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愛世界 - 社死VS真死：一條命

暴雨傾盆。

幾乎沒有行人。路邊的關東煮攤冒著白煙，座位被坐得滿當，六個人影圍繞在兩張木桌旁，顯得擁擠。

陳維沒有起身。

他只是看著不請自來的客人，有些困惑。

戴著墨鏡的黑衣男人很快就開口了。

「你爸欠了一條命。」

「他死很久了。」陳維遲疑道。

男人將竹籤插進陳維碗裡的黑輪，挑了起來，就像是在欣賞一顆上好的腰子，一邊說：「所以才來找你。」

陳維愣了愣，處理老爸債務也不是第一次了。

「您是？」

「和你一樣，都姓陳，叫我陳叔就好。」

男人拿下墨鏡，皺起的眼角有一道猙獰的疤痕，但還是面容溫和地伸出右手。

沒有握住他伸出的手。

陳維嚴肅地說：「陳叔可能不清楚，我早就辦理拋棄繼承了。」

陳叔沒有理會，只是咬了一口黑輪，吮吸了一下湯汁。他身後的壯漢們彼此對視，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齊聲嘿嘿笑了起來。

陳維多少見過世面，知道對方並非善類。

「陳叔可以給我一些時間，我可以用我的薪水……」

陳叔伸出兩根手指，搭在陳維的嘴唇上，讓他閉嘴。

「我說了。你爸欠的是命。」

黝黑的手指沒有離開，陳維也不敢繼續說話。那兩隻手指並不只是搭在他嘴唇上，而是微微用著力。這讓陳維知道，他一旦開口，那兩隻黝黑的手指就會直接插進他的嘴裡，毫不留情。

「我和你爸是過命的老交情了。」

陳叔又插了一顆魚丸。

「所以我會給你選擇。」

他的手指終於離開陳維的嘴唇，像是有些嫌棄地在皮外套上擦了擦，然後才一口將魚丸放進嘴裡。

陳維鼓起勇氣。

「什麼選擇？」

陳叔嚼著魚丸，伸出兩根手指。

「真死，或是社死。」

旁邊的小弟再次爆笑出聲，甚至有一個猛男笑得咳嗽，一口濃痰就這樣噴在陳維皮鞋上。

陳維看著那攤黃綠色的濃痰，忍不住皺起眉頭。

「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陳叔抽起一張衛生紙，擦了擦手。

「真死很簡單，等等讓他們帶你去山上，挖個坑埋了，這年頭沒有海景房了，消波塊抓得嚴，只能委屈你住山上了。」

他停了幾秒，嚥下魚丸。

「社死……就比較麻煩了。」

說到這裡，陳叔臉上綻放出溫柔的笑容，就像是醫生在向病患解釋手術風險。

「我選社死。」陳維毫不猶豫。

他知道對方會製作成影片，但現在這個資訊社會，連色情外流都只能被記住一陣子，何況是他一脫身就打算報警，到時候資訊警察會把所有影片下架，過兩三個月他又會是一條好漢，根本沒人記得陳維社死這件事。

「哦？」

陳叔有些驚訝，挑了挑眉。

「你是不是覺得，社死忍一忍就過去了？」

陳維沒說話。

因為他真的這麼想。

陳叔笑了。

「這樣想就對了，那來聽聽我的安排。」

陳維沒有回答。

陳叔逕自往下說：「我們會帶你去擎天崗直播打手槍。」

空氣忽然安靜。

雨聲變大了。

陳維第一時間是懷疑自己聽錯。

「什麼？」

「直播。」

陳叔很有耐心地重複了一次，見陳維還是呆著，於是開始慢條斯理地解說。

「你要一邊打你那根三公分的小短槍，然後一邊念著自己的身份證號、名字，還有出生年月日。」

陳叔忽然一拍額頭。

「喔對了。」

他露出懊惱的神色，但在陳維眼中看起來卻像魔鬼。

「忘了說，我們還會安排幾個猛男跟你交流一下。」

陳叔指向身後幾個壯漢。

他們低頭憋笑，像是早就知道了這個計畫。

「等你打出名號後，還會有一些合作，我們會把影片賣給地下網站，永久會員制的那種，放心啦！畫質會很好，會把你拍得很漂亮。」

陳維的胃開始抽搐。

「你們有病嗎？」

陳叔搖了搖頭。

「不。我們有市場，現在這個社會喜歡什麼，我們很清楚。」

陳叔點了根菸，火光亮起的時候，陳維才發現他真的很老了，眼角有道猙獰的疤。

他打量了陳維幾眼。

「而且你條件不錯，夠俊，身材也不錯。很多人靠著這些東西，一輩子賺不到的錢，幾天就有了。」

陳維忍不住起身，後退了幾步。

幾個小弟也跟著起立，凶神惡煞地望著他。

陳維真的開始感到恐懼。

不是死亡，是那些畫面。自己會失去現在的身分、地位、同事、朋友，甚至是陳維這個身分和名字。而演算法、轉傳、備份、D槽、學習用資料夾、線性代數、工程數學裡面，會永遠保存著這些恥辱。

陳叔抖了抖菸屁股。

「對了，影片收益我會給你大頭，八成如何？」

陳維一愣。

「什麼？」

「現在這種稀缺的內容，很讚，也很賺。你如果好好配合，後半輩子大概都不用工作了，讓你活得好一點，這也是你爸的遺願。」

陳維皺起眉頭。

旁邊小弟忍不住插嘴。

「搞不好比醫生還賺，很多人拼命考台大，年薪還輸給賣屁股的。」

幾人笑成一團。

陳叔卻沒有笑。

他只是跟著起身，非常認真的說：「你爸當年，就是太窮，才會欠命。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用臉還，很划算了。」

陳叔走近幾步，手搭在陳維肩膀上。

「你很渺小，如果選真死，不會有人記得，也沒有親戚，搞不好法事辦完塔位就清掉了。」

陳叔把墨鏡戴了回去。

「現在不一樣了，人會永遠活在伺服器裡。」

他把菸掐熄，然後拉下墨鏡，和陳維兩眼對視。

「小子，你想怎麼選？真死，還是社死？窮死，還是當一個活得醜陋，卻能躺在錢上數鈔票的人上人？」

陳維低下頭，雙拳攥得老緊，渾身顫抖著。

數秒之後。

他才低聲問：「……八成，大概是多少？」

現場安靜了。

陳叔吹了個口哨。

幾個小弟也笑了。

雨停了。

溫暖的陽光穿過雲層透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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