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愛世界 - 最後一個謊言-

第一次看見那個數字，是在刮鬍子的清晨。

霧白的鏡面上浮著一個幽暗的「100」，像被人用麥克筆寫在上面。我揉了揉眼睛，確定不是眼屎或失眠造成的幻覺。然後我照慣例對自己說：「你今天氣色不錯。」這是我每天都會給自己的早晨謊言。

數字從——100——變成——99——。

我站了很久，刮鬍刀像是隨著心裡的預感一起變重了。我又試了一句：「今天應該不會遲到。」——我明明知道我已經遲到了。

——98——。

以後發生的一切，都像是這個早晨的延續。

我的日子一直是由輕微而迅速的謊言構築起來的：禮貌、客套、推託、逢迎、遮掩。我說「好久不見」，其實我不記得你的名字；我說「別擔心」、其實我一點也不打算處理你的問題；我說「我在路上」，其實我還在床上；我說「明天絕對交件」，我甚至連檔案名稱都還沒想好。

世界對謊言的需求很高。真話有稜角，會割傷人。謊話像泡沫，輕盈、漂亮、柔和，讓誰都舒服。

那天我走進公司，電梯門縫上依舊掛著——98——。我對前台說：「路上塞車。」——97——。我跟客戶說：「你們的提案很有前景。」——96——。我對自己說：「今天一定會很順利。」——95——。

數字像溜滑梯。到中午時，它降到——86——。這讓我開始出汗，手心濕黏。任誰都不會覺得當這個數字降到——0——的時候，會發生好事，不是嗎？

同事阿洵端著便當問我：「你怎麼了？臉色很差。」

我本能地笑：「沒事。」

——85——。

我強迫自己沉默，對新來的實習生點頭，對上司的問候只回「嗯」。沉默不是誠實，但至少不是說謊。可是沉默卻會換來另外一種代價。上司的眉梢壓下來：「今天不說話？情緒管理出什麼問題？」我想說「我只是累」，那是謊。想說「我沒事」，那是更小的謊。最後我抿緊嘴，讓尷尬攤在桌面上，像一灘雨後的泥濘。

下午的會議卡住，客戶質問：「你們真的做得到嗎？」

我聽見腦內那個老把戲正磨刀霍霍：說『當然』，獲得掌聲和寬慰；說『也許需要時間』，長期不利；說『不確定』，等於自殺。

可當我開口前看見了會議室玻璃牆上懸著的——83——。

我舌頭打結，脫口而出：「我不確定。」

室內一陣寂靜，像是有人按下了暫停鍵。上司的鞋跟在地毯上劃出一小段摩擦聲。客戶眯起雙眼，皺起的眉頭像是正在醞釀的風暴。而我……則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邊打鼓。

會後，上司把我叫進茶水間，門一關，聲音立刻冷了下來：「你今天到底怎麼了？」

我深吸了口氣，決定試著說些真誠的話：「我……看見一個數字。它會因為我說謊而變小。」

他笑出聲來：「你要不要請假？」

我也跟著笑：「不，我是開玩笑的。」

——82——。

笑完，我吐了。對未知的恐懼讓我的胃感到不適，說出的謊像是一顆顆被吞下的鐵釘，扎得我胸腹間一陣發疼。我在廁所隔間裡蹲了半天，盯著地面的磁磚。「82」靜靜站在白瓷上，像在嘲笑我的虛偽。

我知道自己得找一個人說說話。那晚我去找可盈。她是那種你看一眼就會想到善良的人，不管對誰，她都會專注傾聽，溫柔且認真地回應，沒有絲毫敷衍。她端茶給我，問我還好嗎。我的喉嚨發緊，腦子裡有很多版本：『我很好』、『沒什麼』、『工作壓力大罷了』。最後，我把杯子放下，說：「我在各種地方看見一個數字。它會因為我說謊而減少。」

她沉默了一下，歪頭：「你確定不是焦慮症？」

我本能要說「是」，把怪事塞進醫學的抽屜裡會讓人更安心。可是當我看到那個數字，它就像是個沉默的定時炸彈。

我搖頭：「不是。」

她的眼底出現懷疑，那是人類面對荒謬時自然產生的反應。她試著用笑容來回應：「所以我現在問你：『你愛我嗎？』你回答的瞬間，那個數字會變嗎？」

我們有過短暫的交往，後來分手，維持朋友，但這就像是美麗而虛幻的泡泡，一戳就破。

我說：「我不知道。」

她說：「那你說說看。」

我張嘴，想把老派的甜言蜜語重新找回來，『當然愛』、『一直都愛』——我幾乎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預演那些台詞裡的柔和和沙啞。然而我看見她身後牆上沉默的——82——。

我說：「我們那會兒的愛是短暫的。但我現在看見你，還是會想起那種……溫暖。」

數字沒有動。

可盈看了我很久，忽然說：「你不要再開玩笑了。你今天一直很奇怪。」

我摟住她：「我沒有。」

可盈推開我，眼裡泛著刺人的濕潤：「你看，你還是會說謊。」

她也不再笑著配合我的世界了。那晚之後，我很久沒再收到她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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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字掉起來，快得像有人在樓梯口推了我一把。三天後，——68——。又過一星期，——53——。我開始執拗地不回答問題，像一塊又臭又硬的海邊枯木。沉默引來誤解，誤解引來更多的提問，我被迫說出更多的句子去抵擋那些提問。每個句子都在數字邊上擦過，像子彈擦過耳廓。「你還好嗎？」「還好。」——52——。「你是不是不想見我？」「不是。」——51——。

人們的關心是一面鏡子，照到你的狼狽時，你會下意識把鏡子打碎。

「你最近怎麼這麼暴躁？」阿洵問。

「我沒有。」

——50——。

有人開始覺得我奇怪，甚至煩。團隊聚餐，我在角落吃完我的那份，低頭玩手機，好讓自己避開社交謊言的圈子。某個實習生小聲對旁邊的人說：「他以前不是這樣的。」我抬頭，改為端起水杯。真話卡在喉嚨，像顆嚥不下又吐不出來的果核。

——45——。——41——。——38——。

一天晚上，可盈忽然給我發了一則訊息：「我想再試一次。如果你願意老實。」

我回：「我會。」手指按下去的瞬間，心口像被冰針輕輕戳了一下。

——37——。

我們在一家不吵也不安靜的咖啡店見面。她戴著一條細銀項鍊，垂下的墜子是小小的月亮。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有些侷促地攪著。

「你說你看見一個數字。」她說，「那現在是多少？」

「三十七。」

她看著我：「那你可不可以告訴我，當初我們為什麼會分手？」

我思考了很久。以前我會說「不合適」、「時機不好」、「我們都太忙」，那是社會提供的通用答案。如今我把那些卡片一張張放回牌盒。

「因為我更愛自己。」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燥、清澈，「我愛自己多過愛妳。我不想讓妳知道我其實在害怕——害怕承諾、害怕責任、害怕把家人放進我的生活。這些都讓我覺得自己會失去自由。」

數字沒有變。

可盈的指尖蜷了一下，像海浪在礁岩上的碰撞。「那你現在呢？」

「我還在學著接受。」我回答。

她沉默地點頭。

「那我問你一些具體的事。」她的眼裡閃過掙扎。

「你有沒有同時跟別的人曖昧過？」——我說實話。數字不動。

「你有沒有在我難過的時候，故意裝作看不見？」——我說實話。數字不動。

「你有沒有把我講過的痛苦，拿去逗笑你朋友？」——我說實話。數字不動。

她的臉色一點點變淡。

「我想你應該走了。」

我衝動道：「妳要不要看看那個數字？」

「看得到嗎？」

「看不到。」

我說著，同時將手機遞向她，裡面有很多我們過去的相片，但此刻黑屏卻像是一口烏黑的深井。「但我希望你知道……」

她把手機推回來，嘴角扯出勉強的微笑：「我不想把怪事當作我們結束的藉口。我只看到你。」

我想找一句明亮的話安慰她。『我們會好起來的』、『我會改』、『你值得更好』。但每一句話都像拿起石頭，準備砸向面前僅剩的數字，讓它的次數越來越少。最後我選擇抿緊自己的嘴唇，把話吞回去。

我依然在日常裡被迫回答。房東問我交租；母親問中秋回不回家；老友問週末要不要看球。我盡可能拖延，讓每個字都在喉頭過濾。可一個人若是一直像釣魚線一樣卷著自己的舌頭，終究會滑脫。

數字掉到——30——的那一天，是因為同事的惡作劇。

「所以你說謊它就會變少？」他關上休息室門，眼裡發亮。

我低聲：「別鬧。」

「我只是想確認你是不是在開玩笑。你剛剛是不是在廁所哭了？」

「沒有。」

——29——。

他追問：「你有沒有偷過公司的東西？」

「沒有。」

——28——。我確實把公共櫃的咖啡粉裝進自己罐子裡帶回家過。

「你昨晚是不是看了不該看的網站？」他笑了，意味深長。

「沒有。」

——27——。

他壓低聲音：「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很煩？」

我閉眼，吐出一口氣：「是。」

他僵了一瞬，冷笑：「操。」撞門而去。

我趴在桌邊，呼吸粗重。27 像枚黯淡的獎章，提醒我僅剩不多的次數。

我開始搬家，不是換地址，而是搬走一些人。關通知、靜音群組，把「有空我們約」丟進垃圾桶。我第一次學會拒絕：

「我不想。」——數字不動。

「我不會。」——數字不動。

「我做不到。」——數字不動。

可世界總會在你剛學會走路時丟來一場暴風雨。

傍晚的十字路口，雨像被裝在臉盆裡往城市裡倒。紅燈前，三台車蠢動。然後一聲巨大的撞擊聲，像兩棟樓狠狠撞在一起。喇叭聲隱沒在雨裡，人群從屋簷下湧出。有人尖叫：「叫救護車！」有人喊：「不要碰他！」以及人見證悲劇時的哭泣聲。

我也跑了過去。碎裂的保險桿看上去怵目驚心。駕駛座的男人滿臉血，睫毛上也凝著幾顆血紅的水珠。他的手抓住我，勉強擠出斷斷續續的話：「我女兒……後座……她還好嗎？」

後座的女孩已經變成一團可怕的麻花。那不是沉睡或昏迷的姿勢。年幼的身體像被人匆忙折好的一件衣服，又被遺忘在角落。我的胃裡一陣翻騰，鼻間充滿鐵銹的味道。我身上每一個細胞都在喊：說「她很好」吧；說「她睡著了」吧。

——27——在我視野裡冰冷地懸浮。他的手掐緊我：「她還好嗎？」

我在雨裡用一種小心到近乎窒息的聲音說：「不……她沒有呼吸了。」

雨聲淅瀝，讓周遭像是斷片了的白。男人睜大眼睛看著我，眼底的生機逐漸退去。

「謝謝你。」他說。

他說謝謝你。

我站在雨裡，分不清臉上的是雨水還是別的。那一瞬間，像是有個裹著陶土的壺裂開了，露出底下光潔的瓷。誠實像一柄薄刀，刺穿的不是別人，是我自己體內不停分泌藉口的腺體。它狠狠的疼，但之後呼吸卻變得容易了。

在那之後，數字並沒有因為我的「覺悟」而上升。它不是靈修的分數，也不是跑步的里程。它還是在掉，只是慢了。我偶爾仍會被本能絆倒，在電話那端說「我在樓下了」時，——26——。在母親問我有沒有好好吃飯時，我說「有」，——25——。

可我開始在每一次事後做補救：回頭打給對方，說剛才那句話不準；跟母親視訊，把晚餐端到鏡頭前。真話像收拾散落一地的書本，雖耗時耗力，但能把人恢復成真誠的模樣。

——15——的那天，我收到了可盈的婚禮邀請。她說遇見了一個會在雨天替她撐傘、晴天逼她擦防曬的人。

「你要不要來？」

我想拒絕。拒絕更簡單，且安全。但我想起雨裡那句「謝謝你」，想起自己這幾個月像剛學會走路的誠實。於是我說：「我會去，並且真心祝福你。」

數字沒動。

我開始為自己收拾生活：恢復運動，買幾件新衣服，重新聯絡曾經被我糟糕謊言傷過的人，一個個道歉。有人回「滾」，有人既不原諒也不苛責，只是把我從他們的人生裡抹掉。我接受這一切，並將其當作後果。

——12——。——9——。——5——。

我在朋友聚會遇見安安。

她說話不急不徐，問我做什麼、住哪裡、喜歡吃什麼，我都據實以告。她打趣：「你很可愛，像在背誠實守則。」

我說：「我正在學習。」

她笑了。

我像一個復健的病人，正在重新找回愛人的方式。而她有耐心，也有原則。我們吵過架。我又想用一句「沒事」將紛爭帶過。她說：「你可以說你不舒服，但不要假裝。」我咽下一句自動生成的道歉台詞，認真描述了我的不舒服：工作的壓力、對前途的恐慌、對自己的失望。她聽著，點頭，然後默默地握住我的手。

——3——的那晚，她忽然說：「我們結婚吧。」

「你確定？」

「我是在詢問你的意願。」

我沉默了很久。不是猶豫她，而是害怕可能的未來。

「我願意。」

數字不動。

＊＊＊＊＊＊

婚禮訂在秋天，她喜歡的小教堂。母親坐第三排、阿洵在角落舉杯、可盈穿淺藍裙向我點頭。

我站在台前，安安在對面。牧師說完經文與祝禱，問：「你是否願意，無論貧窮或富有、健康或疾病、歡喜或憂愁，都與她相伴，直至死亡使你們分離？」

我看見那個數字「1」在彩色玻璃窗投下的光影裡靜靜佇立。它像一根插在地上的十字架，標記著永不退讓的界線。我心裡閃過極淡的猶豫：不是對安安，也不是對婚姻，而是對「永遠」二字的誠實。

在那一瞬間，兩個選項同時跳上船：

真話——「我愛你，但我不能保證永遠，我能保證的是每一天的盡力。」

善意的謊言——「我願意。」

台下的目光像是夜裡的燈盞。我聽見母親屏住呼吸，也聽見安安的心臟在寂靜裡跳動。那個「1」在我視野中，它並不強迫我做選擇，只是站著，像在等待最後的結局。

我知道我應該選擇真話。那是我這一整年艱難學會的語言。可我也知道，在這個儀式裡，人們期待的是誓言，不是誠實。誓言需要詩意，而詩意最不需要真實。

我說：「我願意。」

當這三個字被我吐出的瞬間，那個「1」像一滴墨掉進清水裡，無聲無息地散開。胸口就像被誰撫過，隨即一陣冷從脊椎竄上來。安安的模樣在視網膜上碎成好多塊，我想笑，因為我終於知道數字歸零後會發生什麼了。

我的胸腔裡仍然溫熱，卻失去了有力的脈動。安安的臉飛快遠去，像一朵被風吹走的雲。很多人在叫我的名字，母親從最前排站起來，奔向我，像是想接住我。

是的。我死了。

在幸福之前，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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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沒有看見白光裡的神，也沒有什麼死後的世界。只有安安俯下身，淚濕了我的衣襟。她貼著我的耳朵，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秋天的落葉。

「我也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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