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小時，與你 - 誤解（三）

與俊晟不一樣的是，尚辰在剛到巡航高度，便興致勃勃地向律婷問道：

「前輩，你飛過Classic Jumbo吧，感覺怎麼樣？」

而專注在其他事情上面的律婷，竟然直接不假思索地說：

「Classic Jumbo？嘛......就我的看法來說的話，真的是一個很麻煩的機隊。」

「咦？什麼意思？」

「747-200有分純指針，半指針，跟數位三種，這三種分別代表一般版跟加長上層甲板的256，商務特快的258跟末期的貨機772，可是有幾架的駕駛艙根本是拼湊出來的，像257裝著指針型的儀表，姿態儀卻是數位的，775上面裝著數位化的姿態儀跟天氣雷達，可是引擎的顯示儀表卻是指針表，260裝著數位化的引擎指示儀表，可是同時裝著最傳統的六大儀表，每一架都要重新記儀表位置，而且當時的環境，有些機長會對我們這些女飛行員冷嘲熱諷，說什麼女人為什麼要來開飛機之類的話，說真的，當時一說到能來747-400，我就覺得終於脫離那個環境了，還覺得很開心。」

一口氣說完一大堆，律婷才發現面對她突如其來的抱怨，尚辰有些不知所措。

「啊，尚辰，抱歉我說了真心話，拜託不要跟俊晟講這些，可以嗎？我到舊金山以後請你吃晚餐。」

「呃，前輩，這恐怕不是我能決定的。」尚辰用眼神示意律婷看向駕駛艙門口。

只見俊晟站在門口，手上拿著兩杯咖啡。

「啊！俊晟，我剛剛說的話......」

「沒關係啦，前輩，我知道如果在Classic Jumbo很開心的話，妳就會在Classic Jumbo待到全機隊退役為止了，來，妳一定累了吧，喝杯咖啡吧。」

俊晟的笑容有些僵硬，他遞給律婷咖啡後，便離開了駕駛艙。

「哇......完蛋了，尚辰啊，他一定很生氣吧。」

「前輩......妳要聽實話嗎？」尚辰猶豫著，似乎在斟酌言詞。

「你說吧。」

「從大學某一次被一個雷包組員害以後，我就沒看過他這麼生氣過了。」

「那該怎麼辦？」

「怎麼辦？俊晟的心情對前輩來說很重要嗎？」尚辰疑惑地說。

「這......算有一點重要吧。」律婷心虛地回答。

尚辰微微瞇起雙眼，似乎聽出了律婷話語中的深意。

「如果前輩覺得俊晟的心情很重要的話，那我大概可以告訴妳，他很好懂，只要跟他好好道歉，他就會把他不爽的地方說出來，然後就沒事了。」

「真的嗎？」

「屢試不爽。」

聽到尚辰這麼說，律婷鬆了一口氣。

抵達舊金山後，律婷想盡辦法想和俊晟搭上話，但一直都沒有成功，俊晟像是刻意避著她一樣，不願意跟她說話，就連敲響俊晟的房門，他也只是制式的回應著律婷的話。

「尚辰，你不是說俊晟很好說話嗎？」一直到回去的前一晚，律婷急得敲響尚辰的飯店房門。

「他還沒跟妳講話嗎？」

「對啊，我都快急死了。」

「唔，這就少見了，前輩，沒關係，我幫妳跟他講講看。」尚辰看在眼裡，心裡也有些不好受，他知道俊晟是個直率的人，但也很容易受到情緒的影響，於是，他決定找個機會跟俊晟好好談談。

那天晚上，尚辰硬是拖著俊晟出去吃晚餐，面對好友的邀請，俊晟也只能跟著去。

「欸俊晟。」吃到一半，尚辰提起了那件事：「你對律婷前輩的感覺是什麼。」

「噢我的天啊。」俊晟翻了一個白眼：「我們一定要現在講這個嗎？」

「是你說的，只要休假的時候，我問你什麼問題你都會回答。」

俊晟皺了皺眉，隨後緩緩說道：

「我不是在氣前輩，是在氣她說過的話。」俊晟翻動著盤裡的菜，口氣中帶點不悅：「她跟我說一套，然後又跟你說一套。」

「她跟你說了什麼？」

「她跟我說，她在那個機隊碰到了很多有趣的事情跟有趣的人，跟和你說的完全不一樣。」

「這樣啊......」尚辰像是理解般點了點頭：「可是在機隊裡不就是這樣嗎？會碰到很多不一樣的事情，這些事情有好有壞。」

「這麼說也對......等一下，這是總機長說過的話吧。」

「被發現了。」

俊晟稍微放下了些防備心，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說道：「我知道每個人在不同的時刻和環境下都會有不同的情緒和感受，我並不是生她的氣，只是覺得有些失落。」

尚辰靜靜地聽著，讓俊晟繼續說下去。

「她在你面前說很麻煩，而在我面前卻說有趣，讓我有些摸不著頭緒，我也許太在意她的看法，但我希望她能夠真心地和我坦白，而不是在我面前隱瞞真實的感受。」

「這麼說，你對律婷前輩......」尚辰試探地問道。

「這個嘛......」俊晟想了想，隨後開口說道：「她是一個不錯的前輩，我覺得不只可以當前輩，還可以當很好的朋友。」

「這樣啊。」尚辰瞇起雙眼，語氣中帶點保留。

「話說回來，這家的菜也太難吃了吧，你到底怎麼找的？」俊晟指著盤中的豬排，用批判的語氣小聲說道。

「別這樣，我也是第一次飛來舊金山，我隨便找的，你就將就一下吧，美食評論家。」

「我來做都比它好吃多了，下次來我家試菜啊，都沒人陪我吃飯，我好孤單。」俊晟故意裝得一副可憐的樣子對尚辰說道。

「別找我這個男的去啊。」尚辰翻了一個白眼：「我知道你又想炫耀你的廚藝了。」

「被發現了。」俊晟喝了一口溫溫的可樂，皺了皺眉說道：「上次，律婷前輩幫我試菜，她說我做的菜很好吃喔。」

「你們的感情已經好到這種程度了嗎？」

「算嗎，我也不知道。」俊晟看著可樂中冒起的氣泡，緩緩說道。

「如果你還在為了Classic Jumbo的事情生氣，我可以告訴你，大可不必。」

「怎麼說？」

「因為前輩她也想跟你說實話，只是一直找不到機會而已。」

「這樣啊.......」

在回去的航班簡報時，律婷緊張地看著尚辰與俊晟，不知道該選誰。

儘管尚辰一直暗示她選俊晟。

「該怎麼辦......」律婷小聲地自言自語。

看到這樣的律婷，俊晟和尚辰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

「前輩，我跟妳飛吧。」俊晟站了出來。

「咦？可以嗎？」律婷猶豫地說道。

「有什麼不行的？我可是副機長，全聽前輩的。」他露出了一個令人放心的微笑，這讓律婷下定了決心。

「那好吧，就跟你飛第一段吧。」

剛上到巡航高度，俊晟便準備與與尚辰換班，但尚辰卻用「有事情」當作藉口，先把俊晟拉出駕駛艙。

「你想好要跟她說什麼了嗎？」隔著一片薄薄的門板，尚辰小聲地與俊晟說道。

「剛剛都在忙著做起飛前準備，要怎麼想啦。」

「你這樣不行喔，男生要當主動的那個人。」

「你在講什麼啦，只不過是我們之間有點誤會，要解決這個誤會而已，是要主動什麼啦。」

「你確定你對律婷前輩沒有......」尚辰挑了挑眉，像是在暗示什麼。

俊晟笑了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尚辰的問題。

「這......我對前輩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只是好朋友而已。」

「你確定嗎？」

「當然，這我很確定。」

「你們兩個要聊到什麼時候？」換班的機長打開駕駛艙門念道：「尚辰，你忘記還要換班了嗎？」

「抱歉抱歉。」尚辰尷尬地說道：「第一次飛舊金山，太興奮了。」

「趕快進來了，讓律婷下去休息。」

「總之，就看你的啦。」尚辰拍了拍俊晟的肩膀，對他眨了眨眼。

隨著開關門的聲音響起，律婷爬進休息室裡，解開了她的馬尾。

「辛苦了。」

「前輩，辛苦了。」

一時之間，休息室裡瀰漫著尷尬的氣息，律婷爬上床，開始吃起空服員剛剛送上來的晚餐。

「俊晟，你知道嗎？這個魚排超好吃的欸。」首先打破沉默的竟然是律婷。

「這樣啊。」

「你吃的是什麼？，你是在駕駛艙裡吃的吧，聞起來好香。」

「我吃的是烤雞胸，也挺好吃的。」說到這裡，俊晟笑了起來：「說來好笑，我跟尚辰在舊金山吃了一頓超難吃的晚餐，結果飛機餐還比那家餐廳好吃。」

「真的假的。」律婷也笑了起來，尷尬的氛圍似乎減少了一點。

「對了，你剛剛在跟尚辰聊什麼？」律婷試探性地問道。

「這麼說吧，他讓我了解了一些事情。」

雖然表面看不出來，但此時的律婷緊張得像是準備放榜的考生。

「是什麼？」

「他讓我知道，我不用為了Classic Jumbo這一點小事生前輩的氣。」

「咦？」

「一開始，我真的很生氣，卻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俊晟緩緩地說著：「是氣前輩對我隱瞞，還是氣前輩這麼說我憧憬的機隊。」

「我確實對你隱瞞了一些事情。」律婷鼓起勇氣說道：「這個機隊恐怕不如你所想的這麼美好。」

「我知道，當時我真的是難以接受這個事實。」俊晟眨了眨眼：「但是不管是好的一面，還是壞的一面，都是真實存在的，我不該因為事實而選擇蒙蔽雙眼。」

律婷聽著俊晟坦誠的話語，心中的石頭終於放下了一些。她沉思了片刻後，輕聲道：「或許我擔心你知道了真相後會對這個機隊感到失望，所以才選擇隱瞞。」

「那些都不重要了，前輩，既然我現在在400型，那麼我就會選擇繼續在400型寫屬於我自己的故事，不管那些故事是好還是壞。」俊晟搖了搖頭，用認真的眼神看著律婷。

看著一臉認真的俊晟，律婷竟有些心動，她甩了甩頭，輕輕地用雙手拍自己的臉頰。

『不行啊律婷，他是副機長，是禁忌啊。』

抱持著這種心情，航班默默地抵達了桃園機場。

「前輩，辛苦了。」在機上敞開心胸的俊晟笑著向律婷道謝。

「你也辛苦了。」

在一旁看著兩人發展的尚辰欣慰地笑了笑，卻沒注意到隊伍前站著一位穿著長大衣的男子。

「看起來妳過得很開心嘛。」男子開口向律婷說道。

「我要怎麼過，關你什麼事？還有為什麼你會在這裡？」一看到對方是誰，律婷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

「我剛從西雅圖回來，怎麼了嗎？」

「原來現在777有飛西雅圖啊。」律婷笑了笑：「好久不見了，莊仕傑。」

「彼此彼此。」仕誠看著兩位副機長，微笑著向對方自我介紹：「我是777機隊機長莊仕傑，也是律婷的前男友。」

在他笑著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周遭的氣溫彷彿凝固了一般，下降了好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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