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民第一部乙未篇 - 第六章雲泥之戀（2）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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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天，阿龍決定將信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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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中午依舊酷熱難當，原先吵著也要跟去看的意妹有事無法跟上，叔公覺得送信這事很無聊，所以只有憶堂和龍虎三人來到鄒家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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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虎熟練踩上阿龍的肩，用預先握在手中的小石子往牆裡扔去，不久後阿虎揮了揮手，鄒家大門緩緩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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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妹走出門後，阿龍小心翼翼的從袖中取出大夥兒合力完成的情書，遞到了秋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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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妹用食指指向自己，張大眼睛看著阿龍，這時憶堂才發現秋妹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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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秋妹沒辦法說話？」憶堂雖然震驚，但為了不傷害對方，只好把視線轉移至圍牆，盡量不和秋妹對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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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妹收下後當場打開看了內容，只見她那靈動的雙眼隨著字裡行間不斷移動，不久後露出了靦腆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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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信後的秋妹從腰間取下了一塊由紅色繩子繫住的小玉珮交到阿龍的手上，阿龍緊緊握住那塊玉，一時間激動的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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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宅院的門再度開啟，宅子裡衝出許多男僕將秋妹團團圍住，人群中有一隻肥腫的手伸出把秋妹還未來得及收起的情書給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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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隻肥腫手的主人搖呀晃的走到三人面前，此人就算不留辮應該也是頂上無毛，後腦勺的一撮小辮子是又細又黑，配上那大餅似的臉就更顯得孤單。雖然有著一雙大眼，但眼皮垂皺，菜市場上的死魚可能還比它有活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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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的那顆蒜頭鼻加上油膩的香腸嘴，總之，這個人的面相幾乎無一可取之處，更別提那五短身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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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些生毛面（意指畜生）是怎樣？敢來調戲我的女兒？」搶奪書信後，那個肥腫手的主人：也就是鄒阿有，對著三人大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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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調戲了？阿龍是真的中意（喜歡）秋妹！」憶堂絲毫不畏懼對面人多，衝到人群前大聲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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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些下人知道什麼是中意？中意個屁！」說完，鄒阿有將情書撕毀後扔在地上，用力的抓著秋妹的頭髮將她拖入門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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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麼介洨啦（看三小呀）？打呀！養你們來看那些生毛面的嗎？將（把）他們打死也沒關係！」鄒阿有對著那群下人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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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情書被撕碎怒火中燒的三人還未等鄒家下人出手便直接衝向鄒阿有，但面對一群人的圍毆，三人很快被打趴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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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龍死命的掙扎，在地上匍伏伸手想撿拾地上的碎紙，無奈距離太遠，那隻絕望的手只能不斷的用力刮在黃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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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三人都已被打趴在地，那群下人們依然沒有停止，用拳頭或是用腳，將他們打的鮮血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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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在做什麼！還不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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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只覺得這聲音熟悉，不約而同的回頭望向發聲處，站在身後的果然是紹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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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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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鄒家下人停手，三人趕緊往紹祖身旁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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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借紙筆的時候我就覺得對象是秋妹的話會有點麻煩所以跟過來看，沒想到正經（真的）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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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大頭家呀，失禮囉。」鄒阿有鬆開秋妹的頭髮後笑著看向紹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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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家的下人跑到我家門口調戲我女兒，我只好幫你教訓他們一下囉，你也知道，狗要打才會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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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沒有下人也沒有狗，他們是我兄弟！」鄒阿有話還沒說完，紹祖立刻大聲喝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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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們動手前，我相信鄒頭家你已經知道會有什麼後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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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祖說完後鄒阿有頓時收起笑容,接著對紹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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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姜大頭家要來欺負我這個老實伯呀！還有沒有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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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今天我就是要他們平安離開，你不用當我是姜屋的頭家，要怎樣儘管來。」紹祖說完便捲起袖子並將長袍下擺反折紮入腰帶，一副就是要開打的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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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你說的哦，大家都聽到了，這裡沒有姜紹祖，只有一群小鬼仔，打死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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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毫無準備下吃了悶虧，這次三人站穩了腳步，待紹祖向前衝後，雙方便扭打成一團，演變成一場互毆的大混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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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氣沖沖的阿龍率先撂倒二人，看到阿龍衝出一條路後，其他三人跟在阿龍四周掩護著他，一個個將對手撂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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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阿有眼看情勢不對，猛力將秋妹往門外一推後獨自進門並把門關上，對他們四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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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很失禮，我、我該死，姜大頭家大人有大量，請饒了阿有這個錐子（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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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人没膽。」阿虎說完吐了一口口水在蕭宅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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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龍趕緊扶起秋妹，檢查無外傷後將地上被撕碎的情書一片片收集起來交給秋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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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鄒頭家，虎毒尚且不食子，我相信秋妹應該不會受到責罰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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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定的、一定的！秋妹是我女兒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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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走了吧？」紹祖對著屋內大聲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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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請！我突然頭暈，我家秋妹代為送客。」說完只聽見門內發出撞倒物品的聲響，不久便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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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繞過下人離去，走了幾步後眾人隨阿龍回過頭望向鄒家，只見阿龍歸還的那條白絹被秋妹緊握在手，之後雙手緩緩的壓在左胸，露出微笑看著阿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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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拍著阿龍的背，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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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憶堂和意妹倆人坐在慈天宮後方的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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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北埔很熱鬧，紹祖跪在祠堂，龍虎二人被阿標一路追打到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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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還沒回廂房的憶堂外，所有參與打架的成員都不怎麼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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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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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相打（打架），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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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知道會被鄒阿有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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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可以等明天我有空叫我拿去給秋妹呀！趕趕趕，趕到現在被打到像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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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意妹將沾了樟腦油酒的巴掌直接往憶堂臉上用力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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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勒（林阿嬤勒）！不是說輕一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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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婆死很久了！」意妹使勁的繼續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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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堂痛到受不了一手抓住意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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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妹被憶堂突如其來的攻勢嚇到，一個重心不穩跌在憶堂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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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四目相交，雙頰泛紅，驚覺不對後彼此害羞的推開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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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意妹背對著憶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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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真的羨慕秋妹，有個這麼愛她的阿龍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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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個這樣的愛我的人，我一定會直接牽著他的手逃出北埔，去沒有人熟識的南部過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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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妹抬起頭，仰望著剛剛升起的新月，還有周圍的繁星點點，自言自語的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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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到時發現生活還是沒有比較好呢？那怎麼辦？」憶堂往前站在意妹身旁一起看著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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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就要承擔下去。」意妹轉過頭對憶堂微笑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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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堂原先想說些什麼，但在嘴唇張開後又把話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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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剛剛那一瞬間，他曾想帶意妹逃離這個19世紀的封建社會，看看一百多年後那自由戀愛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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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自己能不能回去都是個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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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堂想到這，悲從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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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情，都是不由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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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妹一邊收拾藥酒一邊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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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只求溫飽，其他的事對我們而言，都是奢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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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別於平時活潑的她，憶堂沒想到意妹還有這麼感傷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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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我剛剛有幫你留飯菜，趁現在人少偷偷到叮咚橋後面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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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感傷似乎不會在她臉上停留太久，瞬間，她又回到了那眾人所熟悉的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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