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厭世小棧 - 甜滋滋的人情味(下)

「你確定真的要放棄治療?」一位父親從診間走出，焦急地問他太太。

他太太黯然不語，過了良久道:「她日子也不長了...」

父親激動地打斷她:「我真的不懂!從事發到簽放棄急救同意書，你都不曾跟我討論...你都不會捨不得你女兒嗎?」他語氣中滿是悲憤。

「我當然也捨不得啊!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她語氣顫抖著。

父親欲言又止，無奈地坐在他太太身邊，流下悲痛的淚水。

他女兒叫蔡夢熙，今年高二，某次上學過馬路被酒駕的車輛快速撞上而重傷，多處骨折，已經陷入昏迷多日，醫生判定為腦死，目前在加護病房接受治療。

「蔡先生!您女兒醒了!」一名護理師衝出來欣喜地道。

「什麼?」父親驚詫地站起，他太太跟著起身。

護理師領著他們進去看女兒，只見病床上躺著一個瘦弱的少女，全身插管，戴著氧氣罩的面容相當虛弱，她睜開眼睛看著爸媽，似乎很想說話。

「夢夢!痛不痛啊...」她母親忽然哽咽。

蔡夢熙搖搖頭，她見窗邊的一盆雛菊開得漂亮便問道:「那是什麼?」

她母親忙道:「那是前幾天來做志工的姐姐要送給你的...她們不能進來所以請護理師幫忙拿進來...」她說著便把那盆雛菊抱到床前。

蔡夢熙伸手摸了摸雛菊柔軟的花瓣，露出了滿足的微笑，只聽她道:「爸，媽，我想活下來。」

她母親一驚，但還是緊緊握住她的手道:「當然要活下來，你可是爸媽唯一的心肝寶貝啊!」

她父親也上前做到她床邊，一臉憂心道:「要聽醫生的話知道沒有?我跟你媽媽沒辦法隨時照看你。」

蔡夢熙點點頭，然後側頭望向窗外的陽光，只聽她悠悠地道:「原來活著是這麼美好的事...」

她母親嘆道:「是啊，活著就有希望...」忽然門邊傳來一陣敲門聲。

「咦?還有人來探病啊...?」她父親起身去開門。

只見一個面容蒼老，鬢髮斑斑，戴著副老花眼鏡，目光卻炯炯有神的老奶奶走進來，她身穿簡樸的襯衫加寬鬆的七分褲，外面穿了件素色的外套，手上提著一籃水果。

「請問你是...?」母親疑惑地問道。

那老奶奶笑著提起那籃水果說道:「我受人委託將這個交給您們。」

「是誰委託您的?」父親也問道。

那老奶奶露出了她招牌的神秘微笑，眼角瞥到蔡夢熙手中的那盆雛菊，微微頷首，隨即頭也不回的迅速離去。

父親與母親呆立在原地，兩人相視而笑，看著手上那籃水果，只得將它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蔡夢熙望著那籃水果，只見上面有個紙卡，寫著平安健康，紙卡後卻似乎夾著什麼，她抽出來發現是一封信，牛皮信封用蠟密封著，她小心翼翼地拆開，裡面有一張摺好的信紙，打開來只見一行行字端正地用鋼筆寫上，她看了一眼便知是怎麼回事。

原來日前厭世小棧來了一個客人，不過這位客人非常特別，他身邊跟著兩個警察，手被緊緊銬著，一臉慚愧地向許願雲道:「我想拜託您一件事...」

於是他把犯案的來龍去脈講給許願雲聽，只把許願雲氣得面紅耳赤，但她還是強忍怒氣道:「所以要請我代筆一封信?貴姓大名?」她連您都懶得說了。

「是的，我姓曾。」那犯人忙道。

他邊唸許願雲邊替他寫，於是一封信就完成了，許願雲用蠟將其封好，沒好氣地說:「你還是親自去道歉比較誠懇吧!」

他唯唯諾諾地說道:「我沒臉見他們...」

許願雲嘆氣道:「我知道現在去道歉也無濟於事，但總比什麼都沒表示好吧，他們要原諒你或是恨你一輩子都不是你能決定的，該做的事還是要去做，遭人唾棄也是罪有應得。」她說到最後一句，狠狠瞪了那犯人一眼。

「我會的...謝謝...」那犯人連連點頭道謝，然後隨著警察蹣跚地離去。

蔡夢熙一直看到信的最後一段，終於還是忍不住嘩啦嘩啦地哭了。

「夢夢!怎麼了?那是什麼?」她母親原本與父親正在跟護理師確認療程，看到蔡夢熙忙上前關心。

「廣告。」蔡夢熙隨手把那封信丟回籃子裡。

母親伸手欲拿，卻聽一聲「嘖!」被父親制止了。

只聽他道:「夢夢，探視時間差不多，我們該走了，要撐住喔!」父親拉著母親走出病房，在她耳邊碎碎念:「那是給夢夢的，你別老是那麼衝動...」

母親不以為然地道:「我也是擔心她...」

蔡夢熙看著兩人鬥嘴的背影只是微微一笑，她當下也只是想著:能多活一刻便是一刻。

原來許願雲代筆的最後一段卻不是出自犯人，而是她自己加的。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蘇軾《定風波》

蔡夢熙反覆默唸這句詩詞，只覺頭腦暈眩，又是一陣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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