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愛世界 - 小新

在雨聲最激昂的時候，店門被推開了。

風鈴在門框下空虛地晃了幾下，發出的聲音都被淹沒在暴雨裡。櫃台後的男人抬起頭，嘴裡叼著牙籤，手伸進收銀機旁的袋裝波卡裡，摸了半天，除了滿手油，只有半片破碎的洋芋片。

他看了看碎裂的洋芋片，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的小女孩。

「修傘出門左轉。」

小女孩抱著一個塑膠袋，雨水順著髮梢滴落。她年紀不大，看起來十多歲，身上穿著附近國中的制服，濕了大半，鞋底都是泥。她沒有走，只是把懷裡的塑膠袋抱得更緊。

男人嘖了一聲。

「問路也左轉，借廁所隔壁超商。」

小女孩終於開口：「我想修東西。」

「那妳應該早點說，不是站那裏當門神。」

男人把碎洋芋片丟進嘴裡，咬得「咔滋」一聲。

她走到櫃檯前，把塑膠袋放上去。袋子裡是一台老式錄音機，銀灰色外殼，邊角已經磨得發白。男人只瞥了一眼，眉毛就往上挑。

「古董。」

小女孩低聲說：「我媽媽留給我的。」

「死人留下來的東西，通常比較麻煩。」

男人伸手把錄音機從袋裡拎出來，抖了抖水，又補了一句：「活人至少還會付錢。」

小女孩抿著嘴唇，用冷得發白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硬幣。五元、十元、幾枚一元，濕淋淋地攤在掌心上。

男人看著那些硬幣，沉默了兩秒。

「很好，妳成功侮辱了我。」

小女孩的臉一下白了。

男人把硬幣撥到一邊，打開錄音機後蓋：「放著吧。明天來拿。」

「今天可以嗎？」

「我剛才那句話裡，哪個字聽起來像今天？」

小女孩低下頭，手指捏著書包帶。

男人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牙籤在嘴角一抖。

「原因。」

她很小聲地說：「今天是媽媽的生日。」

店裡安靜下來，只剩外頭雨水打在鐵皮棚上的聲音。

男人低頭拆螺絲。

「更麻煩了。」

他嘴上這麼說，手上卻已經把工具燈拉近了。

小女孩站在櫃檯前，沒有離開。男人拆了兩顆螺絲，抬頭看她。

「妳真的打算當門神？」

「我可以等嗎？」

「不可以。」

她抱緊書包。

男人又嘖了一聲，朝角落的塑膠椅抬了抬下巴。

「坐那裡。不要哭。哭會干擾到我。」

小女孩乖乖坐下。

男人把錄音機拆開，機芯裡卡著磁帶，皺成一團。他用鑷子慢慢挑弄著，原本懶散的神情淡了一點。

「妳自己弄壞的？」

小女孩連忙搖頭。

「我爸爸說，是放太久壞掉的。」

男人沒接話。

他把磁帶攤開在燈下，用手指壓住其中一段，眼睛微微瞇起。

小女孩還坐在角落，濕透的襪子貼著腳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男人忽然笑了一下。

「妳爸手很巧啊。」

小女孩愣住：「什麼？」

「沒什麼，誇他」他把磁帶收回去，語氣又變回懶洋洋的。

外頭的雨更大了。

半小時後，錄音機終於發出沙沙的聲音。小女孩一下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男人按住播放鍵，錄音機裡先是一陣雜音，接著傳出一個女人虛弱的聲音。

「小晴……生日快樂。」

小女孩眼眶紅了。

女人的聲音斷斷續續。

「媽媽……很愛妳。妳要聽爸爸的話……」

聲音在這裡停了一下。

男人盯著轉動的磁帶，嘴角的牙籤不動了。

下一句接上來。

「不要再問媽媽去哪裡了。」

小女孩的眼淚掉了下來。

男人伸手，啪一聲按停。

小女孩抬頭：「為什麼關掉？」

「難聽。」

「那是我媽媽的聲音！」

「我是說剪得難聽。」

小女孩怔住。

男人按下倒帶鍵，重新播放。這一次，他沒有讓它順著放完，而是在那個停頓前按停，又倒回，再放。沙沙聲裡，女人的呼吸聲很輕，藏著一點幾乎聽不見的顫。

男人聽了三遍。等到第四遍，他低聲說：「這句不是接在這裡的。」

小女孩站在原地，臉上的眼淚還沒乾。

「什麼意思？」

男人把牙籤吐進垃圾桶，拿起剪刀和膠帶。

「意思是，有人把妳媽最後想說的話，剪掉了。」

雨聲像忽然變遠了。

小女孩的嘴唇發抖：「剪掉了什麼？」

男人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像剛才那樣懶散，也沒有笑。

「等我修完。」

他低下頭，重新拆開磁帶殼。

「哭小聲點，吵到我了。」

梁新把磁帶外殼拆開時，小女孩坐在角落的塑膠椅上，兩隻手握在膝蓋上，渾身微微顫抖著，不知道是冷，還是緊張。

「妳別盯著我。」梁新頭也不抬。

小女孩立刻低下頭。

「也別低頭。」

她又抬起頭。

梁新嘆了口氣：「算了，妳還是盯著吧，至少脖子比較不酸。」

他把皺成一團的磁帶慢慢理清。那段帶子被剪過，又用透明膠帶接回去。手法不算差，至少騙得過一台老機器，可騙不過一個整天替別人擦屁股的修理工。

梁新把燈拉得更近，拿棉棒清理著。

「妳媽什麼時候走的？」

小晴愣了一下。

「上個月。」

「病？」

她點頭，又搖頭。

梁新瞪了她一眼。

「這兩個動作差很多，選一個。」

小晴的音量很輕：「爸爸說是病。」

「妳不信？」

「媽媽以前不常生病。」

「人不常生病，不代表不會死。」

這句話有點直。小晴的臉白了一下。

梁新看見了，又嘀咕著說了一句。

「但也不代表妳爸說的就是真的。」

小晴抓緊裙角。

雨水順著玻璃門流下，把外頭街燈糊成幾塊模糊的光斑。修理店裡很暗，只有工作燈照著桌面那一小片地方，磁帶被攤在梁新指間，像一條正在被審閱的線索。

梁新把剪接處前後各放了一遍。

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小晴……生日快樂。」

小晴的眼淚又湧上來，但她這次忍著沒出聲。

梁新側耳聽著。

「媽媽……很愛妳。妳要聽爸爸的話，要乖……不要再問……」

啪。

他按停，倒回，再放。

「妳要聽爸爸的話，要乖……不要再問……」

啪。

梁新停了很久。

小晴小聲問：「怎麼了？」

「她在抖。」

「什麼？」

「妳媽說『聽爸爸的話』的時候，聲音在抖。」

小晴睜大眼。

梁新把磁帶翻到另一面，又檢查了一段被捲皺的地方。

「妳爸知道妳來這？」

小晴搖頭：「他不讓我拿出來，我是偷偷拿的。」

「挺行的。」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稱讚，只能沉默。

梁新重新把磁帶殼扣回去，接上另一台老播放器。那台機器比原本的錄音機更破，外殼甚至用膠帶纏著，卻運轉得很好。

他沒有急著按播放，而是從抽屜裡拿出一副耳機，自己戴上。

小晴站了起來：「我不能聽嗎？」

「不能。」

「可是那是我媽媽的聲音。」

「所以更不能。」

梁新把一邊耳機往後挪了挪，露出耳朵，像是嫌自己剛才說得太像個好人，又補了一句：「小孩子問題別太多，惹人煩。」

小晴皺著臉，握緊拳頭，卻沒有哭。

梁新按下播放鍵。

耳機裡先是沙沙的底噪，接著是那段熟悉的生日祝福。他閉上眼，手指跟著磁帶轉動的速度輕輕敲桌。

「小晴……生日快樂。」

「媽媽……很愛妳。妳要聽爸爸的話，要乖……不要再問……」

剪接點過去後，他沒有按停。

他把音量調高。

雜音裡有一段被壓得很低的聲音，不像錄進去的話，更像被剪接前殘留下來的尾巴。普通人只會聽成噪音，但梁新聽了很多年壞掉的機器，沒有那麼容易漏掉。

他把那段倒回去，反覆聽了五次。

第六次，小晴終於忍不住問：「叔叔？」

梁新睜開眼。

「叫哥哥。」

小晴愣愣地看著他。

梁新把耳機摘下來：「算了，叫叔叔吧，妳眼神太誠實了，很傷人。」

他把播放器關掉，拿起桌上的筆，在廢紙背面寫了幾個字。

小晴看不懂，只看見他寫完後，把紙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妳家在哪？」

她報了一個地址。

梁新皺眉：「真遠。」

「對不起。」

「又不是妳買的，妳道什麼歉？」

他站起來，從椅背上抓過一件黑色外套披上，又從櫃子下面摸出一把傘。

小晴看著他：「你要去哪裡？」

「妳家。」

她臉色一下變了：「不行。」

梁新看著她。

小晴嘴唇發抖：「爸爸會生氣。」

「生氣好。」

梁新把傘塞到她手裡。

「人一生氣，就容易說錯話。」

「可是……」

「可是什麼？」

她低下頭。

「他會打人。」

店裡又安靜下來。梁新站在櫃檯後，外套拉鍊拉到一半，手停住了。

雨敲著鐵皮棚，咚咚作響。

過了片刻，他才把拉鍊拉上。

「打妳？」

小晴沒有說話。

梁新點點頭。

「很好。」

小晴抬頭，不明白這兩個字哪裡好。

梁新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支長柄螺絲起子，掂了掂，又嫌不趁手，放回去。最後他從牆邊抽出一根修捲門用的鐵撬棍，放進傘套裡。

小晴看得睜大眼：「那是什麼？」

「傘骨。」

「傘沒有那麼粗的骨頭。」

「它吃得比較營養。」

梁新關了店裡的燈，只留下門口一盞昏黃小燈。他把錄音機裝進塑膠袋，遞給小晴。

「拿好。」

小晴抱住錄音機，站在雨聲裡，忽然問：「你是不是聽見了什麼？」

梁新拉開門，風雨一下灌進來。他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幾秒，才懶洋洋地說：「聽見一個人渣。」

小晴的臉更白了。

梁新拿過小晴手上的傘，撐開。雨水從傘延滴落，正好落在他肩上。

他嘖了一聲。

兩人一路走，終於走到市場。

小晴的家在市場後面。

那一帶的樓房都很老，外牆被雨水淋得泛黃，每一層都有鐵窗。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輛機車通過，還有一股淡淡的菜葉腐爛味和魚腥味。

梁新走在前面，傘遮住小晴大半邊身子，自己肩膀倒是濕了個透。小晴幾次想把傘往他那邊推，都被他挪回去。

「小孩淋雨會感冒。」

她小聲說：「大人也會。」

「所以大人會吃藥。」

「可是……藥很苦。」

「不苦，吃上癮了怎麼辦？」

小晴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話，只能抱緊懷裡的錄音機。

走進一處公寓樓時，樓道裡傳來男人的吼聲。

「林小晴！」

小晴的腳步一下僵住。

梁新沒回頭。

「妳家？」

她點頭，渾身微微顫抖。

走上三樓時，門開著，屋裡燈光刺眼。一個男人站在門口，身上穿著皺巴巴的襯衫，手裡捏著啤酒罐，臉頰發紅，眼睛裡滿是血絲。

他看見小晴，先是鬆了口氣，接著視線落到她懷裡的塑膠袋上，臉色頓時變了。

「誰准妳拿出去的？」

小晴往後縮了一下。

男人大步走下來，伸手就要抓她。梁新把傘套往前一橫，正好擋在他手腕前，啪地一聲，雨水甩在男人臉上。

男人愣住，隨即怒道：「你誰啊？」

梁新看了看手裡的傘套。

「賣傘的。」

男人瞪著他。

梁新補了一句：「但這把不賣，等會要用。」

男人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傘套，指著小晴：「這是我女兒，關你屁事？她偷我家東西，我教訓她，你少管閒事。」

「偷？」

梁新回頭看小晴：「妳偷了什麼？」

小晴抱著錄音機，小聲說：「媽媽的錄音機。」

「聽見了。」

梁新轉回來。

「她偷她媽的東西，你急什麼？」

男人眼角一抽：「那也是我家的東西！」

「你家的東西，包括剪過的錄音帶？」

男人臉色微僵，那一瞬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梁新一直盯著他，幾乎看不出來，但看見了就夠了。

梁新笑了一下。

「手藝不錯。」他說。

男人的聲音沉下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正常。」

梁新把傘收起來，慢條斯理地甩了甩水。

「壞人通常都用這句開場。缺點是太常聽到，優點是不必動腦。」

男人猛地上前，一把揪住梁新衣領。

小晴驚叫：「不要！」

梁新低頭，看著胸前那隻手。

「你喝酒了。」

男人冷笑：「怕了？」

「不是。」

梁新說：「我在想等一下報警時，要不要順便加一條酒後鬧事。」

男人揮拳就打。

梁新偏頭避開，然後抬起手，抓住男人手腕，傘套裡的傘朝對方膝後一戳。

砰。

男人整個人跌倒，撞上樓梯扶手，啤酒罐滾下樓，咚咚咚地掉到二樓。

梁新沒有追打，只是拍了拍衣領。

「太直接了，也不多放幾句話？」

男人痛得彎下腰，喘了兩口氣，忽然抬頭朝屋裡喊：「媽！報警！說有人拐小孩！」

屋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老婦人走出來，頭髮花白，手裡拿著手機。她看見小晴，眼神先是一鬆，又立刻板起臉。

「小晴，過來。」

小晴沒動。

老婦人皺眉：「妳爸找妳找多久了？妳怎麼這麼不懂事？妳媽都走了，妳還鬧什麼？」

小晴的眼睛紅了：「奶奶……」

「過來！」

小晴身子一顫。

梁新忽然開口：「她不過去。」

老婦人看向他：「你又是誰？」

「賣傘的。」梁新重複一次。

老婦人愣了一下，怒意更盛：「你別在這胡說八道。我們家的事不用外人管。小孩子不懂事，難道大人也跟著不懂事？」

梁新點點頭：「這句不錯，八點檔裡比較少聽到。」

老婦人臉色難看：「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們家台詞分配得很剛好，一個負責生氣，一個負責講道理，最後小孩就會覺得，都是她的錯。」

小晴的手指抓緊塑膠袋。

老婦人眼神閃了一下：「你別亂講！」

「我沒有亂講。」

梁新看向她手裡的手機。

「妳要報警就報。正好，我也想問問警察，家暴和……」

他停了一下，視線越過兩人，看向屋內。客廳裡擺著一張小供桌，女人的遺照放在桌上。照片裡的女人笑得很溫柔，旁邊香爐裡插著三炷燒到一半的香。

梁新眯起眼。

「殺人？」

男人猛地抬頭：「你少血口噴人！」

反應太快了。

梁新看著他。

「真難看。」

男人咬牙：「你到底想幹什麼？」

梁新沒有回答。

他轉身從小晴懷裡拿過錄音機，放在樓梯扶手上。

「小晴。」

小晴抬頭。

「妳媽的聲音，妳自己聽。」

男人臉色大變，撲上來要搶。

梁新手裡那把傘一橫，傘尖抵住他的胸口。傘套滑下來一截，露出裡面黑沉沉的鐵撬棍。

男人僵住。

梁新懶洋洋地看著他。

「替換的傘骨。」

梁新按下播放鍵，沙沙聲在狹窄的樓道裡響起，女人虛弱的聲音從破舊的喇叭裡傳出來。

「小晴……生日快樂。」

小晴捂住嘴。

「媽媽……很愛妳。妳要聽爸爸的話，要乖……不要再問……」

錄音在這裡忽然停頓，梁新按下另一個鍵。他沒有播放那段被剪接後的假話，而是把剛才重新接回去的原段放了出來。

雜音很重。

女人的聲音被壓得很低，像是在躲著什麼。

「不要再問媽媽去哪裡了……」

這句話後面，還有更輕的一段。

「小晴，跑。」

小晴整個人僵住。

錄音裡，女人的呼吸急促起來。

「如果媽媽睡著了，不是病……」

砰。

錄音裡傳來一聲撞擊，接著是一個男人模糊的怒吼。

「妳他媽又在錄什麼？」

女人的聲音忽然開始顫抖，卻拼命想把話說完。

「別回家。去找舅舅。記住，床底下有……」

聲音戛然而止，剩下的只有刺耳的雜音，樓道裡一片死寂。

老婦人的手機從手裡滑落，砸在地上。

小晴怔怔站著，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看著錄音機。

男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去。

梁新關掉錄音機，看向男人。

「床底下是什麼？」

男人沒有回答，但他的眼睛動了，很快、很細微地往屋裡那間半掩的房門瞟了一下。

梁新看見了。

他把錄音機遞回小晴手裡，轉身就往屋裡走。

男人猛地攔上來。

「你敢進我家！」

梁新看著他。

「你剛才不是要報警說我拐小孩嗎？那我不進去看個清楚，不是太虧了？」

男人一拳砸來，這一次比剛才更狠。

梁新抓住他的手腕，另一手握著傘，往他肋下輕輕一頂。

男人悶哼一聲，整個人跪了下去。

梁新低頭看他：「別急。你越急，我越知道方向沒錯。」

老婦人站在門口，臉色灰敗，嘴唇動了動：「阿良……」

男人抬頭吼：「媽！攔住他！」

老婦人卻沒有動。

小晴抱著錄音機，站在樓梯口。她看著奶奶，像是想從她臉上看出一點不知道，一點驚訝，一點至少不是同謀的東西。

可是老婦人避開了她的眼睛。

小晴的頭慢慢低了下去。

梁新走進屋裡。

屋裡很整齊。桌面擦得乾乾淨淨，沙發罩鋪得平，牆邊的鞋也不亂。唯一讓人不適的是空氣裡那股潮濕，像有什麼東西悶了很久。

供桌上的女人照片仍靜靜笑著。

梁新從她面前經過時，腳步停了一下。

「借過。」

他說得很輕。

房間在最裡面。

門半掩著。梁新推開門，屋裡沒有開燈，窗簾拉著，只透進一點雨夜的光。床鋪整理得很乾淨，床頭櫃上放著一瓶護手霜、一把梳子，還有一個舊相框。

相框裡是小晴和她媽媽。

小晴比現在小一些，抱著一隻布偶，笑得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模樣。女人蹲在她身後，手按在她的肩上，眼神溫柔。

梁新看了兩秒，才蹲下身。

男人在客廳裡怒吼：「你別碰！你他媽別碰！」

梁新嘖了一聲。

「反派話太多，真的很影響氣氛。」

他伸手往床底摸去。

先摸到灰塵，再摸到一個硬硬的紙盒。他把紙盒拖出來，那是一個鞋盒，外頭纏了兩圈透明膠帶。梁新用鑰匙割開，掀開盒蓋。

裡面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東西，只有一本病歷夾、幾張收據、一支錄音筆，還有一包用塑膠袋包好的藥片。

小晴走到房門口，停住了。

梁新沒有讓她進來。他把病歷夾翻開，看了幾眼，眉頭慢慢皺起。

女人確實生病，但不是男人說的那種病。病歷上有長期傷勢記錄，有反覆就診的瘀傷、肋骨裂痕、藥物過量反應。醫師筆跡很潦草，卻在最後一頁寫得格外用力。

疑似遭受家庭暴力，建議通報。

梁新翻到後面，通報單被撕掉了。他拿起那包藥片，看了看標籤，又看向床頭櫃上的白色藥袋，忽然笑了一下。

「難怪要剪錄音帶。」

男人已經爬了起來。他衝進房門，一看見梁新手裡的鞋盒，臉瞬間扭曲。

「那是我的！」

梁新問：「病也是你的？」

男人撲上來搶盒子。

梁新沒有躲。他只是把鞋盒往小晴方向一拋，然後抬膝撞上男人腹部。男人痛得彎腰，梁新順手抓住他的頭髮，把他的臉壓在床上。

梁新俯下身，湊近他耳邊。

「你知道我最討厭哪種人嗎？」

男人喘著氣，說不出話。

「不是壞人，壞人至少還有點自知之明。」

他按著男人的頭。

「我最討厭那種把人逼上絕路，還竄改遺言的人。」

男人掙扎起來：「她是我老婆！她吃我的住我的！還想要帶小孩走，她憑什麼！」

梁新點點頭。

「這句可以。」

男人一愣。

梁新說：「真話通常都比較難聽。」

門外，小晴抱著鞋盒，整個人在發抖。

老婦人扶著牆站在客廳，忽然低聲說：「她要是走了，小晴怎麼辦？阿良脾氣是差，可他也是孩子的爸。家醜不能外揚，我只是想讓這個家好好過下去……」

梁新回頭看她。

「妳說完了？」

老婦人嘴唇發顫。

梁新說：「那我幫妳翻譯一下。」

他指了指小晴。

「妳是覺得她媽死一死，比離婚好看。」

老婦人臉色慘白。

小晴低下頭，眼淚砸在鞋盒上。

這時，樓道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警察！誰報的案？」

梁新鬆開男人，慢慢站直。

男人像看見救命稻草，立刻喊：「警察！他私闖民宅！他打人！他拐我女兒！」

兩名警察衝進屋裡，看見房內情況，立刻警戒起來。

「全部別動！」

梁新舉起雙手，配合得很。

「我動不了，腰不好。」

年輕警察瞪他：「嚴肅點！」

「我很嚴肅。」

梁新看向門口的小晴。

「東西在她手上。錄音機、錄音筆、藥、病歷，還有一個很會演的爸爸。」

男人怒吼：「他胡說！」

梁新點頭：「對，我胡說。所以麻煩你跟警察解釋一下，為什麼死者錄音裡有你搶錄音機的聲音，為什麼床底下藏著被撕掉通報單的病歷，還有為什麼一個十多歲的孩子聽到你的聲音會發抖。」

屋裡靜了下來，警察的神情變了。

小晴抱著鞋盒，忽然開口：「我媽媽不是病死的，對不對？」

沒有人回答她。

梁新轉頭看了她一眼。

小晴站在那裡，小小的一個，臉上全是淚，卻沒有哭出聲。她像是突然長大，又像是永遠停在了這一晚。

梁新走過去，把那把傘塞回她手裡。

「別問他們。」

小晴抬頭。

梁新說：「讓警察問。」

男人被帶走時，老婦人癱坐在沙發上，像是一瞬間老了很多。警察開始拍照、封存物證、聯絡鑑識，屋裡變得很吵。

小晴卻只是反覆回想起錄音機裡那一段話。

她抱著錄音機，站在門邊，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梁新走到她旁邊，從口袋裡摸了半天，摸出一顆皺巴巴的糖。

「又在當門神？」

小晴沒接。

梁新看了看到期日，把糖塞回口袋裡：「算妳走運。」

小晴忽然問：「我媽媽是不是很害怕？」

梁新靠在門框上，沉默了一會兒。

「是。」

小晴眼眶又紅了。

梁新低頭看她。

「但她怕成那樣，還記得叫妳跑。」

小晴怔住。

「所以別只記得她害怕，也要記得她很勇敢。」

雨還在下，警車的紅藍燈在樓道牆上閃爍，照得樓裡忽明忽暗。

小晴握緊錄音機，慢慢點了點頭。

過了很久，她才小聲說：「叔叔，謝謝你。」

梁新嘖了一聲。

「謝早了。」

「啊？」

「錄音機還沒修好，聲音破成那樣，拿出去會砸我招牌。」

小晴愣愣地看著他。

梁新轉身往樓下走。

「走吧。」

「去哪裡？」

「回店裡。」

「可是警察……」

「警察抓壞人，我修錄音機，大家各忙各的，比較有效率。」

小晴站在原地，抱著錄音機，第一次在這個晚上露出一點茫然之外的表情。

「我沒有錢了。」

梁新頭也不回。

「知道。」

「那……」

「欠著。」

他走到樓梯轉角，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利息很高。」

小晴小聲問：「多高？」

梁新想了想。

「以後長大，別變成討人厭的大人。」

小晴站在樓道燈下，眼淚還掛在臉上，卻忽然很用力地點了點頭。

梁新看了她一眼，轉身下樓。

「那就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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