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活體標本

「爸爸、爸爸。」約八歲半、正就讀國小二年級的女兒，拉著我的衣袖、小聲地叫著我。為何會有這樣的舉動？我猜是學校教她們不能安靜的公共場所大聲喧嘩吧！老師的教育比我這作父親的好太多了。即使她稍微大聲一點叫我，我可能覺得無所謂吧，畢竟她還只是個小孩子。

這裡是位於市中心旁的市立美術館，規模不是很大，差不多二十分鐘就能逛完的程度，藝術品也鮮少更換。但老實說，比起規模大的美術館，我還蠻喜歡這樣的小美術館，不但不需購買昂貴的門票(除非有特別展覽)，人潮有沒有像大博物館那麼擁擠，讓人感覺特別寬敞，是個能完全靜下心來觀賞藝術品的場所。說到底，觀賞，不就是該這樣子嗎？7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QA33Vk7av

「怎麼了嗎？」我低頭看著矮我一大截的女兒，感覺自己老了很多，因為跟好幾年前相比，她已經長了一大截。

「那個、那個。」她踮起腳尖，一手指著用著巨大玻璃框覆蓋的牆壁，且還有個可以移動且觀看的放大鏡供人使用。簡單來說，那就是個『標本盒』。

「那是什麼？」

「那個啊，」我看著標本盒裡面的內容物，其外表介於天然與人工之間，栩栩如生—嗯，雖想這麼形容，可是這成語是不能用在『曾經活著』的事物上，因為標本的製作方式，就是保持著生前最後一刻的姿態，永久保存在這世上。每具標本底下標籤這樣寫著：

『此人於XXXX年X月X日，在經歷人生幸福的一刻，被製成標本。』

「那就是『幸福活體標本』喔。」

好幾百具露出安詳笑容的標本，如價值連城的藝術品般，以極度顯眼和十分搭配的的背景，強調自身的存在感吸引眾人的目光，彷彿在宣示著：『我才是主角！』這樣講不對，『她們才是主角』這樣形容才對。

只要跟政府簽訂『幸福活體標本』契約的人，身體會被裝載一種偵測幸福的智慧晶片，一偵測到本人感到幸福某種程度，就會在那一瞬間，麻痺整個身體的肌肉，把人完整封印在那幸福的一刻，也就是變成標本。

「興富...話題彪炳？」女兒單純照著我剛剛說的發音，並沒有搞清楚究竟是哪幾個字組合在一起，困惑地盯著標本盒，不知是理解成其它什麼事物了。

「不是喔，是幸福·活體·標本。」我把每個詞拆散開來唸，但我想女兒還是不能理解是什麼意思吧！對於她這年紀，幸福也好，生死也好，都是對她來說遙不可及的詞彙。

「嗯…還是不懂。」

「女兒，妳還記得，我之前我給妳看我製作的蝴蝶標本嗎？」

「記得、記得！感覺像是漂亮的小玩具擺在大大的畫框裡，說是給人看的。」女兒激動地不停點著頭，表示著：『自己懂得喔！』的自滿。

「沒錯，那看完我的蝴蝶標本，妳覺得呢？」

「嗯…我覺得…好漂亮？」

「沒錯，蝴蝶很漂亮，所以才製成標本，因為漂亮的蝴蝶很貴重的喔。」

「比寶石還要貴重嗎？」可能是哪個卡通，讓她有寶石是十分貴重的物品的概念，而對我所說的話感到驚訝。

「對啊，所以…」

我一手指著幸福活體標本盒，讓她的目光焦距在那上。

「那你覺得，這些標本如何呢？」

「嗯…嗯…嗯～～～」她思考了很久，在這期間我不打算說任何一句話，打斷她的思考，因為這是個不好理解又十分抽象的概念：何謂幸福呢？

在這已經看不清幸福的時代裡，雖不至於不幸，但覺得幸福的人，我想幾乎早已不存在了吧。

快步生活、激烈競爭及極度壓力等的種種因素，長期以來這樣的生活環境，造成人們很早就忘記何謂幸福了。

明明是越來越進步的社會，卻感覺幸福離我們越來越遙遠。而我們跟落後有得拚的死亡率，竟然是靠自殺率。

『反正也不可能幸福，不如簽訂這契約，還能得到不少福利』的人，也不在少數。幸福，在這時代，已經昂貴到『白癡才會想去幸福』、如垃圾般的地步。

而這些標本之所有會是幸福活體標本，並不是沒有原因的，她們是『真的幸福過』。

「看起來…她們好幸福？」女兒露出微微笑容，真心這麼認為著。

「沒錯，她們是幸福的喔。」

在我們這些不懂幸福人們眼中，一眼就可以看出她們是幸福的，為什麼呢？因為她們的存在，對我們這些宛如配角的人來說，是多麼耀眼。

「所以她們很貴重嗎？」

「當然，幸福是十分貴重的喔。」

女兒走近標本盒，用著放大鏡觀察著，我也跟其看著。每個標本，要說有多少不同點，就有多少不同點，排除些人體外表的個體性差異，從嘴巴微翹的角度、眼睛流露出的眼神及肌肉鬆緊程度，每個標本有著屬於自己的幸福。

有的人是洋溢著喜悅之情，似乎經歷人生最幸福的一刻，沉醉在其中。

也有的人是看似忙碌辛勞，傷痕累累的身軀不斷浮現新刻痕，卻樂此不疲。

而有的低著頭緊閉雙唇，渾渾噩噩的模樣簡直能用不幸來形容，然而本人似乎很享受著自身不幸似的。

眾多標本呈現在我們眼前，女兒感覺十分新鮮，即使快速瀏覽每個標本，數量之多，還是花了不少時間。

「感覺好像洋娃娃一樣！」一邊觀賞一邊笑著說。

...我對女兒的話感到微微一顫。

「但她們是真的，就跟蝴蝶一樣。」擔心她對生命有錯誤的觀感的我，趕緊糾正她的想法：『不把生命當生命看。』雖然這可能是我杞人憂天。7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r30ymVK6p

然而，把蝴蝶製為標本的我，是最沒資格跟女兒教育這件事的人。就因為如此，我才不希望她跟我一樣。

是贖罪嗎？沒那麼偉大。對被我製作標本而被奪走的生命，我早已麻木不仁，如果因此而墜落地獄我也沒意外。而我之所以從事標本工作的原因，是因為我不得不繼續作。生活，還是繼續下去。

這單純是作為一個父親，最自私的心態：『別讓兒女走下自己的後塵。』

「對了，就像爸爸說過：『這些不是玩具，是真的蝴蝶喔。』，所以我一直期待它們會飛，可是從來沒看過它們飛過，害我好失望。」女兒鼓起雙頰，不滿地撇過頭，雙手環抱胸前。

「它們已經不會飛了喔。」我搔著頭苦笑著。小孩子天馬行空的想像，遠超過我們大人的枯燥乏味的想像。這是跟年齡增長成反比，越是活著，越是被侷限在名為現實的框框裡。

因為這世界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美好。

「那麼…」女兒突然想到某件事般，發愣地站在標本盒前，雙手自然下垂，又看到她的雙手試圖抓住什麼緊緊握住。

「這些…也是標本？」

「是啊。」

「不是什麼洋娃娃，而是真的人？」

「是啊。」

「所以…」她的喉嚨像被接下來所講的話，遲遲無法發音，雙唇不停抖動著，淚珠在雙眼打轉著。喉嚨梗塞，就算是言語也好，也是會痛苦流淚的。

「她們…已經不會動了嗎？」

「…是啊。」有那麼一瞬間，我猶豫一會兒該不該說，可是嘴巴最後還是說了。比起美好的謊言，我還是傾向殘酷的現實…不對，是『屈服』才是。

「是嗎…」女兒鬆開雙拳，嬌小的身影顯得更為嬌小，讓人不禁想好好安慰。可是側臉，卻顯得增長不少年紀。

「好失望。」她毫無孩子氣地這麼說著。

聖誕老公公是不存在、自己不是童話故事的公主、也沒有能許下三個願望的神燈。如果是那麼孩子氣地失望的話，我大概只是默默看著她，畢竟這是大家都必經之路。

可是，她的失望，並不是小孩子的童話，一口氣地幻滅那種，而是該詞最直接的本義：『喪失希望』。

她走進一具標本，看其製作日期，是一個禮拜前才被製成的。她撫摸著冰冷的玻璃，緊盯著那具標本，難以置信地搖著頭。這好比在跟永遠沉睡於玻璃棺材的親人道別一樣。

「媽媽，也已經不會動了嗎...？」7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tkEkb2TOB

我的妻子，在以為不可能得到的幸福生活中，迎接她人生『最後幸福』的一刻，永遠沉睡在此地。

「...是啊。」我說。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心情去面對，在這幾乎沒有人會在意幸福的時代，她竟然能得到難能可貴的幸福，該為她祝福？還是替她流淚呢？

身為讓她不經意地感到幸福的始作俑者，我，又是什麼心情呢？

只能像是自己親手製作的標本，其中一部特別完美，進而呆呆望著欣賞，成就感蓋過了罪惡感。

麻木不仁。

「媽媽...能得到幸福...真是太好了。」女兒哽咽著，聲音不停地顫抖著。如果她是為了逞強而這麼說，那我就該把這局花解釋成：『得到幸福，真的是件好事嗎？』

原本，幸福不就是件好事的嗎？

「...女兒，妳將來一定要幸福喔。」我緊緊握住她的小手，深怕這是我最後能給她的溫暖似的，遲遲不放開。在這未知的未來，實在有太多變數，讓人不敢繼續想像下去。

「...嗯，知道了。」她乖巧的答應，但究竟在這年紀的孩子，能不能懂我的意思，只能期望她能懂多少就多少。

『只要照著大人的話去做就好。』我想，這是她現在的想法，身為大人的我們，不停灌輸給孩子的想法。

「乖孩子。」

稱之為『幸福』的美夢，我逐一建構起來，像蓋童話故事的城堡般，把石磚一塊一塊地堆疊上去，無論是多麼遙不可及及汗流浹背，除了付出還是付出。而這座城堡並不是給我，而是我的女兒。

我只能寄託著女兒，來實現這個美夢。

「那爸爸...」

「嗯？」

然而，如果這世上還有神明的話，我想，這是對我的懲罰吧！

「那你幸福嗎？」

對我這棄之幸福不顧的人來說。

「啊啊，」喉嚨像是不小心吸進大量的香煙的白煙，嗆得快咳出眼淚，但我沒有嗆到的感覺，只有淚滴不停在眼珠子打轉。

人生的種種經歷，如跑馬燈般一一浮現在我眼前。能稱得上有幸福過嗎？一定有的吧！只不過我想不起來任何一件，又或者我沒自覺罷了。

那麼，既然這麼不確定，就這麼說好了。

「我很幸福喔。」

這一瞬間，世界一切，全部都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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