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愛世界 - 歡迎來到大學生活

我拖著行李箱走過校門時，陽光剛好越過樹頂，投在柏油路上。

一整排迎新志工站在帳篷下，紅布條寫著「歡迎加入大學新生活」。有幾個學長姐揮著手，喊著加油，我也點頭回應，像所有人一樣，假裝我什麼都準備好了。

宿舍的鑰匙在口袋裡撞出一點聲音，旁邊男生背著大包小包，手機貼著耳朵，大聲說：「我到了，你呢？」語氣裡是那種剛脫離家裡的輕快與自由。

我低頭打開手機，畫面自動跳回我們最後的對話。

『你真的想好了？』

『嗯，到學校再說吧，好嗎？』

然後是今天，她說，她來校門口接我。

走出轉角，她就在那棵樟樹下等我。風不大，葉子卻沙沙響得很清楚。她穿著一件我熟悉的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髮尾還有一點濕氣，像是才剛洗過頭。她抬頭看我時，眼睛裡沒有淚，但也不是笑。

「你來啦。」她說。

我點點頭。我們之間只隔了三步，卻像隔了整個暑假。從放榜，到她說她考上台北，再到我在家收拾行李，我們之間幾乎沒講過話。訊息裡留的話，都像是對話框的背景聲，不重要，也不真實。

她深吸一口氣。

「我今天來……是想親口說清楚的。」

我沒有接話。因為我知道她要說什麼了。只是還沒說出口而已。

她說：「我想，這樣比較好。」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我聽見身後有人在拍合照，快門聲和笑聲交錯，有點像我們剛在一起那個夏天——補習班下課後，在7-11前面喝汽水、討論大考的志願序，那時我們也笑得像剛得到自由的孩子。

「我不是不喜歡你了。只是……我想過，如果我們還在一起，會不會反而讓你沒辦法好好開始？」她低頭笑了一下，語氣聽起來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也是啦，我好像也還不太知道，怎麼去過接下來的生活。只是想到每天視訊、報備、安排行程……我覺得那不是我們要的。」

我看向她的手，她一直拎著的那個購物袋，有點透明，裡面裝著一瓶運動飲料、還有一盒還沒拆封的口罩。

「你是來送這些的？」

她點點頭，然後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迅速從袋子裡拿出一本筆記本，封面是淺灰色的，上頭貼了一張她畫的貼紙。我們高三在圖書館偷畫的那隻橘貓，表情很呆，鬍鬚歪掉了。

「裡面寫了一些東西，你有空再看。」

我接過來，但沒打開。

我們之間沉默了一會。風輕輕吹過她的髮尾，吹動她襯衫的下擺。她像是想挪動腳步，卻又捨不得離開。

我終於開口：「你決定得很早吧？」

她看著我，眼睛忽然紅了，但還是沒有掉淚。

「嗯，我今天才說。因為……我想讓你記得，是開學那天，不是失戀那天。」

我沒有說話。

她往後退了一步，像是要為再見留出空間。

「你要加油喔。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自己。」她說完，轉身離開。

我站在原地，沒追，也沒看她走遠。我只是看著那本筆記本，灰色封面映著陽光，有一層薄薄的光。

我忽然想起，我們第一次交換日記時，她在最後一頁寫著——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回你訊息，不用擔心，我只是走到下個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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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房間比我想像中小，但乾淨。

我坐在下鋪，牆角還有前一位住戶留下的磁鐵勾子，貼著一張早已褪色的便利貼，上頭字跡模糊，看不清寫了什麼。

室友還沒來。我把行李放好，站在窗邊看外頭。校園午後有點熱，學生們提著便當走過青草地，有人在拍照、有人跑向活動中心，一切像是一部青春電影裡的開場，光線有點過曝，嘈雜裡總是重疊了太多笑聲。

筆記本還在我背包裡，放在最上層。我可以打開來看，但我沒有。

我只是抽出一件換洗衣服，慢慢走去浴室。水龍頭打開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她剛才站在陽光裡的樣子：襯衫有點皺、聲音有點小、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比以前清楚。

原來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我低頭看著洗手台的水流，它們一圈一圈地轉進排水口，像是一場安靜的旋渦，把什麼捲走了，卻聽不到聲音。

晚上，迎新活動如期展開。燈光亮得刺眼，主持人熱情得像演戲。大家站起來玩自我介紹時，我也笑著說出自己的名字、興趣、還有一句「很開心來到這裡」。

沒有人發現我的聲音有點啞。

回到房間時，室友還在外面。我關上燈，躺進被子，翻來覆去幾次後，還是從背包裡把那本筆記本拿了出來。

我把它放在枕邊，沒有翻開，只是把手掌輕輕放在封面上。紙面有點涼，那隻她畫的貓看著我，嘴角歪得像是要笑不笑。

那一夜我沒作夢，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正在靜靜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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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週的週五，雨下了一整天。

我坐在無人的樓梯間，終於翻開那本筆記本。

第一頁是空白的，什麼都沒有。像是一種停頓。接下來的頁面，是她的字。

『我想把分手這件事，寫得好一點。』

『不是因為我不難過，而是因為我希望你看的時候，不會太難過。』

『我知道你會有點自責，但這不是誰的錯。也不是誰沒做夠。只是有些路，我們得自己走一走，才能確定那是不是我們想一起走的。』

下一頁貼了一張照片，是我們高三校慶時在操場上拍的，陽光太大，我瞇著眼，她笑得很燦爛。照片背後寫著：

『我們真的有過很好的一段。』

我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簡單的地圖，用黑筆勾勒的線條，看起來像是某條登山步道。起點和終點都沒標名字，只有兩個圓點，和中間一些彎彎曲曲的路線。

在地圖旁邊，她寫了一行字：

『謝謝你陪我走這一段路。現在是你的旅程了，去看看更多風景吧。』

我闔上筆記本，放回背包裡，動作很輕。

回到宿舍，室友還在談笑，我走到窗邊。拿出那張照片，手機螢幕跳出通知：她取消了IG的關注。

我深吸一口氣，盡量輕聲地對著鏡子說：

「歡迎來到大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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