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偵探艾莉卡 - 第02卷《重生魔女艾莉卡的輪迴》第零章：06

　　‧06‧

2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fOAKcFJV7

　　我想，我做了一個夢──可能是夢，也可能不是。

2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NLRCulYxo

　　我獨自一人走在了一條深不見底的、每走下一級就響起清脆金屬音的螺旋階梯上。

　　（這無限的螺旋階梯，是在象徵我無限輪迴的命運嗎？）

　　我在夢裡思考著這種事情，繼續邁下腳步──不斷往下，彷彿除了往下走就沒有別的選項似地，朝這無限螺旋的漆黑深淵，一步、又一步地，邊踏響梯級邊走了下去。

　　登時，我注意到了──一個漆黑色的身影。

　　那是一隻黑貓，橫著身子阻擋在了我前進的梯級上──這隻全身漆黑色的魔獸，彷彿直接溶入了這周圍環境的黑暗中，使得其輪廓和形態很難辨認。

　　然而──

　　唯獨那雙金黃寶石般大而深邃的貓眼──以及那雙眼裡有如刀子般銳利的、彷彿能窺看世間一切般的、狹縫似的貓之瞳孔，正筆直的朝向了我，射穿了我，魅惑了我。

　　彷彿，是死亡的引路者──黑貓轉過了身，先我一步，走下了梯級。

　　「等等！」

　　我追了上去──這裡是我的夢境世界，可為什麼妳卻，先我一步來到這裡？

　　妳是誰──

　　妳是來自哪個世界、哪個時代的黑貓──我邊在心裡浮現出這些不明所以的疑問，邊緊追在黑貓的屁股後，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更快地、更焦急地，朝這無限螺旋的深淵必然且沒得選擇地接近。

2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2RDG9j1Je

　　噗咚。噗咚。噗咚。

　　踏下梯級時有節奏地響起的聲音亦宛如我心臟的律動，使得我呼吸逐漸急促，腳步也紊亂了起來──這致使我一不小心絆到了自己，並摔得在梯級上打滾了好幾圈才停下，弄得全身發痛。

　　「嗚……呃──」

　　我想要站起身──可不知怎的，全身就是使不上力氣。我想要用雙掌壓在梯級上撐起全身體重，然而每當我手掌朝下想要往下壓時，都有種像是按壓到了虛空般的感覺──就這樣完全沒有辦法提起自己的身體，周而往復。

　　「看妳現在這副樣子真是狼狽啊，奧可莉。」

　　「……！」

　　我嚇得連忙抬起頭，勉強看見了──爸爸的身姿。

　　不只是爸爸──就在他的身後，還有媽媽、姐姐、哥哥、波比……我真正的家人們，於我摔倒的此處近在咫尺的前方，全都站在了那裡，以像是在鄙視某種下等生物般的眼神、低頭盯著我看。

　　我出盡全身力氣，想要向爸爸伸手──

　　「爸爸，救我──」

　　「救妳？會搞成如斯田地，不都是妳自己一手造成的麼。」

　　「誒……？」

　　「都是因為妳認賊作母──都是因為妳把那個從我們身邊擄走了妳的、邪惡的大魔女認作自己的母親，妳才會搞成這樣子！奧可莉啊，為什麼妳就是不懂如此簡單的道理？」

　　「不……不對──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的？那妳倒是說說看，我們哪裡說錯了？」這時，姐姐也插嘴了進來──

　　她同樣也以冰冷、鄙視的眼神凝視著我。

　　「奧可莉……妳背叛了我們荷蒙家──而妳卻對此一點自覺都沒有。妳說，妳為什麼到了現在，還要在別的陌生人面前自稱為什麼艾莉卡？妳被那個根本不把妳當人看的蘿莎小姐殺害了這麼多遍，卻為什麼還要稱呼她為師傅大人？妳心裡根本沒有我們荷蒙，妳心裡根本不認同『奧可莉』這個真正的名字……我有說錯嗎？」

　　「我、我……」

　　「夠了。既然妳心裡面沒有我們荷蒙家，那我們也繼續當妳已經死了便是。反正，看妳現在的表現，妳也壓根沒有想要反抗自己被無限殺害的命運──我對妳很失望，奧可莉。」

　　姐姐最後的話語，在我的心坎處鑿出了一道裂痕──

　　這道裂痕刺激到我全身的神經，尤其是我眼部周圍的神經──感覺，我的淚腺即將要潰堤了。

　　「我……我明明這麼努力了！為什麼妳……姐姐妳要說這種話！」

　　我無法接受。

　　我不能接受。

　　這一切。

　　這不講理的一切。

　　「我一直都在想辦法，想要爭取在輪迴後的世界能活哪怕多一分一秒！為此……我不斷一次又一次正面面對來自師傅大人的追殺！妳們根本不懂──師傅大人作為大魔女是多麼的強大，而我則是……則是多麼的無力！」

　　「看，妳又在強調自己的無力了。妳反抗的方法根本不科學──妳根本沒有從更根源性的層面上去嘗試解決問題。」

　　「根源性？是說……讓我去殺死師傅大人嗎？我說了，我根本──」

　　「不是這樣的，奧可莉。那爸爸我簡單問妳一句──」再度開口的爸爸，一上來就打斷了我，「──這條螺旋階梯，妳一直只會往下走……可問題是，妳有想過往上走嗎？」

　　「哎？往上……走？」

　　爸爸很是無奈似地點了點頭：「是的……妳自己撫心自問，好好想想──妳之所以還活著，還在這裡生存著，還能透過所謂的輪迴來延續自己的生命，歸根究底，都是基於那個邪惡的大魔女施加在妳身上的『時間回溯魔法』。那妳為什麼不去嘗試學習這個魔法，讓時間回溯本身變得能為己用？」

　　「我、這……爸爸你說得倒輕鬆！可這個魔法，現在這世上只有師傅大人能實施！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裡得知這個魔法的！我想要學，也得找到方法去──」

　　「妳那只是藉口，奧可莉。」姐姐反駁了我，以平淡且不在乎的語氣，「妳自己已經親身體驗過時間回溯，而且這體驗次數已經數不清了……妳比任何人都處在了更有機會成功習得時間回溯魔法的位置上──既然有了現象本身，就得去探究、驗證、並取得實踐。即使是魔法，只要懷抱科學的精神去面對並挑戰──我不相信會有搞不清楚的事情。」

　　「科學的……精神……」

　　「說到底，都是因為妳被蘿莎小姐的理念荼毒太深。這從妳十四年間就連用魔力測謊的技巧都不會就可見一斑。如果，妳從小就在我們荷蒙家學習並長大──肯定不會變成現在這鬼樣子。很可惜，妳連自稱奧可莉‧荷蒙都不敢，我們還能說什麼呢？」

　　「不……不是的，姐姐──」

　　「既然妳那麼喜歡當妳的魔女，當那個大魔女的弟子──那就隨妳喜歡吧。反正，妳作為我女兒只有短短3年的時間，我們也早就習慣了沒有妳的日子……妳早就不姓荷蒙了，就這麼簡單。」

　　無情的話語，擊碎了我的心靈。

　　爸爸沒有再說任何話，其他人也都沒有再說任何話──我曾經的家人們，都一個個的轉過身，背對我，邁出腳步離我遠去了。

　　我想要挽留他們，可我仍然使不上爬起身子的力氣──彷彿，我在這裡摔倒後、遇到挫折後就再也爬不起來般，再也沒有勇氣對抗命運般，到頭來，我就連回到自己原本的家、取回奧可莉‧荷蒙這個名字的勇氣都沒有，只能被拋棄在這裡，被遺忘在這裡，迷失身份、迷失自己，也許將來某一天連自己一開始是誰都會忘記掉。

2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SROFZeWeW

　　對不起，我知錯了，爸爸──

　　不要拋下我。

　　我不應該當什麼魔女。

　　我不應該學習什麼魔法。

　　我不應該身懷元素魔力血統降生到這世上。

　　這都是我的錯。所以，不要拋下我。

　　我真的知錯了。

　　我不應該認賊作母，我不應該自稱什麼艾莉卡。

　　我沒有忘記我奧可莉的名字，所以、所以……

　　求求你，回來啊！

　　別走，不要走，還有姐姐也──不要不理我，不要離開我。

　　我還想跟姐姐學習各種科學知識，想要跟姐姐一起逛街，一起去不同的地方玩，一起去見識這個世界……

　　所以，求妳了，求求你們了──不要走、不要走，不要拋棄我。

　　我會當個好孩子、乖孩子的！

　　雖然我是已經快要成年的、早就不可愛的年紀了──

　　但、但我會努力貫徹好荷蒙家千金的身份！

　　我不想被拋下，我不想自己一個人面對這一切，所以，不要走！

　　不要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2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qG8SqOprg

　　我發自心底絕望的吶喊──然而，卻永遠傳遞不到。

　　我無法動彈，也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包括世界的顏色，以及我自己的顏色。

　　我感到自己已墮入了這片黑暗的最深淵，然後──

2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XkznlLHLi

　　我睜開雙眼，醒了。

2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XJ0CtLsHU

　　「呃……啊……」

　　整張臉，乃至於枕在我頭部周圍的枕頭上都有被淚水沾濕了的感覺。同時，心臟也在怦然跳動──整個人亦出了一身冷汗弄得全身都黏乎乎的、很不舒服的感覺。

　　由於眼前仍漆黑得不像話，所以我應該只是睡了很短時間就中途醒來了──可謂是糟糕透頂的睜眼。可對於現在的我來說，能夠睡上一覺並醒來已是非常難得、奇跡般的體驗──對此，我必須感謝魔女之家，必須感謝維奧蘿奈。

　　我點亮了浮浮燈後，坐了起身──

　　「洗個澡吧……」

　　無論是睡覺還是洗澡，離我上次進行這類日常生活行為的時候感覺都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於是我迅速下了床，進了浴室，發現這裡的供水器果然跟魔女學院一樣都是靈核類魔導具的同時，驅動供水器開始往浴池裡注水，當加到差不多快滿後，二話不說脫光了衣服浸泡了進去。

　　當我洗完澡時，才想起自己並沒有帶換洗衣服過來──浴室裡雖掛有毛巾，但並沒有發現任何可替換用的衣物。毛巾倒是沒所謂，因為我們魔女本來就能用魔法吹乾自己的身體；問題是衣服──如果沒有替換的衣服，那難道要我直接實物生成嗎？可是，我從來沒鑽研過衣服的材料知識，要想直接生成還真的無從下手。

　　這時我想起房間裡有個雙門的大衣櫃──所以，我直接就光著身子衝出了浴室，回到房間，急步走到那個大衣櫃前，打開它後發現裡面完全是空的，只有一排單獨用的衣架掛在了櫃裡上方的橫木上。

　　（什麼啊……放個這麼大的衣櫃在這裡卻一件衣服都沒有？）

　　沒辦法。

　　唯有把包括內衣在內的、我剛脫下的衣服都直接簡單清洗風乾一遍再穿上好了。我聽說米卡蘭的酒店每個房間都會提供好幾套換洗睡衣供客人使用，魔女之家在這點上還不夠周到。

　　我邊在心裡作出如上抱怨，邊提步想要回到浴室──途中，我經過了房間內那面高大的立鏡，登時注意到鏡中的自己。

　　不開玩笑，一開始我是因為察覺到視野裡忽然出現了個裸女而一時條件反射地停下了腳步──但當然不消一秒我就明白那是鏡中的自己；說來，就連照鏡子本身──也是很久很久沒做過的行為了。我以為我很熟悉自己的外表、自己的身體，然而，當我像這樣什麼都沒穿，站在這面鏡子前時，我才登時意識到──這樣的我，根本不是我所認同的我自己。

　　這樣的我──我嘗試邁出腳步，接近了鏡中的我。

　　我看見──

　　鏡子裡的、一絲不掛的我，其臉部表情顯得很呆滯麻木，沒有任何的感情。

　　她兩眼空洞無神，彷彿沒有映出任何世間之形影。

　　她只是個全裸的人類──

　　當並沒有穿任何魔女裝束的時候──那個外觀，毫無疑問，就只是個有一撮黃色毛髮的、雌性的、名為「人類」的哺乳類動物。

　　或者用更為貶低的說法，就只是隻長了黃頭髮的無毛母猴子而已。

　　“如果我不是魔女的話，如果我只是個一般人的話，如果我沒有身懷元素魔力血統降生到這個世上的話，我是否還會站在這裡呢？”

　　頓時，維奧蘿奈的跟我說過的話語於我腦內反芻。

　　如果我不是魔女的話？那，我就只是個什麼都不是的、只是長得還算可愛點的猴子而已──倒不如說，還不如讓我當隻猴子更好。

　　如果說，魔女的身份是讓我不得不遭遇如今命運的罪魁禍首的話，如果說，我能使用魔法的才能是讓我不得不承受如今痛苦的禍根的話，那──我還不如像這樣，不再穿上任何表現自己的身份與智慧的衣服，以任何生物都會擁有的、這最原始的姿態，本能地生活下去。

　　「然後……被殘酷的大自然、直接蹂躪致死……」

　　可是，現實情況是──

　　事情真能這麼簡單地解決嗎？這不過只是一種現實逃避思維而已，我知道的，我當然知道。

　　我的這副身體，底下仍流淌著元素魔力之血──這詛咒的血統一天還在我全身經絡中流動，我一天就無法擺脫這個命運。無論是在這腦袋裡，這頸子裡，這雙手臂裡、手腕裡，這貧瘠的胴體裡，這臀部裡，這雙大腿小腿裡、腳板裡──當我的魔力血統仍然連成一個整體，並給予我生命之動力時，我就無法逃離師傅大人那沾滿我鮮血的雙手。

　　那如果──這副身體，四分五裂了的話呢？

　　只要這個身軀不再完整──

　　頭只是頭。

　　手臂只是手臂。

　　手只是手。

　　手指只是手指。

　　肩只是肩。

　　胸部只是胸部。

　　肚子只是肚子。

　　下陰只是下陰。

　　腿只是腿。

　　腳只是腳。

　　腳趾只是腳趾。

　　只要我想的話，我隨時都能用魔法把自己大卸八塊、十六塊、三十二塊──

　　不對，不是把我自己。

　　而是把眼前這個──一絲不掛、毫無防備、看起來很可憐的黃髮少女大卸六十四塊。這不是自殺，這是為了阻止師傅大人無限殺害這個少女的罪行的、不折不扣的正義之舉。

　　在故事書裡，弗蘭肯斯坦收集不同人的屍塊並縫出了一個能走路能說話能思考的完整怪物──若是同一個人的屍塊，師傅大人又是否能夠將之縫回成完整的我？

　　我盯向自己的右手──那手掌心。

　　只要，現在我生成一把尖銳的冰刃──就能對眼前這位裸體少女展開殺戒。該從哪裡開始切割呢？感覺，也許先從肚臍眼的位置插入冰刃的尖銳處，直接啪唰的一下輕鬆破開其肚皮子，拉扯出裡面的腸子、以及腸子裡的屎，然後再往上切開胸膛，掏出那裡面的脂肪、胃部、肺部乃至於心臟，把心臟含到嘴裡，忍著最後的疼痛，從脖子側面嘗試把頭部鋸切下來……也許可以切到一半時直接往垂直上方一個用力，把頭部割成兩半也挺不錯的。

　　啊不，若是要把整個身體割成兩半的話，直接從陰戶處──

2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5UnLFmiz2

　　咚咚。

　　「艾莉卡？我看妳房間燈開著，妳還沒睡嗎？」

2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2jXA3h2ac

　　「呃哇！」

　　我嚇得幾乎整個人都跳了起身。

　　敲門聲和維奧蘿奈的聲音都是從這房間出入口那扇門外傳來的──而這亦成了把我從自虐妄想拉回到現實中的救命稻草，我連忙衝回浴室，穿好所有衣服，順便透過懷表確認了現在時間為快接近凌晨1點後，急忙又回到房間，調整好魔女帽子的位置，站好在房間的門前。

　　我吞了吞口水，想好該說什麼後──

　　方才打開門鎖，拉開了門扉──

　　果然，出現在那門口處的、是魔女之家會長維奧蘿奈。她仍身穿著跟白天時一模一樣的、象徵著其身份的魔女袍服，以及頭戴著那頂有星形掛飾的魔女帽子──此刻的她正睜圓了雙眼盯著我看，逐漸，那表情轉變為了些許的擔憂。

　　「嗯……？艾莉卡──妳怎麼了……？」

　　那是──

　　關心朋友的語氣，關心家人的語氣──師傅大人也曾有過這樣的語氣，在我的記憶中是很熟悉的感覺，然而現在的師傅大人已經完全失去。

　　「怎麼衣衫不整的？」

　　「哎？啊……這個──是因為剛洗完澡。」

　　「哦？是嗎？」這時，維奧蘿奈把臉湊到她跟我的魔女帽子帽緣處互相碰撞的超近距離，青藍的雙瞳骨碌碌的掃視了一遍我的整張臉部，「哎呀！不得了！艾莉卡妳居然哭了？」

　　「咦……妳──」

　　妳怎麼知道這種事情的？

　　我的哭泣應該是發生在睡夢中的事情，而且我醒來後都洗了一次澡並在鏡子前面陷入自虐妄想好一陣子了──淚痕什麼的應該早就消失得一乾二淨才對。

　　說實話──

　　維奧蘿奈直覺真敏銳至此的話這就有點可怕了──若不是直覺就更可怕了。

　　「啊不不！這扇門可是有魔封效果的，並不是我偷窺到妳哭泣什麼的！雖然我身為會長總是想要心繫每一個住在這裡的魔女，但我還沒到會因此而犯罪的程──」

　　「我懂的，不用說了。真的。」

　　「嗯……？是嗎？艾莉卡妳是個適應力強的魔女真是幫大忙了。」

　　維奧蘿奈似乎真是發自內心地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不過，她看起來也沒有打算解釋為何她會知道我曾經哭泣的意思──

　　「大半夜的，怎麼還醒著呢？是有什麼心事嗎？還是說──是我剛才敲門吵醒了妳？」

　　「不……是我自己睡到一半醒來的……」

　　「原來如此──睡到一半醒來……難道說，做噩夢了嗎？」

　　「……」因為突然意識到自己這是被套話了，所以我一時沉默了下來，同時向對方投以不滿的眼神：「維奧蘿奈妳才是──怎麼這大半夜的還沒睡？還這麼閒的跑來看我睡沒睡……」

　　「因為我是個忙碌的會長，工作到這個時間是家常便飯。並不是因為把工作拖到晚上才開始做造成的情況，絕對不是！」

　　「……」

　　要知道維奧蘿奈現在有沒有說謊很簡單──但把魔力浪費在這種事情上也太沒有意義了。

　　我想──

　　她也許是在用這種朋友間閒聊的語氣試圖讓我能安下心來──安下心來？我看起來像是在不安嗎？或者說，她察覺出了我的情緒不穩定？

　　「至於為什麼會想到來找妳──可能是因為，妳昨晚沒來晚餐會？所以，當我處理完手頭上的工作，就突然有點掛念妳，想看看妳的樣子了……於是，我過來了。這個理由可以嗎？」

　　「如果妳是個男的大帥哥可能我現在就會愛上妳了。」

　　看來──

　　即使是萬人迷的維奧蘿奈，對我突如其來的這句話也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的樣子──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句話本身應該也不是那麼難以回應的話題──尤其對維奧蘿奈這種社交強人來說。之所以她會愣住，大概是因為我這個人本身令她覺得很捉摸不定吧──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現在的我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前一秒還是個對著鏡子中裸體的自己想著分屍的變態，下一秒就像個沒事人一樣在維奧蘿奈面前開起了玩笑。

　　不對──

　　正因如此，我才會需要這場閒聊這場對話來及時止損。也許，剛才我真的差點就要自殺了──明明撐了這麼多次輪迴，我卻在這次被帶到魔女之家如此突然的變化中，產生了更甚於以往任何時候的自暴自棄心理。

　　若不是維奧蘿奈突然敲門，也許我、真的──

　　「艾莉卡，妳──」這時，終於從愣住的狀態中稍微回過神來的維奧蘿奈，凝視著我的臉開口了，「──難道說，妳不喜歡這裡嗎？」

　　「……！為……為什麼這麼問？」

　　我像是一時被說到痛處般──

　　慌張的瞥了對方一眼後又別過了視線。

　　「因為……我嘗試思考起艾莉卡妳剛才開玩笑的理由──在這半夜剛哭過的情況下遇上我後，這麼乾脆的乘上我的話題開玩笑、其理由是什麼……而我得出的結論只有這個。」

　　雖與實際本質仍相差了不少──

　　但不得不說，維奧蘿奈的直覺真的準過頭了──不對，不是直覺嗎？她看起來是真的仔細思考過我的每一言每一行後才得出這樣的結論，她是在真心的對待、關心著我的事情──

　　「我討厭魔女之家──的結論嗎？」

　　「在我看來……像是這樣……」可維奧蘿奈的語氣略顯沒有信心，以她來說實在太過不夠自信，「如果妳願意的話──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妳會這麼想嗎……？我很擔心，我把妳突然帶到這裡是不是惹妳不高興了，導致妳不安了，之類的……」

　　「……」

　　我還以為──

　　妳根本不會擔心這種事情。我以為，妳就是那種會盡全力以自己的熱情去感染他人的類型──我以為，像妳這類型的人，根本不會對自己的熱情感染力產生任何懷疑和擔憂，更不會因為無法成功感染像我這種不值得花時間溝通的別扭女生而把事情放心上。

　　我自以為什麼都不說就能顯得自己冷酷──不，以為這能顯得維奧蘿奈的熱情很愚蠢。

　　結果，最蠢的是我自己──

　　只一直活在自己世界裡、並敵視一切試圖伸向我的援手的、我自己──

　　「不……」我搖了搖頭，走出了房門口，來到外面門旁的牆壁前，把整個人的體重都背靠了上去，「我不是討厭這裡。或者說，我根本不知道是怎樣。可能我只是對環境的變化過於敏感了而已……」

　　「是……這樣嗎？」

　　「妳說我哭了。事到如今我也沒有死撐的意義了──沒錯，我確實哭了。也正如妳所說，是因為做噩夢……」

　　「噩夢……果然跟，大魔女蘿莎追殺妳一事有關？」

　　「可以說有關，也可以說無關，因為──」我微轉過頭，直視向維奧蘿奈，「這個夢裡，師傅大人壓根沒有登場。」

　　「哎？這……這個──」

　　維奧蘿奈慌張了起來──

　　感覺她已經快要被我這個人展現出的、似乎有著過於複雜隱情的特質給弄得腦子轉不過來了。

　　「今天，我在會議室裡說的都是真的……但那些並不是事情的全貌。我背後的故事，可要遠比維奧蘿奈妳想像的要更複雜──我甚至覺得，妳們魔女之家根本承受不了，我可能帶來的厄運。」

　　不知道──

　　我現在說出的這些話語當中，有多少成是真心話。我自己也分辨不了。

　　可若我繼續之前一直什麼都不說的態度──那什麼都改變不了。

　　終究來說這只是一種自私──即使我的存在真會給魔女之家帶來毀滅，可若我什麼都不說，這終究就是我刻意的自私摧毀了這裡。

　　即使從我的角度看，要給自己找漂亮的理由──那也必須是建立在我坦白一切的前提上。

　　無論是否真心，抑或全是違心的，到頭來我仍然只是在自私行動──

　　但至少，我必須坦白──

　　把決定權、把判斷留給維奧蘿奈──

　　即使，這本質上也是一種責任轉嫁──

　　那也總比徹底淪為惡魔更好──

　　「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做。」至少，坦白此刻，我最真實的想法，「維奧蘿奈，妳是我這場厄運中出現的──唯一的變化……這個變化來得太過措手不及，所以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才是最好的選擇──因為，我已經很久很久沒考慮過這種事情了。我一心只想著自己，所有的心思都只為了自己的生存、自己的慾望──我已經很久沒有把這份心思，分給我之外的任何人了。」

　　「……」

　　「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我道歉了。

　　也許，對維奧蘿奈來說，她應該只是做了她平常應該做的事情，在她看來我應該沒有道歉的理由──但一想到我的沉默、我的自私、我的扭曲很有可能會在將來傷害到這個人，我這連贖罪都遠遠不夠的道歉只能說是來得太遲、太晚了，可我現在除了以此緩和心裡的負罪感並抑制自己的心魔也別無他法。

　　所以，我也與此同時──哭了。

　　在這場輪迴中從沒有真正哭過的我──

　　比起白天時得知爸爸在這個歷史還活著時都要更加激烈地、哭出來了──

　　既不是因為被害妄想，也不是因為自虐妄想──我在這一刻，和維奧蘿奈獨處的這一刻，才切身地感受到，在這次輪迴、這條時間線、這個歷史中發生的、對我來說最重要且最觸動我的變化，正是我被眼前這個人救了下來、並來到魔女之家這件事。

　　「艾……艾莉卡，妳──」

　　「我……我沒事的──我才注意到，我直到現在都還沒好好感謝過妳……明明是妳救下了我，給我的厄運帶來了變化、帶來了一線曙光，可我卻──還沒向妳道謝……我──」

　　我略為哽咽的聲音至此戛然而止。

　　因為我感到整個人的重心被一股力量拉扯了過去，同時，被一層溫暖的觸感所包覆了起來──我回過神來時才注意到，我是被抱住了，被維奧蘿奈溫柔的雙臂抱住了。

　　她的右手掌承托住了我的後腦袋──

　　她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

　　「聽我說──艾莉卡。雖然不知道妳到底經歷了什麼，但，我知道的，妳並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妳是個善良的魔女……任何善良的魔女都有權獲得幸福，明白嗎？這就是我作為魔女之家的會長幫助妳的理由，而這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理所當然的事情──

　　為什麼妳能斷言我是個善良的魔女？我明明還曾產生過拿妳們魔女之家給我陪葬的想法──

　　這樣的我，怎麼可能善良──可不知怎的，現在，被維奧蘿奈緊抱不放開的這個情況下，我就連湧起提出這些反駁的衝動都失去了；我的內心正逐漸平和，此前一直處於興奮、扭曲狀態且陰晴不定的心情亦變得穩定──這樣的感覺很久都沒有過了，這並非輪迴期間我早已習慣的那種麻木式的平靜，而是彷彿找到了自己的容身之所般的、溫暖而又能安心委身的那種平靜。

　　維奧蘿奈放開了我──

　　「怎麼樣？心情好點了嗎？」

　　「這……我──不知怎的，突然感覺心情平靜、安逸了不少……」我誠實道出了我此刻的感覺，「我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怎麼回事？我以為我已經無法再取回正常人的感覺……」

　　「噗，抱歉。其實呢──」不知怎的，維奧蘿奈略顯狡猾地笑了，「──這是我用了一個原創魔法給妳療癒了一下心靈。所以算是耍了個小花招？」

　　「什……什麼意思？」

　　「妳知道嗎？艾莉卡，妳的心靈──或者更正確地說，妳的腦部，有一個同時掌控快樂和痛苦的地方。就是這個地方致使妳心情不穩定的。」

　　我完全聽不懂對方在說的是哪國的語言──

　　所以只能歪起頭來。

　　「這是關於人類──人腦的生物科學知識。」維奧蘿奈像是在炫耀一般，補充了這一句，「簡單地說的話──人腦的這個地方會產生分泌物，以維持快樂和痛苦的平衡……可是，如果妳遭遇了過度的痛苦，那人腦就會產生過度的快樂以平衡之──接著當之前的痛苦消失時，又會再產生過度的痛苦來繼續維持平衡，形成惡性循環。」

　　「……」

　　「我剛才的魔法，發揮的作用是讓妳的快樂和痛苦都維持在一個較平穩的水平上──而不是有任意一邊過量。」

　　雖然是很粗暴直接的方法，但也沒有比這種方法更顯著有效能治癒心靈的方式了，這也是科學知識所帶來的恩賜──維奧蘿奈如此總結道。她的這套說辭，還有那得意的表情，都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上一次與之交談還是輪迴開始之前的事，但剛才在夢裡也出現過的人──

　　「姐姐……」

　　「哎？什麼？什麼姐姐？」

　　「啊，不……這邊的事。」

　　「話說──艾莉卡妳幾歲了？」

　　「永遠的17歲。」

　　「永遠的……？不過，我才16歲──所以，妳才是姐姐喔。」

　　什麼。

　　這個魔女之家的會長──居然比我還要小？越是了解維奧蘿奈，我就越感到自己無地自容、無可救藥。

　　而且，這即意味著──

　　「所以說……妳12歲就當上會長了？」

　　「嗯？果然妳覺得我這年紀就當上會長很奇怪？」

　　「啊，不……我只是覺得──維奧蘿奈妳應該是個天才、吧──這樣……」

　　「是啊，我當然是個天才。」維奧蘿奈大言不慚了起來，「不過，我覺得艾莉卡妳也一樣是個天才──畢竟，妳之前是跟那個大魔女蘿莎生活在一起的吧？而且，我能感受到……艾莉卡妳正在面對一個龐大的困難──而且是那種，沒有任何人經歷過的那種、前所未有的龐大困難……」

　　「……」

　　維奧蘿奈的這套話術確實非常的厲害──如果是個不諳世事的深閨大小姐，恐怕就要被她這套話術繞進去，從而自發性的把自己的心事全都說出來了吧。很可惜我就是那個不諳世事的深閨大小姐──只不過，我還沒完全做好心理準備，把自己的事情全都說出去的心理準備。

　　這次不是因為自己的心魔，而單純只是對於向剛認識的人分享自己秘密一事在心情上有所抵觸──

　　這時，維奧蘿奈也背靠到了牆邊：「我的人生一直都很順利，沒遇上過什麼大困難。所以，我的意見對艾莉卡妳來說也許都會聽著很天真刺耳，但──妳絕不能放棄。」

　　「……」

　　「妳知道嗎？為什麼我會當上魔女之家會長，以及我想當上會長的、理由……」

　　不知道是否因為看我一直沉默不語──

　　維奧蘿奈唐突地換了個話題，談起了她自己。

　　「這兩個不是一個問題嗎？」

　　「當然不是。我之所以能當上會長，只因我出生在一個對維茲希爾有絕大影響力的貴族家庭裡……我在這個家境下接受了最頂尖的教育──並不只是魔法方面的，還有科學、人文社會、歷史、經濟學、政治學、哲學、宗教，我會當上會長只是命中註定的，只不過我有能力當上的年齡還比大人們預想的早了好幾年罷了。」

　　「……」我想了想，終決定作出我唯一好奇的提問：「話說……我之前就一直很好奇，魔女學院已經廢校了的現在──魔女之家的魔女們都是在哪裡學習魔法的？」

　　「嗯？聘請私人教師啊──雖然很貴很貴就是了……畢竟唯一的公共學堂已經廢校了，加上魔女人口減少，提供私人教師服務的魔女會坐地起價收貴點也是正常的，生活難嘛。」

　　「是這樣嗎……」

　　「總之，我能當上會長只因我出生的環境太好了，讓我有了充足的條件去輕鬆贏得競爭──這些都跟我想不想當會長無關。雖然我是很感激上天讓我能擁有如此優渥的背景和天賦，可這始終跟我自己的心情是兩碼事──在這點上我不會說謊也不會說漂亮話，因為這才對得起我自己。」

　　對得起我自己。

　　我在這場輪迴中的努力又是否真對得起自己了呢──嘗試去學習時間回溯魔法，我是否真能做到？

　　我──

　　「那……」我趕走了心中雜念，回到與維奧蘿奈的交談中，「妳又是為什麼──會想要當這個會長？」

　　「關於這個……艾莉卡妳要答應我，不能說出去。」

　　「哎？啊，嗯……我不會說出去的。」

　　「因為，這件事就連麗迪婭和奧爾嘉都不知道──這是我的秘密。接下來就是我們兩人之間的秘密了。」

　　秘密。

　　兩人之間的秘密──這個說法令我一時心跳加快了一拍。我總覺得，我被下套了──

　　我已經回不去了──

　　在聽了維奧蘿奈的秘密後，我也得把自己的秘密分享出來才算公平──總覺得，我的此一思維被維奧蘿奈拿捏住了，不知不覺間。

　　「艾莉卡妳小時候有玩什麼玩具嗎？」

　　「哎？我……這──」我想我還是奧可莉‧荷蒙的時候應該是有玩過玩具，但已經不太記得了，「我比起玩玩具，更多時候是個書呆子……我更喜歡自己一個靜靜的、躲在角落裡看書。」

　　「原來如此。妳都看什麼類型的書？」

　　「我基本只愛看故──啊，文學小說……之類的。尤其鍾愛偵探小說。」

　　「這麼說，艾莉卡是文學少女類型。」維奧蘿奈笑了笑，「而我的話……因為學習繁忙，小時候很少機會外出去跟人社交，所以我一個人時會喜歡跟人偶說話。」

　　「人偶？」

　　「嗯……各種各樣的人偶──有西方的，也有東方的。各種職業、各種造型、各種節日特色的人偶──全都是我的爸爸媽媽委託專業的匠人一個個手工製作的。很奢侈，對吧？」

　　「嗯、嗯──聽著就很讓人羨慕。」

　　「總之，我從小就在爸爸媽媽的縱容下，收集了各種各樣的人偶。我給他們每個都起了名字，給每個都賦予了角色，每當閒暇時就會跟他們交談，玩起了過家家──那個感覺，若要形容的話，就像是……對，每個人偶都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

　　「咦？難道說……這就是──」

　　「嗯。因為我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我被作為魔女之家會長候任人培養起來的使命……所以，不知不覺間，我也把我喜歡玩人偶的興趣投射到我所肩負的使命上──我是個魔女，是個天生的魔女。所以，我也想要跟所有魔女做朋友、做家人──就只是這麼簡單的邏輯。」

　　「原來如此……感覺，確實挺像維奧蘿奈妳的風格。」

　　「是嗎？嘿嘿……感覺有點不好意思。」維奧蘿奈略有點難為情似地笑了，「抱歉，說是秘密──結果只是把自己童年的一些幼稚想法給暴露出來了。讓妳見笑了。」

　　「不會……能向他人說出自己視為秘密的事情、都是──非常需要勇氣的。」

　　「那，妳有這個勇氣嗎？艾莉卡？」

　　沒想到──

　　維奧蘿奈直接開門見山了。

　　也許正是這種直爽的個性才使得她受人喜歡吧──至少，對我這種性格的人來說，維奧蘿奈的攻勢非常有效。

　　說到底，我本來也沒有不能說的理由──

　　「關……關於我的事情──我想在裡面談。」

　　我回到我房間的房門口處──

　　邊看向維奧蘿奈邊閃縮著自己的視線──

　　「因為……該怎麼說？『說來話長』──我的故事就跟虛構的故事一樣離奇、難以置信。所以，我得好好整理思緒，才說得出口……」

　　「好啊，那就在裡面談吧。」

　　這時，維奧蘿奈竟先我一步在我身前走過──進入到房間內。

　　她回首過來，看向仍呆立在門口處的我──

　　「怎麼了？不是說要在房裡促膝長談嗎？」

　　「嗯……好的，明白了。」

　　我走進房內，關上門後──

　　發現，維奧蘿奈像是注意到什麼般──直盯著房間裡那面高大的立鏡看個不停。

　　然後，她驚訝的看向我：「啊！」

　　「怎麼了嗎？叫這麼大聲的……」

　　「我說，艾莉卡，妳該不會不知道──這面鏡子是能夠用來換衣服的魔導具？」

　　「呃？」

　　「啊……失敗了──我應該早點告訴妳的。妳洗完澡後，完全沒有必要穿回之前的衣服，只要站在這面鏡子前，想像一下自己想穿的衣服外觀──然後這個魔導具就會自動從魔女之家的材料庫存裡裁切縫製出一套完整衣服並穿到妳身上去了。妳不知道嗎？」

　　失敗了──我才是最失敗的那個。

　　此刻，我整張臉都紅了──我沒想到，今晚我最丟人的瞬間會發生在此刻。

2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ABG1W7Aq1

　　（這種事情，妳怎麼不早說！）

　　我只能在心裡暗暗咒罵了這一句，同時別過視線嘗試看向窗外──但有窗簾擋住，只隱約看見有皎潔的白色月光從外頭的夜空輕微滲透了進來。想必，今晚的月色一定很美吧，看不見真可惜──我以這無關緊要的心理活動蒙混過關，同時走向了維奧蘿奈。

ns216.73.216.6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