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小時，與你 - 佳穎的想法（二）

很快地，到了飛杜拜的日子。

「好了律婷，妳要冷靜，別被一個小小的副機長牽著鼻子走。」律婷坐在車子裡，小聲地對自己喊話。

『可是我會這樣，不就已經是被她牽著鼻子走了嗎。』她透過後照鏡看自己的臉，然後搖了搖頭。

『不行，不能這樣想，律婷，拿出機長的氣勢！』

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然後便下車走向簡報室。

飛杜拜的機組配置通常都是三人一組，分別是兩位機長和一位副機長。

換句話說，在這種情況下，另外一位機長是不是熟人，佔了很重要的因素。

「嗨，律婷。」

看見翊詮站在櫃檯前，律婷鬆了一口氣。

「前輩，今天請多指教。」

但是當她看到佳穎也站在櫃檯前，對她露出她的招牌笑容時，律婷卻感到頭皮發麻。

「請多指教。」律婷硬著頭皮，對佳穎打招呼。

「我們從洛杉磯以後就沒有再一起飛過了，可惜今天俊晟不在，我想他會喜歡杜拜的。」

「對啊，他應該會喜歡杜拜，我也好久沒飛杜拜了。」

「佳穎呢？」

「唔，只要是沒飛過的地方我都很期待，我從杜拜回來以後很快就要接法蘭克福跟阿姆斯特丹。」

「法蘭克福跟阿姆斯特丹也是好地方，這個季節去應該剛好。」

三人一邊簡報一邊閒聊，彷彿幾天前的衝突不存在一般。

但是律婷依然時不時可以感覺到，來自佳穎的眼神。

那個充滿攻擊性的眼神。

「欸翊詮。」趁著三人輪流休息，律婷坐副機長位時，她向翊詮問道：「佳穎有沒有跟你說過俊晟的事情？」

「俊晟的事情？」翊詮想了想，隨後說道：「我記得我跟她飛新加坡的時候，她有跟我說過她跟俊晟很要好，但我也就只是聽一聽而已，怎麼了？」

「我覺得那孩子好像把我當作她的競爭對手了。」律婷坦白道。

「妳說她喜歡俊晟？」翊詮回想了一下佳穎說的話：「唔，聽起來好像有這麼一回事。」

「你說該怎麼辦，她現在完全把我看作是777機隊那一掛的了。」

「什麼意思？她覺得妳只不過是一個不尊重自己專業，只想著勾引年輕副機長的人嗎？」

「你也講得太直白了......」

「聽起來就是這個意思啊。」

「對啦，她就是這麼想的。」

「重點是妳怎麼想的？」

「我......」被這麼問的律婷一時語塞。

「聽著。」翊詮露出認真的表情說道：「妳對俊晟的想法，可以左右妳對佳穎這種態度的應對，尤其是如果妳們以後只有兩個人飛的時候，萬一她不願意聽妳的怎麼辦？」

「有這麼誇張嗎？」

「最壞的可能性，就是影響到工作，CRM(駕駛艙資源管理)沒有辦法順利運作，這樣的後果恐怕會很嚴重。」

「我好像從來沒想過這一點。」

「所以，我要再問妳一次，妳是怎麼想的？對俊晟也好，對佳穎的態度也好。」

「我......」律婷支支吾吾地說：「我喜歡俊晟，真心的那種。」

「那佳穎呢？」

「身為一個機長，我覺得我也得跟她打好關係，至少能夠合作。」

「很好，那我們就朝這個方向努力吧。」翊詮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過這四兄弟真是一群神奇的人，有時候真羨慕他們的感情這麼好。」

「四兄弟？」

「妳不知道嗎？俊晟跟呂尚辰、劉政樺還有張駿宇很要好，我也很常跟駿宇飛。」

「這樣啊。」

「總之呢，妳得想辦法跟佳穎聊一聊，雖然可能性很低，但是至少讓她對妳的敵意少一點。」

「這我當然知道。」

在飛機抵達杜拜後，律婷試著和佳穎搭上話，但她卻每次都用她的招牌笑容和同一句話應對：

「抱歉前輩，可以等一下再說嗎？」

這樣的僵局持續了整整兩天，隨著機組回台北的時間越來越接近，律婷開始感到焦慮，她知道這次不講，就不知道下一次是什麼時候了。

於是，她敲響了佳穎的飯店房間門。

「咦？前輩？」佳穎打開房門，看到站在門口的律婷，皺了皺眉頭：「抱歉，前輩，我現在在忙，有什麼事情可以晚一點再講嗎？」

「一下子就好，我們談一談吧。」律婷堅定地向佳穎提出請求。

佳穎停下準備關上房門的動作，猶豫了片刻，依然點了點頭，請律婷進入房間。

「前輩，妳想跟我談什麼？如果是談俊晟的事情，那我可以跟妳講，我們沒什麼好談的。」

「我就是來找妳講俊晟的事情。」律婷拿出了機長的氣勢，嚴肅地對佳穎說道。

「那......我想我們沒什麼好談的。」看到律婷如此堅定，佳穎竟然也毫不退縮。

「聽著，我知道妳覺得我就是一個喜歡勾引年輕副機長的女機長。」律婷忽略了佳穎的話，堅定地說：「我可以告訴妳，絕對不是這樣。」

佳穎聽到律婷的辯解，臉上露出一絲不相信的表情：「妳以為這樣講的話，我就會相信嗎？」

「我不指望妳會相信什麼，但至少在專業上這一點，我希望妳能夠相信我。」

「抱歉，前輩，光是就我對俊晟的感情，我就不能相信妳了。」

「什麼叫光是妳對俊晟的感情？」

「前輩還沒發覺嗎？」佳穎露出了一個冷冷的微笑：「我也喜歡俊晟啊。」

「妳以為我不知道嗎？」

「既然前輩發現了，那應該就沒什麼好講的吧。」

「難道妳的佔有欲這麼強嗎？」

「放心吧，沒有，但是如果是前輩的話，我就得多多提防了。」佳穎瞪了律婷一眼：「提防他被妳這種缺乏專業，一天到晚只想著玩弄年輕副機長的機長勾引。」

「我都說了。」漸漸失去耐心的律婷輕輕敲了一下桌子：「妳以為我當上機長這麼容易嗎？」

「前輩，妳有聽過"天上掉下來的機長"嗎？」

聽到佳穎這麼說自己，律婷的理智線「啪」的一聲斷開了。

「天上掉下來的機長？妳是這麼想我的嗎？」律婷強忍著怒氣，又敲了一下桌面：「佳穎，妳說的話太過分了。」

「我只是說實話罷了。」佳穎聳聳肩，不置可否地說。

「佳穎，我承認我們之間有些磨擦，但你不應該這樣污衊我，我絕對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機長。」律婷恢復冷靜，聲音低沉卻堅決，她選擇用事實和實力回擊。

「你有什麼證據？」佳穎反駁道。

「我不需要證據，我只需要自己的實力和專業態度來證明。」律婷冷靜地回應：「我並不是依靠什麼背景或關係，也不是糊里糊塗地變成了機長。」

「那這樣吧，明天回去的航班，就由前輩跟我主飛，我想要好好地看一下，前輩的能力，反正公司沒規定，副機長不能質疑機長，對吧。」

「妳只要願意跟我一起飛，我就很滿意了，一言為定，明天的航班由我們兩個人主飛。」

「那我想我們的談話到此為止了。」佳穎打開房間門，請律婷出去。

隔天，佳穎如約坐在副機長位，駕駛艙裡瀰漫著一股低氣壓。

「雖然不是我主飛，但是我還是要提醒兩位，請保持專業，駕駛艙門以外的事情，請留在駕駛艙門外。」大概知道發生什麼事的翊詮雙手抱胸，嚴肅地說道：「律婷，佳穎，雖然我私底下跟妳們的關係都不錯，可是一旦讓我發現妳們違反CRM規定，我還是會上報。」

律婷和佳穎點頭表示理解，但氣氛依然有些尷尬和緊張，他們在整趟起飛前準備中都保持著專業的態度，但在駕駛艙內，彼此之間的敵意和不信任感依然存在。

就這樣，航班在駕駛艙內的低氣壓中升空，律婷和佳穎表面上看似相安無事，但是到達巡航高度，兩人之間的交流也就只有：「辛苦了。」一句話。

「律婷，換班吧，妳先去休息。」看不下去的翊詮解開安全帶，拍了拍律婷的肩膀。

「可是距離換班不是還有半個小時嗎？」

「沒關係，先換吧。」

律婷看了翊詮一眼，又看了佳穎一眼，輕輕地點了點頭，解開安全帶，把座位讓給翊詮。

「換我上來妳就比較放鬆了吧。」隨著律婷關上駕駛艙門，翊詮對佳穎說道。

「這就要看前輩你站誰那邊了。」佳穎的話中依然帶著刺。

「所以，會讓妳這樣不惜跟機長槓上，一定是因為俊晟對妳來講是一個很重要的人吧。」

「因為他對我做過類似的事情。」

「什麼意思？」

「前輩你還記得因為性騷擾被開除的機長A嗎？」

「我當然記得，當時受害者好像也不少。」

「我就是其中之一。」佳穎露出痛苦的表情：「雖然不像其他人那麼嚴重，但是對我來說還是相當痛苦的記憶。」

「我能理解，真的很抱歉聽到妳曾經發生過這種事情。」

「但當時俊晟站出來，當面指責A的行為，他也鼓勵我站出來，我的證詞是讓A被開除的關鍵證詞。」

「所以......妳因為俊晟幫了妳，所以對他產生好感？」

佳穎點了點頭：「他當時擋在我與A之間的身影真的好帥，等我注意到的時候，我已經喜歡上他了。」

「可是，這又關律婷什麼事？」

「畢竟一看就知道她喜歡俊晟，既然如此，我們就是競爭對手了。」

「妳還真是執著啊。」

「前輩你知道嗎，感情這種事，不執著就輸了。」

「這麼說也對。」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飛行也不知不覺地過了一半。

「杜拜這個航班真的很神奇。」

「怎麼說？」

「因為飛機向東飛行的緣故，所以太陽永遠都是升起的，感覺好像過了一個最長的一天。」

「啊，聽前輩這麼一說，好像是真的欸。」

「阿姆斯特丹跟法蘭克福也是這樣喔。」

「真的嗎？好神奇。」

「就是啊，這些飛行的奇妙之處，也是飛行員的一種樂趣。」

「真的好期待之後飛法蘭克福跟阿姆斯特丹。」佳穎看著窗外，露出了微笑。

「妳終於笑了。」翊詮滿意地笑了笑。

「咦？」

「妳從起飛以前就是一副苦瓜臉，現在終於笑了。」

「這......」佳穎心虛地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機內電話突然響起。

「噢，我來接。」佳穎順手接起電話：「駕駛艙妳好。」

「這裡R2陳柔君，請問是佳穎副機長嗎？」

「是的，我是。」空服員的口氣似乎有些緊張，讓佳穎跟著緊張起來。

「麻煩轉告PIC(Pilot In Command)機上有一名孕婦，現在已經破水了。」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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