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嫁 - 36. 妖怪之子

　　八個月前，泊鳳因為爹又大量捕捉各種山裡小動物，父女為此爭吵，這種事在每次族人出去狩獵後，總會司空見慣地發生。

　　「爹！我們又不是沒飯吃，根本不需要捕捉這麼多動物！」泊鳳抗爭道︰「只要在有需要時才出去打獵，何必破壞大自然平衡。」

　　「泊鳳，我現在有說立即殺掉牠們嗎？妳知道我們每月兩次的祭祀，必須要使用猴子生祭。暫時先抓起來，慢慢養到需要時才宰殺。」泊錦接住婦人拿來的一碗藥湯，遞上交給女兒，命令道︰「喝掉。」

　　泊鳳默了一默，非常厭惡每天都喝的藥湯。

　　她喝完後，帶著心中的不服氣，騎馬外出。

　　南巫族位於一座名叫游城的小城池大後方，騎馬大約三天便會到達游城。

　　泊鳳一直嚮往城裡生活，討厭山裡的刻苦，還有奇怪的風俗。她一直不能釋懷，為何每月初一、十五都要用猴子生祭？女人不准到外面觀看，但每當聽見猴子淒厲的慘叫時，總會令泊鳳感到難受。

　　每次她心煩氣躁時，就會騎馬到游城，走一圈。然後她遇上了一名男人，孫家是在游城裡經營私塾。

　　孫少爺溫柔有禮，待人熱誠，眼見居住山裡的少女，對城中生活充滿好奇，於是在她每次入城時，陪伴左右，暢談各方的小故事，感情便慢慢地升溫，最後更情難自禁地私定終身。

　　泊鳳和孫少爺你儂我儂不久後，發現月事沒有來，知道懷上他的小孩，她和孫少爺商討過後，泊鳳決定私奔到游城，跟他雙棲雙宿，還和孫少爺打趣地決定孩子的名字。

　　「孫空游，如何？」

　　「妳就不怕是女孩子……」

　　「那就孫佳悟如何？名字中性，男女合用。」

　　「空游和佳悟，我覺得名字很不錯。」

　　幸福似是快要來到。

泊鳳期待著離開南巫族的一天。

　　不經不覺，南巫族人又再次進入深山捉了一批新的猴子回來，她氣憤難平，查看猴子的狀態，發現了一隻特別機靈的猴子。

　　南巫族每次投餵動物時，總會特別加入一些藥粉，讓牠們不會躁狂，似是下了可怕的巫術、蠱。

　　泊鳳當然知道這方面的齷齪，但如果可以減低日後牠們被殺時的痛苦，她默認可能是好事。

　　籠內準備待宰的小動物，瘋狂地搶食，只有一隻猴子從來不食用那些飼料的。數日之後，猴子因為饑餓，狀似快要暈倒，泊鳳見狀，暗地裡用私料餵養牠。

　　經過連日的相處，她發現猴子懂得避險，從不讓南巫族人抓牠去祭神。

　　由於鐵籠的鎖頭只得一把鎖匙，並寄存於泊錦那裡。故此，泊鳳有多想放走這批動物都辦不到。

　　有一次，族人又走進籠內揀選動物，過程中猴子避無可避，泊鳳見證猴子在混亂間悄然地化形，變成一名狀似是南巫族的少年，蒙騙大夥兒以為牠是和大人一起走進籠裡的好奇小子，可惜牠走了兩步後又打回原形，還差點被發現。

　　事後泊鳳戳了戳猴子的臉，抿起快意的唇線，問牠︰「祢真的是齊天大聖嗎？」

　　猴子深知藏不住，但牠清楚泊鳳的為人，於是化作少年郎，兩人隔住鐵籠欄杆交談。

　　「為何不一直變成人，趁機逃出去？」

　　「我支撐不住長時間化形的本領，只怕在妳族人面前打回原形，然後立即完蛋。」

　　「沒有其他的能力嗎？齊天大聖……」

　　「我不知道誰叫齊天大聖，祂很本事嗎？但我沒有本事，就只懂得裝作人類。」

　　泊鳳想了想，認同牠的看法。

　　猴子不是齊天大聖，但亦可能是妖猴。

　　「祢叫什麼名字？我叫泊鳳。」

　　「我知道妳是族長的女兒……至於我的名字……沒有、我沒有名字。」

　　泊鳳想到孫少爺，還有肚子裡的小孩，接著她下了一個決定。

她笑了笑說︰「不如我叫祢孫佳悟，因為我的心上人姓孫，我肚子裡的小孩亦將會姓孫，祢來當小孩的哥哥，好不好？」

　　每當孫空游回憶孫佳悟的前事時，多少總會令他感到唏噓。

　　可惜對泊鳳和孫佳悟來說，苦味兒多過快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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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澤應春張開結界，護住了南門苗。

　　他們一直跟著泊鳳策騎的馬匹，而在女人身後的孫佳悟，牠已經能長時間化形當人，牠抱住她的腰，後方有南巫族人窮追不捨。

　　泊鳳緊張地往後看，加快了馬匹的速度，知道必須要逃跑，否則孫佳悟會被殺。

　　一直被南門苗抱住的小猴子，全身在顫抖，「吱呀吱呀」的悲鳴，令少女很心疼。

　　她懇求澤應春︰「澤先生，請救救他們兩人。」

　　澤應春心情沉重地搖頭，看淡生死紅塵說︰「有些事必然要發生，就如一方湖水，扔下小石頭，牽起漣漪，因果便形成。如果過去被改動，將會發生難以預計的情況。妳不是最清楚嗎？否則又怎會冒險再來，可要知道這件事非妳一人能推倒，妳就不怕……」

　　祂手指碰了碰小猴子，隔絕了牠一切的痛苦，讓牠沉睡過去，亦好護住小猴子開始淡去的元神。

　　「未來的南巫族，到底牽連有多少因果？吾沒法預知，但妳是來自未來的人，該清楚將會帶動多少後果？」

　　南門苗其實也不知道詳細的情況，只在上次知道孫空游和南巫族長泊錦之間的關係，她不禁又倒抽了一口涼氣，看見一身英姿騎馬的女人，因為馬匹疾馳而把一身寬鬆的衣服吹貼身上，腹部隆起的狀態，似是已有六、七個月的身孕。

由於泊鳳長期穿著寬廣的衣袍，掩飾著女人是一名未婚的孕婦，欺騙著大家。本來泊鳳早該兩個月前離開族人，奈何孫少爺突然到鄰鎮工作，於是約定了月尾去游城和他爹娘見面。他們打算利用米已成炊，迫使孫家別介意泊鳳的身份。

　　南門苗明白到泊鳳肚子裡的小孩子是孫空游。

　　眼下泊鳳終於甩開南巫族人。

　　他們夜裡宿在一處小樹林，燃起篝火取暖，孫佳悟靠在泊鳳的肚皮上，安靜地聽著小孩子的動靜，然後孫佳悟抬起臉笑著說︰「肚子裡的孩子是男孩喔。」

　　泊鳳溫柔一笑︰「我都覺得是男孩，這不是很好嗎？佳悟要當哥哥了。」

　　孫佳悟感到靦腆︰「我又不是人，怎麼有資格當空游的哥哥……」

　　泊鳳揉了揉佳悟的腦袋，說︰「我才不管祢是人是妖，抑或齊天大聖？一切都是爹妄想飛升成仙，以為多吃有靈性的生物，他就能夠擁有天地靈氣，脫離紅塵，還誤導族人以為成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不也是要面對生老病死。」

　　孫佳悟說︰「如果我一直只是猴子，沒有任何化形的本領，可能泊鳳亦只會把我當成一隻畜生……」

　　泊鳳垂目，慚愧道︰「對不起……」

　　孫佳悟苦悶地搖了搖頭，說︰「根本不關妳的事……妳一人能做什麼？」

　　在南巫族裡的男人，一直存有根深蒂固的飛升美夢，就算泊鳳放生牠們一次，也不能放生牠們第二次，最終這片山頭，依然會被南巫族掠取一切，之後他們會繼續做著春秋大夢遷移他處，掠奪一切的生命。

　　泊鳳對身上流有這種污穢的血液充滿著愧疚，兩人之後沒有再交談，在他們睡去不久後，南巫族憑著在泊鳳身上的蠱追來。

　　孫佳悟看著男人扼住泊鳳的脖子，牠唯有投降，兩人最後被帶返南巫族，因為泊鳳背棄了族人的信仰，所以她被人綁在木柱上。

　　泊錦面對著女兒，竟然沒有半點的憐憫，他一手撕開女兒穿在外面的衣袍，伸手摸了摸女兒隆起的肚皮，眼睛裡全是貪婪的欲望。

　　「爹！你怎可以這樣惡毒？竟然在我身上下蠱。」泊鳳想不到自己的爹會這樣對待她，「飛升對你來說，真的這樣重要嗎？」

　　「小孩是誰經手？」泊錦根本不管女兒的質問，反而對肚裡的小孩更感興趣。

　　他朝孫佳悟發問︰「小孩是誰經手？祢嗎？」

　　孫佳悟一直被他們箝制，根本不能反抗，牠怒不可遏︰「混帳！你哪來是泊鳳的爹，這種問題都能夠問出口！」

　　邪惡男人盯著妖猴化形出來的年齡，想到十五歲該是能做。

　　「別亂說！肚子裡的小孩是人！」泊鳳掙扎著。

　　「泊鳳是你的女兒，別這樣子！你要殺、要剮就衝我來！」孫佳悟向泊錦怒吼叫道。

　　然而，泊錦好像沒有聽到似的，他已幻想女兒肚子裡的妖胎有多美麗。他哈哈大笑，想到他吞掉妖胎後獲得的神力，不禁為了族裡的女人能夠誕下妖胎，所下的命令感到很滿意。

　　一直迫使女生喝下的藥湯，目的就是為求胎兒進補靈氣，萬一成功誕下靈胎，他便能用胎兒來修行，自然如果有女人和妖族苟且，生下妖嬰就更加事半功倍了。

　　「一直讓女孩喝下的猴血、猴腦漿藥膳，本是心存著有可能讓族裡誕生大聖爺，可惜一直沒法成功。人類要生下擁有妖血的生命，好像是很遙遠的一個夢，真感謝祢看起泊鳳，果然要懷上妖胎，必須要和妖物交合才可以。」

　　在場的男兒好像早就知道內情，並沒有為族長的一番話感到驚訝。

　　泊鳳想到每天要喝的古怪藥湯裡，原來是混有猴子血與腦袋時，她噁心的吐了一地，想到怪不得當女人生下了第一胎後，便不用再喝藥湯，因為第一胎辦不到吸收日月妖氣精華，相信都不會對第二胎有效。

　　她擔心懷上的小孩子可能受到藥湯的影響，泊鳳感到驚惶失措，然而最令她感到害怕的是面對著眼前的爹，泊錦正拿著大刀朝她迫近。

　　「爹，你瘋掉嗎？」

　　孫佳悟驚懼，大吼大叫。

　　「你別亂來，泊鳳肚子裡的小孩是遊城裡的人，別——！！」

　　「嗖」一下，泊鳳被親生父親開腹，裡面的小孩從腹腔裡掉下來，他依然連著母體。人類的小孩子，落地沒法哭叫一聲，努力撐著小眼睛，看一眼被綑綁柱上的女人。她奄奄一息，感到遠方的吶喊聲很刺耳，有人不斷叫喊女人的名字。

「泊鳳——」

「空游——」

　　小嬰兒知道他的母親叫泊鳳，還有他的名字叫空游，他逐漸感到疲累，轉去看喚他的人。那名大吼大叫的少年，被人硬生生剖開腦袋後，一切趨向寂靜。

　　嬰兒閉上眼，感受一絲溫暖的懷抱，正包裹他全身。

　　孫佳悟的靈識抱住嬰兒，輕聲說︰「哥……要保護你……」

　　泊錦滿以為可以生吮生靈猴的腦槳，但就在他吸第一口時，孫佳悟的腦袋突然爆開，身體碎成塊狀，魂魄連同靈力同時離體，飛到孫空游的身邊，緊抱他。孫佳悟落淚，把一切的力量傾注瀕死男嬰的身體內。

　　「如果我真的是齊天大聖，你必然要代替我毀掉南巫族，他們塗炭生靈，你要替天行道。」

　　泊錦眼白白看著他一生最渴望的力量，全部被外孫吸走，他氣瘋了。

　　齊天大聖的力量該是他一人獨得。

　　男人憤恨提起刀，準備砍殺外孫，生吃充滿靈力的肉塊。

　　靈光終於消散，現場裡的男人看到一名和孫佳悟同齡的少年佇立在血腥之中，他怒目瞪視這班該死的人，手掌凝聚力量，張開口裡的尖牙，向這群惡人發出怒吼，泊錦首當其衝被少年打穿身體。

　　「我要替娘報仇！」

　　「我要替兄長報仇！」

　　「我要替千千萬萬被殺的猴族報仇！還有其他可憐的小動物！」

　　澤應春用身體擋住南門苗的視線，血腥畫面不適合少女觀看，躲在祂身後的南門苗，蹲在地上，屈膝再用腹部夾住沉睡中的小猴子。她雙手捂住耳朵，但依然聽見驚恐的求救聲和瘋狂的笑聲。

　　她心想︰空游落地睜眼認知的世界，第一章便叫殘忍。

　　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

南門苗坐在澤應春背上，離開了滿佈濃烈血腥的這座山。

　　「他後來怎樣？」

　　「吾又怎會知道呢。」

　　祂在高空停下，南門苗朝下方看了看，一群逃難的南巫族人朝游城方向奔逃。

　　「吾猜想這班人該會在城裡認清飛升是何等可笑無知的一回事。」澤應春說道。

　　南門苗有感而發︰「他們就是南門家的祖先吧……所以空游才會緊追不捨……南門家該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吾認為冤冤相報何時了，該要設下一個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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