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短文集錦 - 狺狎-上

牠如路邊的擺設，

牠如窗邊的泥沙，

牠如腳邊的碎石，

又如破裂的瓜果，

牠存在，

但不可承認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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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和日麗的上午，是個闔家歡樂出遊的好日子，電車從遠處開始煞車的尖銳聲響鳴動著月台那鏽跡斑斑的金屬梁柱，直至電車終於停下。

電車僅三節車廂，車內乘客已寥寥無幾。

「嚇！」一中年男性驟然驚醒，彷彿在睡夢中墜落深淵，全身抽搐了好大一下。

他迷濛之中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聽著車門開啟的電子音，看向數位看板上的車站名。

「嚇啊！」他又叫了一次，在他人側目之下連忙拍醒身旁的妻子與女兒「我們睡過站了！」

本來有起床氣，但聽到如此事態，妻子也只能一話不吭的趕緊一起拎著行李、女兒跑下車。

電車緩緩駛離。

三人狼狽地在月台椅子上坐下，看著靜謐的山景發愣。

「這裡是哪裡？」妻子一臉不耐煩地整理被隨意放置的行李。

女兒被安置在椅子上仍繼續打瞌睡。

男子抬頭端詳月台柱子上斑駁的油漆寫著『狺狎』兩字，滿臉困惑「信甲？沒聽過的地方。」

「吼！那你怎麼知道睡過站了？說不定還沒到......」妻子雙手揉揉自己的臉，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不可能，這路上經過的車站我都很熟了，沒見過的一定是過站了，而且現在也超過預定下車時間了。」男子趕緊看了看手錶，站穩自己的論點。

「......好吧，這下要怎麼辦？搭回頭車嗎？」妻子仰頭尋找時刻表，卻發現這裡連個LED數位看板都沒有。

兩人東找西找，總算在一處看見了墨水都暈開的手寫時刻表，字跡斑駁，但還勉強可以辨識。一張A4大小的表格，僅有三列的數字，一日三班，而剛剛那就是最後一班車了。

兩人蹙眉相視。

「不如今天......就在這玩吧？」男子苦笑，拿出手機開始搜尋附近的景點。

妻子深深嘆了口氣，但也只能接受現實「這裡看著就是沒有計程車的地方。」

「我們迷路了嗎？」女兒總算清醒了一點，兀自望著遠方的山巒問著，手裡玩著色彩繽紛鮮豔的塑料手鍊。

「不，沒有，只是搭過頭了。」妻子伸手摸摸她的頭，安撫她的情緒。

女兒似懂非懂，對她而言這跟迷路是一樣的。

「先出車站看看吧，問當地人應該比較快。」手機搜不到什麼資訊，男子抱著些許破罐破摔的心態提議。

「好吧，還得找能過夜的地方，我先跟飯店說取消訂房。」

三人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緩步移出車站，男子牽著女兒看著寂靜的村落，放眼望去都是平房，沒有任何一棟建築有二樓。也許是因為地勢不平，其間距也相當的稀疏，房子與房子間都隔著不少草叢、山坡、樹木。每棟房子看著也相當破舊，外觀的木頭幾乎都腐朽掉了，看著就不像有人住。

『這裡居然會有車站？』這是男子第一個感想，這看著鳥不生蛋的地方，為今日的三餐跟住宿感到擔憂。

「飯店說可以取消，但因為沒什麼客人，如果能在今日客滿前趕上的話，還是能讓我們入住。」妻子淡淡地說著，但臉色並不是很豁達，畢竟怎麼想都不可能。

「那訂金呢？」

「你覺得呢？」

沉默填補了對話裡的空白，彼此都沒有開口，漫無目的在較大的石頭路上走著，盼能找到居民或是任何路牌。

「這是這裡的吉祥物嗎？」女兒指著剛剛經過的一個巷口，那裏有一尊石像，只有到膝蓋高，隱約能瞧出一些輪廓，卻看不出是什麼模樣。

「也許吧。」

好在天氣並不是很好，雲將陽光阻絕在外，陰陰的氣溫正舒適。

「咦！？」忽然一個歐巴桑的聲音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她剛好從那個巷口走出來「你們是......？」

彷彿見到了浮木，妻子轉身挽起笑容「啊，不好意思，我們下錯站，也沒車可以搭了，請問這附近哪裡有能過夜的地方嗎？」

歐巴桑一臉驚恐，我後退了幾步，眼看就要踢到剛剛的吉祥物石像的位置。

「小心。」男子伸手拉住她，避免她摔倒。

歐巴桑愣了幾下，又退了幾步，卻沒有踢到任何東西。

「嗯？」男子低頭看去，卻沒看見那個石像「奇......」

話說到一半，歐巴桑突然像意識到了什麼，連忙摀住了男子的嘴。

「！？」

「噓！」

「怎、怎麼了？」見狀，妻子感到非常的困惑與不安，覺得自己是不是遇上了什麼怪人。

「吉祥物不見了耶。」女兒豪不在意，蹲下來看著剛剛還放著石像的位置。

「啊......怎麼會、怎麼會......怎麼辦、怎麼辦？」歐巴桑頓時鬆開了手，在原地驚恐地不斷轉圈，唸唸有詞，看起來相當地恐懼。

「那個......」摸摸自己的嘴，男子有些尷尬地想要轉身離去了。

「你們！跟我來。」說著，歐巴桑突然氣勢洶洶地捉住男子的手，一使勁就往巷子裡拖。

「咦！？等、等等！？」其勁道之大，男子完全無法掙脫，只能拉著行李、女兒兩步當一步向前跟上。

四人穿過了重重小徑，最終進到了一戶家的院子，牆邊放著剛剛見到的石像，裡面幾位老人正圍著圈坐在庭院的塑膠椅上談天，本來笑盈盈的臉在看到陌生的一家三口後隨即垮了下來。

「外地人！？」

「誰家的親戚嗎！？」

「沒聽說啊。」

「難不成是那個阿榮的兒子？」

「那個早就死了不知道多久啦！」

一群老人七嘴八舌，直到一位看起來最穩重的光頭老人站了起來，大家頓時安靜。

男子、妻子、女兒三人緊貼在一起，對這情況感到感相當的不安，但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請問......你們，來這裡有什麼事嗎？」禿頭老人沉沉說道。

「痾......我們下錯車站，也回不去，所以就進來看看有沒有哪裡可以過夜。」男子往前站了一些，展現一些一家之主的風範。

「我們這裡沒什麼好玩的......」說到一半，歐巴桑突然湊上前對他耳多說了些什麼，面色凝重，老人也緊緊皺眉。

「那個......或者是有其他下山的方式嗎？公車之類的？」妻子緊張的問。

「我想各位今日就在我家過夜吧。」禿頭老人嚴肅地看著男子，那並不是什麼好客的表情，只從中感受到了謹慎與煩躁。

「這怎麼好意思......」

「我們村落沒有什麼旅館，也沒有餐館，更沒有交通工具，請讓我招待你們吧。」這話語與其說是請求，不如說是命令。

「......好、好的，那我們就打擾了，謝謝您。」

「但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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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身邊的物品，不可以亂看，看了也不可以指、問、說，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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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蛤？」這突如其來的指示，令男子完全摸不著頭腦。

「知道嗎！？」

「是、是！」

「.......那請進吧，行李先放這裡就好，幫各位準備午餐後會說明清楚的。」

隨著談話結束，本來聚在一起的老人們兀自抬起椅子收拾離去，各自交頭接耳不知說些什麼。

進屋前，男子本想張望一下，卻馬上想起剛剛的忠告，只好硬著頭皮跟著老先生的後腦勺進屋去。

儘管很多不清楚的地方，但唯有一點可以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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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絕不是什麼可以久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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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進屋，就被安置在一間榻榻米小房間內，角落也有那個奇怪的石像，詭異的是除了那石像、電燈跟中間的餐桌外，其它什麼擺設、家具、窗戶都沒有。壓抑的氛圍讓夫妻兩人不敢作聲。

「媽媽......」女兒有點耐不住這沉重的氣場，躺在榻榻米上扭來扭去。

「噓！」

沒多久，一位和藹的老奶奶端著飯菜進房，小心翼翼地放好後在三人的對面坐下。

「不好意思，粗茶淡飯而已。」

「不、不、不，我們才不好意思。」

簡單的寒暄後，三人就開始午餐，老奶奶表示她已經吃過了，但仍坐在同個位子上看著他們。

夫妻兩人吃得差不多了，僅剩女兒仍慢吞吞地一口當兩口細嚼慢嚥。

此時禿頭老人進來了，他腳步低沉，氣勢洶洶地坐下，令大家不自覺地盯著他看，等待著接下來的話語。

「我希望明天一早你們就離開。」劈頭就說了一句相當沒有禮貌的話。

「好，這是當然的......」儘管如此，男子也只能點點頭，畢竟他們本來就這麼打算。

看三位都能配合，老人接著繼續往下說「這裡沒什麼好玩的，我希望到明早之前，你們能一直待在這間房內，不要出去。」

這要求就有點過分了，男子並沒有馬上回應，倒是妻子耐不住性子了。

「這是在......監禁我們嗎？」

「不，這是在保護你們。」老人頭轉都沒轉，似乎覺得這反應很正常「當然，屋內的廁所、浴室還是可以去，但除此之外請不要離開這個範圍。」

「為什麼？」很理所當然的問題。

老人陷入了一段不短的沉默，最後還是幽幽開口。

「我們村落，有個東西，我們稱牠為【狺狹】。」

「銀霞？」

老奶奶拿出了紙筆遞到桌面上，老人接過緩緩寫下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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狺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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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字這樣唸......」男子不由得感到新鮮。

「這是什麼？」妻子俯身看著紙張，問著真正重要的事情。

「不知道。」老人搖搖頭，閉上了眼睛。

「蛤？」

驚訝之中，女兒偷偷把紙抽去端詳。

「沒人知道牠是什麼東西。」老人聳聳肩膀「但是知道牠是個危險的存在。」

「是熊嗎？」這是男子腦筋糾結後的答案，綜合大家的反應牠應該是個危險的生物，可能是沒被目擊過，所以才會這樣子描述牠吧。

「有時候是。」

這回答讓大家更疑惑了，但至少可以認知出這危機已升級到了宗教迷信。

男子產生了一些抵抗心理，如果是熊之類的危險生物還可以理解，但如果是這樣不清不楚的玄學因素，老實說他不是很相信。

老人接著說「牠會先偽裝成任何背景裝飾物，通常會是花瓶、盆栽、石像......」

提到石像的瞬間，三人的眼神明顯有了反應。

「如果說是石像的話，那邊......」男子想起右後方角落也放著一個。

「哈！」老人猛力大叫一聲，嚇得包含老奶奶四人全身抖了一下，用雙手捧住了男人的臉，硬是讓他無法轉頭。

「那個......」下意識地，男子的手想往右後方指。

「哈！」他又叫了一次，伸手把男人的手壓在桌上「聽我把話說完！」

「嗚哇哇哇哇────」女兒直接被嚇哭了，跑去縮在媽媽的懷中。

看著男子停止掙扎，老人重新坐下。

「你們不能對牠有反應！」他嚴厲地說「只要被牠發現你們有認知到牠的存在，牠就能趁虛而入！」

看著妻子忙著安撫女兒，男子只好自己試著從對話找出突破口。

「會發生什麼事？」

「牠會帶走一個人。」說著，老人握緊了拳頭「接著牠會化為詭異的動物。」

「帶走？帶去哪？」

「不知道，消失的人從沒被找到。」

「......那化為詭異的動物是什麼意思？」

「在有人失蹤的隔天，會出現既熟悉又陌生的生物。」老人嘴角抽動，似乎在強忍恐懼「乍看之下是常見的生物，但稍微仔細瞧一下便會發現......並不是，絕對不是自然的生物。」

「......然後？」

「沒有然後了。」

「沒有？那、那個詭異的生物後來呢？牠會做什麼嗎？我們要抓住牠嗎？」

「你忘了嗎？我們不可以表現出有發現牠的存在。」老人拍了拍自己的膝蓋，語氣重聲強調「我們會假裝沒看見牠，讓牠離去，避免再增加犧牲者。」

「......」

「就這樣，吃午餐，吃晚餐，睡覺，明天早點離開。」老人與老奶奶起身準備離去。

「等、等等！」妻子用餘光瞥著角落的石像，但又很慎重小心地不要太明顯「可以幫我們換間房間嗎？」

「沒用的。」老人嘆了一口氣「換到哪都一樣，直到明天離開這裡。」

語畢，房門闔上，僅剩一家三人。

「哼哈哈......太扯了吧。」一陣沉默後，男子仰躺在榻榻米上伸展筋骨。

「......是呀。」妻子伸出顫抖的手端起桌上的茶水。

「這鐵定是故弄玄虛吧，我敢打賭，這村莊到處都放著這石......」男子話說到一半，妻子的水杯掉到桌面上嚇了他一跳。

兩人面面相覷。

他知道妻子其實是想阻止他說出『石像』，因為自己下意識也想對自己的嘴巴踩煞車。

畢竟這種時刻，還是寧可信其有。

兩人點點頭後，轉身各自解開行李，準備今晚的住宿。

女兒拿出自己的玩具在角落玩耍，妻子在她一旁顧著，時不時打瞌睡，男子則不安分地走來走去，而三人都默契地不正面面對那個石像存在的角落。

「......我出去走走。」男子受不住了。

「你──」妻子抖擻了一下。

「我知道，我會注意。」

「我是想說有看到商店的話買些零食回來吧。」

「......好。」

男子背著小包包踏出房門，頓時有種鬆一口氣的感覺。

深深呼出一口長氣，往鄉村小道走去，雖說只是出來走走喘口氣，但其實還有個目的。

「是走這嗎......？」憑著印象漫步走著，太陽都有些遙遠，總算到了目的地。

這裡是遇到第一位這村落的歐巴桑村民的地點，也就是出車站後，初遇那個石像的位置。

男子小心翼翼地轉頭，用餘光確認著，緩緩地......緩緩地......看向石像坐落的那個轉角......

沒有！？

那尊石像不見了。

男子看著本來有石像的那個位置，地面上確實沒有石像長期擺放造成的痕跡。

本來他的預期是能在這找到第一尊石像，證明這村落到處都擺著石像來對外地人惡作劇，但這裡的不見了，而房間裡確實有一尊。

真的是......同一個石像？

『不，差點就上當了。』男子搖搖頭『一定是有很用心的村民把它移了位置罷了，真是為了欺騙外地人無所不用其極呀。』

不過那尊石像看著就很重，真是辛苦這些老人家了。

「哼哼哼......這也太用心了吧。」男子不禁苦笑，轉身就要回去「啊。」

不小心踢到了地面上的微小凸起，男子失去了平衡，腳步踉蹌往前一撲，雙手往前一擋，勉強護住了身子。

「痛......！」摔在地上的男子跌在水溝旁，頭剛好在水溝上方懸空，水溝裡潺潺的流水清澈無比，但是真正讓他望著水溝傻住的原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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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石像的臉在水溝中與他正面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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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彷彿時間停止般，忘記了該如何呼吸，僅有不斷冒出的冷汗在提醒自己時間仍在流動。

做什麼反應都不對，必須毫無反應才行，不然──

「你還好嗎？」一名老婦人過來將男子拉起身，本來面色還算和善，但似乎餘光瞥見了那尊石像，嘴角明顯的僵住，故做鎮定地拍拍男子身上的灰「所以說，乖乖待在房裡吧。」

看著老婦人離去，男子像失了魂漫步回到了村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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