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愛世界 - 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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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萬里，暑氣蒸騰。

陽光毫不吝嗇地灑在空氣裡，讓柏油路上的空氣都帶著焦灼，只要待上幾秒，汗水就會凝結成珠。

稍顯涼快的公園擠滿了人。

嘉年華正在進行，攤販一字排開，叫賣聲此起彼落。五彩繽紛的氣球在頭頂晃動，人群穿著清涼又鮮豔的衣服，說笑、推擠、慢慢往前走。

空氣裡混雜著汗水、甜味，還有草皮被太陽曬熱的氣息。

小惠手裡拿著一隻雙球冰淇淋。

她的步伐很小心，一邊走一邊注意著四周。人太多了，衣角、背包、手肘不時從身旁擦過，小惠只能不斷調整位置，避免冰淇淋被撞到，或沾上別人的衣服。

就在這個時候，遠處有人呼喚她。

「小惠！這裡這裡！」

小惠停下腳步，循著聲音望過去。

在人群邊緣，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朝她揮手。

是小安。她戴著色邊的心形墨鏡，另一隻手還拿著剛買的飲料。小惠鬆了一口氣，快步走過去。

「你來得好快。」小安說。

「人太多了，我怕冰淇淋先融完。」小惠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冰淇淋，邊緣已經開始塌下來。

她們站在攤位旁，討論接下來要先逛哪一區。兩副心形墨鏡在臉上顯得有些滑稽，又和嘉年華的氣氛很相襯。

就在這時，兩人面前的人群忽然一陣推擠。

小蕙前方的男人似乎被誰撞到，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

距離太近了。

小惠來不及反應，只覺得手上一輕，下一秒，冰淇淋直接抹在了對方的衣服上。芋頭色的冰水滑下，在白色衣服上留下明顯的痕跡。

小惠愣住了，手還維持著原本的姿勢，小安的話也說到一半。男人把寬鬆的衣服扯到面前，盯著上面那塊明顯的痕跡。

周圍的聲音依舊嘈雜，但小惠只聽見自己心臟跳得很快。

男人皺起的眉頭很快舒展，也意識到這只是意外，有些遲疑地擺了擺手。

小惠連忙轉頭看向還摀著嘴的小安。小安一邊點頭，嘴裡一邊小聲說著「對對對」，手忙腳亂地從包包裡掏出衛生紙。

男人還沒來得及反應，小惠已經接過衛生紙，低頭在他的衣服上反覆擦拭起來。

她的動作太快，芋頭色的水痕被抹開，布料卻仍舊濕著。

「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低聲解釋道。

直到她抬起頭。

微風吹過她剪齊的瀏海，也掀動貼在臉側的碎髮。

小惠對上了一雙深邃的眼睛。

男人愣了一下，視線明顯也頓住了。

周圍依舊吵雜，音樂聲、笑聲、叫賣聲都沒有停下來。可在那一瞬間，小惠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裡被什麼闖了進來。

她的手還停在半空中。

兩人同時回過神來。

小惠先低下頭，把手縮了回來。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她又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快讓人聽不見。

男人連忙搖頭，有些欲言又止，卻只擠出一句：「沒事，真的沒事。」

他的語氣刻意顯得輕快，卻藏不住一絲不自然。

小惠低著頭，緊緊捏著衛生紙。

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小安站在一旁，原本張著的嘴慢慢闔上，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察覺了什麼，又說不上來。

就在這時，旁邊有人大聲喊了一句。

「欸，阿鈞，你在幹嘛？」

男人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轉頭應聲。

「來了啦。」

幾個朋友湊過來，有人擠眉弄眼，一邊伸手勾住他的肩，一邊順勢把他往人群裡帶。

「走啦走啦，人家都跟你道歉了，還站那麼久。」

其中一個人回頭，對小惠和小安比了個隨意的手勢，語氣輕快。

「真的沒事啦，阿鈞人很nice的，不用放在心上。」

男人被拉走，只來得及回頭看了一眼，臉上帶著一點來不及收起的靦腆。

他的身影迅速被人群吞沒。

小惠站在原地，手裡只剩下沾滿冰水，濕濕黏黏的餅乾筒。

小安轉過頭，看著她。

「……妳剛剛。」

小惠還愣在原地。

小安嘴角微彎：「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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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年華結束得很快。

人群散去後，公園恢復原本的樣子，有人負責撿拾掉在地上的傳單，有人則複雜把被拋在草叢裡的氣球聚集起來。

回家的路上，小惠幾乎沒說話。

小安察覺到了。

她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把墨鏡收起來。

晚上，小惠洗了手。

水沖過指縫，她仔細揉搓著，確定黏膩感完全消失，才關掉水龍頭。可就在擦手的時候，她忽然怔著，把手抬到面前聞了聞。

什麼都沒有。

她站在洗手台前，過了兩秒，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忍不住笑了一下。

「妳在笑什麼？」

聲音從門口傳來，小惠嚇了一跳，下意識抬頭，看見媽媽靠在門邊，一手抱著洗好的衣服，一臉狐疑地看著她。

「沒有啊。」小惠立刻收起表情，抽了張紙巾擦手，動作有些慌張。

媽媽沒有馬上接話，只是多看了一眼，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慢慢揚起眉。

「妳剛剛，是不是在對著鏡子笑？」

「哪有！」小惠立刻反駁，聲音不自覺地拉高。

媽媽忍不住笑了出來，把衣服放到一旁。

「好啦好啦，我沒說什麼。」

她語氣輕鬆，卻藏著一點調侃：「只是想說，我們家小惠什麼時候也會站在洗手台前發呆了。」

小惠把紙巾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事情會笑成那樣？」媽媽笑得很曖昧。

這時，弟弟從走廊探出頭來，嘴裡還咬著晚餐的香腸。

「姐，妳在幹嘛？洗個手洗那麼久。」

小惠回頭瞪了他一眼。

「關你屁……什麼事。」

弟弟卻眼睛一亮，用油膩膩的手指指著小惠鬧道：「欸！妳臉紅耶。」

「哪有！」小惠下意識伸手摸臉，才發現自己中了圈套。

媽媽在旁邊忍不住笑出聲。

她意味深長地看著小惠，故意打趣道：「喔？所以今天玩得很開心？」

小惠努力皺眉，卻有些壓不住嘴角，小聲說了一句：「就……普通啦。」

弟弟迅速接話：「普通還會傻笑？」

「你閉嘴啦！」

小惠推著兩人往外走，耳朵卻燙得不行。

媽媽一邊被她推著，一邊摀著嘴笑。

門關上後，洗衣間終於安靜下來。

小惠靠在門上，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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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鈞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衣服丟進洗衣籃。白色的衣料上，那塊芋頭色的痕跡已經乾掉，看起來比當時還明顯。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去拿洗衣精。

洗衣機轉動的聲音很規律。

他在客廳站了一會兒，沒有坐下。

朋友群裡傳來訊息：「@熙鈞，今天在發什麼呆？」

他回得很乾脆：「哪有。」

洗完的衣服掛起來時，那塊痕跡淡了很多，沒有完全消失。

熙鈞伸手拉了拉衣角，又放開。他想起那個低頭道歉的女孩，還有她抬起頭時，那一瞬間的安靜。

就像落葉，在一泓深潭上微顫。

朋友群裡很快又跳出新訊息。

「欸，@熙鈞，你今天真的怪怪的欸。」

「對啊，你剛剛在嘉年華到底在看什麼？」

「白衣服那件，洗好了沒？」

訊息一條接一條跳出來，語氣全是熟到不能再熟的調侃。

熙鈞看了一眼，選擇放置。他把手機丟在桌上，轉身去廚房倒水，回來時，螢幕又亮了一下。

「該不會是那個女生吧？」

「欸我覺得她蠻可愛的欸。」

「不講話就是默認囉？」

熙鈞皺了皺眉，拿起手機，迅速輸入。

「少亂講。」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卻悄悄地笑了。

屋子裡很安靜。

他這才注意到餐桌上放著一張摺得很整齊的紙。

——今晚加班，不回家，飯已經熱好了，在電鍋裡。

熙鈞面無表情地站在桌邊，看了一會兒，才把紙條放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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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夏天之後，日子照常往前。

課表換過，制服洗舊了。

小惠升上高三，開始為了高考準備。

嘉年華、公園、人群的推擠，慢慢被考試、補習、趕車取代。

小惠偶爾會想起那雙眼睛，但頻率低到連她自己也沒放在心上。

這天補習下課很晚。

她提著書包，小跑穿過路口，想趕搭上最後一班公車。經過便利商店時，燈光在黑夜裡有些刺眼，她下意識往那邊一瞥。

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便利商店前站著一個人。

他手裡拿著一支顏色偏暗的冰棒。

小惠原本只是隨意看了一眼，卻在經過時，又忍不住回頭。

那個人低著頭，把冰棒湊近鼻子，停了一下，又放下來。

動作不大，卻顯得有點……怪異。

小惠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注意到這種細節，也說不上來那股熟悉感從哪裡來。只是那一瞬間，忽然覺得，那個背影，好像在哪裡見過。

手機震動了一下，通知跳出來。

車快到了。

小惠回過神來，加快腳步往前走。

就在她踏出幾步的時候，便利商店的玻璃門被推開，有人笑著從裡頭走出來。

「欸，你真的很變態欸。」

聲音很大，那個拿著冰淇淋的人被嚇了一跳，立刻把手放下，轉過身。

小惠下意識回頭。

那一瞬間，路燈的光剛好落在他的臉上。

她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不是因為他看見她，而是因為那雙眼睛

——她見過。

時間像是靜止了，小惠的視線慢慢往下移。這時她才注意到，他手裡那支冰棒的包裝，印著一抹深紫。

芋頭口味。

她怔了一下。

腦海裡忽然浮現那年夏天，自己手裡那隻快要融化的冰淇淋，這個念頭來得太突然，就這樣直接把她的雙腳留了下來。

路口的紅燈亮起。

小惠站在原地，書包的帶子被她抓得很緊。

那個人已經轉過身來。

他的朋友站在一旁，還在笑，大聲說著「真的很怪欸」，語氣熟得像是早就看慣這種場面。

熙鈞卻沒有接話。

他站在便利商店門口，視線落在她身上。他愣了一下，回過神來時，已經站在一個說話不用提高音量的距離。

他剛開口，小惠卻先一步出聲。

她的聲音有點急，像是怕再慢一秒，就會後悔。

「那個——我不是故意看的，可是你剛剛……是在聞那個嗎？」

話一出口，小惠就愣住了。

空氣靜了一秒。

朋友的在便利商店前誇張地大笑，車流聲從馬路那頭傳過來，紅燈一秒一秒地跳。熙鈞站在她面前，手裡還拿著那支冰棒。他張了張嘴，又抓了抓頭，笑了出來。

小惠的耳朵瞬間熱了起來，才意識到剛剛說了什麼，連忙補了一句。

「我、我不是在笑你，只是……」

她吞了口口水，忽然發現，自己也不知道那個「只是」後面要接什麼。

他沒有追問，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冰棒，又抬起頭。

「很怪吧。」

小惠搖了搖頭，又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有一點。」

她說完，忍不住笑了。

紅燈轉綠，人群開始移動。

小惠轉身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她說：「那個，車要來了。」

熙鈞點頭。

「嗯。」

兩個人卻都沒有挪動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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