阿鳳的生辰。」

　　驚訝的表情爬上端木麒麟的臉龐，像是得到什麼大秘密似的問。

　　「所以我們是下山幫她準備生辰？」

　　「可以算是，表面是慶祝冬至，但實際是賀阿鳳生辰。也只有藉冬至這個節慶，師父才會准我們在修行時下山，然後在藍城好好玩一天。」

　　冬至是神獸族重大的節日，那天各氏族都會舉行盛大的祭祀的儀式，氏族如有較深交情，也會在這天贈送賀禮及來往走動，可說是忙的不可開交。

　　身為玄都中心的藍城在這冬至前往這幾日也會特別的熱鬧，三人因為是修行之身，所以不需特別回各族祭祀，也被特許當日能離開崑崙下山過節。

　　端木麒麟心中十分雀躍，因為他又更了解了上官鳳一點，對楊修的怨言也少了一些。

　　「所以你了解我為什麼死活都不讓阿鳳跟了吧，那就別在心裡罵我了。」

　　楊修也知道端木麒麟心中一定對自己有些怨言。

　　被說中心事的端木麒麟有些尷尬的用著手指輕扣著自己的臉傻笑著。

　　「雖然阿鳳應該也猜到了，但提前知道跟當天知道一定會有差別的。」

　　端木麒麟同意的點頭。

　　生辰禮這種東西，一定要當天讓本人知道才能顯得驚喜和特別。

　　「你來崑崙也有一陣子了，一切都還習慣嗎?」

　　「一切都很好。」端木麒麟略點了頭。

　　想當初要離鄉背井來到崑崙修行時，他還十分不安，擔心吃的、住的、與人相處會不習慣，但沒想到一來楊修竟燒的一手好菜還認識了讓他動心的上官鳳。

　　明明是白澤楊氏的獨子卻一點架子也沒有，挑水砍柴，煮菜燒水，連撥種收成都親自動手，但關於這點也是他所好奇的。

　　「我一直很好奇，為什麼師尊要罰你照顧菜田跟煮飯，然後罰阿鳳照顧靈獸?」

　　楊修聽到這個問題，爽朗的笑容在臉展開，他還以為端木麒麟都沒發現這個現象。

　　「其實那不是罰，而是師父在修練我們的脾性。」

　　端木麒麟用著不解及好奇的眼光等著楊修說下去。

　　「你也知道我是楊氏獨子，所以從小就被人伺候的很好，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個性又十分急躁，容易動不動就發脾氣，什麼事都想要很快得到答案或回應。

　　我爹又不捨得罵我，於是就跟宗主商量，把我送上崑崙修行。剛來崑崙的時候，我三天兩頭的不是想偷溜下山，就是捉弄師兄們，把全崑崙的弟子得罪光了。」

　　楊修想到小時候那樣的行為，自己都覺得丟臉，輕拍了拍自己的額心，所謂自作虐不可活啊。

　　「師兄們礙於我的身份敢怒不敢言，於是集體排擠我，我只好一個人修行、吃飯，那段時間真的度日如年。」

　　他望向清朗的藍天想起自己受到冷落後，哭鼻子到白衣長者面前告狀的樣子，又自嘲笑著。

　　「師父告誡我，一個身為未來白澤楊氏的族長及飄渺宗宗主的人，要懂的三思而後行，要學會等待，學會審時度勢，判別是非。

　　各氏族雖以飄渺宗為首，如何在各氏族發生紛爭時做出公平又讓人認同的決斷就十分重要，如果我的個性不改，那未來在接任宗主一職時，將會讓白澤楊氏陷入萬劫不復的境界。」

　　說真的以那時他的年紀，根本聽不明白自己師父的話意，只覺得到時自己是宗主，誰能不聽他的話，他可是族長！是宗主！

　　現在回想起來，楊修都覺得自己那時自大的自信不知是哪來的。

　　楊修續道。

　　「要我照顧菜田，是要我從零開始，不停的摸索中間發生及可能發生的問題，從中找到解決和處理的辦法。

　　要我煮全山城人的飯，是要讓我知道全山城會不會餓肚子都決定在我手上，就像往後全氏族的好壞也是取決於我的決定，這些的一切都需要冷靜、等待和思考。」

　聽完楊修說這些，端木麒麟皺著眉思索著。

　　他總覺得這些不該是楊修的個性，反倒是阿鳳的性子才是。

　　端木麒麟對楊修的印象，除了拿著鍋鏟有些突兀外，其他的感覺都是斯文有禮，聰明有智慧的少年。

　　「你確定你說的這些是你嗎?不是阿鳳？」端木麒麟單挑著眉，懷疑的問著。

　　楊修大笑了起來，的確現在上官鳳的個性很像他之前，有過之無不及。　

　　但停住笑後，在他的眼底流淌過一陣難過。

　　「阿鳳的個性其實不是這樣的。」

　　端木麒麟發現這話中有隱情專注的看著楊修，等著。

　　「以前的阿鳳，是個十分善良、友善、有禮貌，十足陽光，很受長輩及師尊的喜愛。」

　　或許這些話聽在外人的耳中，覺得是種玩笑話，但端木麒麟是相信的，上官鳳外表雖一副張牙舞爪的樣子，但他時不時能在不經意間感覺到上官鳳的善良。

　　對於上官鳳的改變，楊修打從心底有著深深的感嘆。

　　「鳳族是南方大族，阿鳳從小的生活比我還要優渥，更是被家族的人疼上了天，免不了身邊都是圍著他轉的人，但那些人接近阿鳳不是別有用心就是心懷不軌。

　　那時阿鳳還小怎麼能分辨那些人的意圖，掏心掏肺的對大家都很好，但最後阿鳳得到的卻只有背叛和傷害。」

　　聽到這，端木麒麟的心尖一陣糾痛。

　　在端木氏，族人對他都極為尊敬，尊敬到不敢與他交往，他本來還以為自己這個世子已經過的很慘了，沒想到上官鳳還有這樣的一段過去。

　　「那後來呢?」他想上官鳳會變成如今的個性，一定是曾經發生過什麼事。

　　在楊修的眼光中能看到滿滿的不捨，清秀的臉伴著苦楚，對上官鳳變化的無力和無奈。

　　「這樣的日子久了，個性再好的人都會覺得絕望，於是阿鳳開始選擇反擊，那時的阿鳳不管是內力或是靈力都高於同齡人許多，甚至比較大的孩子都還要高。

他在那些人眼中見到了恐懼，而在阿鳳心底得到了成就，阿鳳覺得既然他的善良大家不屑一顧，那他就要用他的身份和武力讓那些人臣服。

　　那時我再見阿鳳時，其實很不能接受他的改變，我不理解一個好好的人為什麼會突然轉變這麼大，或許阿鳳本性就是這樣，當初的善良是裝的，於是我開始有意無意的避開他，直到那一天.....」

　　楊修深吸了一大口氣，閉上眼，臉色有些慘白，像是想起可怕的回憶，而這個回憶與他自身有關，他是這事的導火線。

　　「我中了蜚牛氏的計，被我爹及宗主重罰，罰的十分重，我那時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自己的清白，阿鳳知道後隻身一人從鳳族趕到藍城，將蜚牛氏差點滅門。」

　　端木麒麟眼中滿是錯愕的一征，難以置信的盯著楊修。

　　他知道上官鳳個性喜怒分明，但說到殺人這真的令人難以相信。

　　在收拾靈獸棚時，雖然會罵罵咧咧的，但對靈獸是十足的有愛心，有的靈獸病了，他能看出不是怕被責罵的擔心，而是真的關心那靈獸。

　　「三十餘口人，最後只有九人活著。」

　　楊修眼神滿是悔恨眼角泛著紅，那是多慘烈的一段記憶，於他於上官鳳而言都是轉變的開始。

　　這些已讓端木麒麟震驚到無法言語，但楊修接下來的話更讓他腦筋一片空白。

　　「那年阿鳳只有十歲。」

　　端木麒麟猛的停住腳步，臉一陣煞白，眼底湧出一陣一陣的水波，胸口也因為呼吸急促造成劇烈起伏。

　　十歲！

　　到底要受到多大的委屈，到底要有多恨，才能不顧一切的做出這些事。

　　這真的是這個阿鳳做的嗎！？端木麒麟完全無法相信，他也不相信。

　　如果是真的，那一定是受到了難以承受的事才會進行反擊。

　　此時端木麒麟的心像被刺穿似的疼痛，他心疼阿鳳，心疼她太傻。

　　他好像記得了有過這件事，那年全氏族的人都湧進藍城，要求宗主一定處死那位兇手，還記得那個兇手是個孩子。

　　他啞聲的問到。「所以那年全氏族人要求處死的孩子......」

　　「是阿鳳。」

　　一顆碩大的淚珠順著眼角滑過端木麒麟那稜線分明的下頜。

　　他痛到無法克制自己不落淚，上官鳳不該是被百般疼愛，怎會變成人人喊殺的劊子手。

　　「那最後....」

　　他記得這件事在玄都鬧得沸沸揚揚，甚至有謠言說，上官鳳根本不是火鳳純正血脈是妖魔轉世才是，玄都神獸族從來沒有出過這麼嗜殺、殘暴的後人。

　　楊修臉上充滿的悲淒苦笑的說。

　　「我們三個是三大氏族期望許久的血脈，對鳳族來說更是，要殺阿鳳，火鳳一族說什麼也不願意，而我也不同意。」

　　他微握著雙拳十分惱怒自己，忿忿著。

　　「我那時才感悟到，阿鳳根本從來沒有變過，他對人好是真正的好，他是真心把我當朋友，而我卻認為他變了，還有些厭惡想疏離他。

　　事情是因我而起，要不是我太蠢，中了蜚牛氏的圈套，要不是我不信阿鳳的話一意孤行，才會犯錯被宗主重罰，阿鳳也不會為了我，一氣之下做出這種事，如果要殺要罰我也應該同罪才是！」

　　楊修真的恨自己那時的愚蠢，恨自己當時誤會上官鳳，如果上官鳳該死，那他更該死。

　　此時他清秀的臉龐充滿了痛苦與懊悔，如果時間能重來，他定不會讓這件事發生。

　　「那時我請求宗主，如果要殺阿鳳那就連我一起殺了吧。」

　　楊修在深吸了幾口氣才能平復心中的激動將話再說出。

　　「在那一瞬間，我看見父親及宗主的猶豫，也突然懂了我父親及宗主的進退兩難，處置也不是，不處置也不是，各氏族看起來和平相處，但暗地裡卻是相互比較，誰不眼紅鳳族在南方的富甲天下。」

　　那時他也懂了自己師父對他所做的一切教誨。

　　「鳳族為了保下阿鳳及平息眾怒，將藍城以西的千畝良田賠償了蜚牛氏，並用家法戒鞭重罰了阿鳳，那罰之重，將阿鳳打的半年下不了床，養傷養了將近快一年，我也被罰關在崑崙兩年不得下山。」

　　端木麒麟咬著牙心痛的將臉上的淚水擦拭掉，目光回看向崑崙方向，回想起那年有位紅衣長者前來落雪谷求藥。

　　求的那株靈藥正是他從冰火深原採來的冰火雪蓮，那雪蓮五百前才開花一次，而他也是在機緣巧合下得到的。

　　母親來找他時，他是第一次見到母親哭的如此傷心，那是身為一個母親的心痛，雖然冰火雪蓮得來不意，但那時想說能救人一命，也沒多想二話不說將雪蓮讓出。

　　沒想到他與上官鳳的緣份不是始於現在，而是在六年前那株雪蓮就開始了。

　　端木麒麟開始十分後悔自己的懶散，如果那時能常與自己的父親外出，或許他早就與上官鳳相識，或許阻止不了事情發生，但陪她共同面對也好。

　　他實在無法想像這些年上官鳳到底經歷了什麼，當他還在落雪谷無病呻吟的抱怨著時，上官鳳已然在面對生死抉擇，他根本不敢想，如果當年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自己是不是能承受的了。

　　瞬時，端木麒麟恍然明白，那時在輪迴門前，上官鳳所說的只想當個小火鳳的心願。

　　他突然好想衝回去崑崙，想緊緊的抱著上官鳳，告訴她，以後的日子他一定會陪在她的身邊，照顧好保護她，讓她回到最原本可人的個性。

　　楊修也隨著端木麒麟的目光看回山門方向感慨的說著。

　　「後來宗主細查後，發現是蜚牛氏居心不良，暗中與九幽勾結，欲擾亂玄都的安寧，先讓我中計，後激怒阿鳳，為的就是逼宗主與鳳族翻臉，讓白澤楊氏在各氏族中失去信任。」

　　他想到那年最後的結果，突然不屑的譏笑了出來，各氏族日子過的太安穩，都遺忘九幽是擺不掉的隱憂。

　　「當事情水落石出後，各氏族的人又紛紛讚賞阿鳳機智過人，小小年紀就看破蜚牛氏的計謀。真是看戲不嫌人多，石頭不砸自己腳上不知痛。」

　　楊修回想起當初認識上官鳳時，他是多麼天真無邪的樣子，如今卻成了人人口中煞神、蠻橫霸道的霸王。

　　「或許阿鳳裝著裝著，都認為自己是那麼嗜殺、殘暴的人。」

　　「她不是。」

　　端木麒麟用力的搖著頭，他知道上官鳳根本不是那樣的人，各氏族口中說的根本不是上官鳳。

　　「你沒有勸過阿鳳嗎?」

　　「有。」

　　這又是楊修更為心疼的一點。

　　他為了自己、為了自己未來這條宗主之路，可說是費盡心思，賠上自己的名聲也不在乎。

　　「阿鳳說，反正都已經滿手鮮血，又何必在乎成不成佛，他如今越囂張狂妄、越殘忍冷血，卻只忠於我一人，到時等到我繼任為宗主，鳳族以他為王後，就能成為我手中最有利的刀。」

　　上官鳳這想法，又再次讓端木麒麟震驚。

　　那時的上官鳳年紀還尚小卻將事情想的那麼透，或許那時上官鳳已經知道所謂的純正血脈要面臨的種種困難，不管是自族或是各氏族都是用著看好戲的心態在盯著。

　　「所以從那刻起，我就發誓，只要我活著，我就會護阿鳳周全，不管會付出多大的代價。」

　　楊修給了端木麒麟一個十分自信的笑容，那笑容襯的楊修那張清秀的臉龐更加明亮。

　　「人生得此知己，死而無憾。」

　　之前還對楊修有些吃味的端木麒麟，聽到這些往事，他打從心裡釋懷了，看著崑崙的目光不變，臉上泛著淡淡的笑容想著。

　　阿鳳，妳到底還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原本以為已經認識妳，但原來那不是妳真實的一面。

　　「走吧。」楊修喚了他一聲，朝藍城方向而去。

　　端木麒麟點頭回身跟上。

　　他明白，他們三人的命運本來就密不可分，擔著最純正血脈責任的悲哀，但也幸運有彼此在身邊，以往的過去他缺席了，但從今開始他也會用性命相護，守護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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