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臨的短篇故事集 - 夜幕的彈著點　第一話（１）

「艾格倫，情況如何？」

　　通訊機的另一頭傳來同伴的聲音。

　　如今正值清晨，天空剛泛起魚肚白，冷冽的空氣刺激著鼻子深處，但艾格倫依然不為所動地趴伏在房屋頂樓，任由強風吹起他的髮絲。

　　略帶褐色的眼眸、漆黑的頭髮，上個月剛滿十七歲的他的面容依然留有幾分稚氣。他的前方架設一把狙擊槍。瞄準鏡的前方是一間公寓的窗口。

　　「目標已經起床，計畫正常進行。」

　　聽到這番話，艾格倫歛起神色，壓低聲音道：

　　「了解。」

　　切斷通訊之後，他將食指扣上扳機，而在另一邊，人影也接近窗口，寄身此處的目標對象，大多會在六點之際打開窗戶通風，而眼下就是那個時刻。

　　一聲短促的槍聲響起。

　　目標對象雙眼瞬間睜大，與此同時，他的眉心也開了個洞，接著宛如斷線的木偶一般倒落地面，很快便一動也不動。

　　艾格倫確認對方已經死亡，迅速收拾裝備離開大樓。

　　「已經解決掉了，剩下交給你們。」

　　「明白，善後人員已經出動。辛苦你了。」

　　艾格倫依照當初設定好的逃脫路線從小巷撤離。

　　瑟華市的城區複雜，走進巷子之後便很難被掌握行蹤。目標對象選擇靠近巷弄的旅館想必是認為在緊急時便能方便逃脫，如今卻反過來被暗殺他的人利用這點以作為逃脫手段，顯得有些諷刺。

　　艾格倫穿過一重重的巷弄，確認沒有人跟蹤之後，回到了據點。

　　他先是向作戰的指揮官報告之後，轉而來到走廊最深處的房間。

　　「老爹。是我，艾格倫。」

　　等到門內傳來回應之後，艾格倫走進了房間。

　　一個身穿黑色禮儀服的男人便坐在正中央的座位上。

　　此人正是艾格倫的養父。他的左右兩側各站了一位保鑣，當他們見到艾格倫之後微微頷首，艾格倫也點了下頭做為回應。

　　「你們退下吧。」

　　宛如獅子發出的低吼，養父命令部下離開房間。

　　「過來這邊。」

　　養父起身，來到房間的角落，面對著牆壁。而艾格倫也來到他的身旁。

　　牆壁上掛著兩副飛鏢轉盤，養父從一旁取來裝有飛鏢的木盒，放在兩人中間的高腳桌上。

　　「艾格，這份工作還做得習慣嗎？」

　　養父一邊問，一邊拿起一支飛鏢，往轉盤中央擲去。

　　「我應該沒有讓老爹在這方面操心過吧。一切皆一如往常。」

　　在飛鏢命中紅心的瞬間，養父發出笑聲道：

　　「哈，確實是這樣……你從以前開始，就是不需要讓人擔心的孩子。但是啊──」

　　老爹抓起三支飛鏢，接連射出。

　　「正因如此，反倒讓人擔心吶。」

　　宛如被中央的圓圈吸引一般，三支飛鏢沿著優美的軌跡射中目標。

　　「我們這些家伙，都是為了組織和利益做事。在莉絲特爾眼中應該是無法理解吧，而你也跟她一樣，不會為了那樣的事情戰鬥。」

　　養父的視線掃過艾格倫的雙眼。身經百戰的男人不會看錯。而事實上也被他說對了，艾格倫無意辯解。

　　「你現在還是為她而戰，但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如今你僅是作為空殼麻木地執行任務，這樣的話，你手中的槍，總有一天會殺了你。」

　　他舉起了槍，槍口對準了艾格倫。

　　「在這個國家，每年都有數萬人死亡。每天至少有兩百人死於槍下。槍是殺人的道具。包括我、莉絲特爾、還有你，在這小小玩意兒的前方根本不值得一提，這點你應該是最清楚不過的。」

　　「……」

　　艾格倫沉默了半晌，望著養父的眼睛道：

　　「這對於殺害莉絲特的人而言也是一樣吧，老爹。」

　　「嗯。那是當然的。」

　　「既然如此，我一定會找到那個兇手，親手了結他的性命。」

　　「莉絲特爾不會希望你做這種事吧。」

　　的確。倘若是那個人的話，絕對不會希望艾格倫去找對方復仇。

　　只是……

　　「唯有這樣，我才能向未來跨出腳步。老爹，你其實也一樣吧？」

　　如果自己不去做，眼前的男人肯定也會動手。

　　艾格倫像是在瞪著對方一般，注視養父的雙眼。

　　「那當然，寶貝女兒被人奪去性命，做父親的怎能善罷甘休，任由兇手逍遙法外？」

　　說著，養父放下了槍，將一支飛鏢交到艾格倫手上。

　　「好吧。這件事就讓你去辦，雖然打從事件發生後就沒什麼消息，但如果得到新的情報，下面的人會在第一時間通知你。

　　「是。」

　　艾格倫低頭致意，接著他略為瞄準圓盤，用力擲出，飛鏢穩穩地命中紅心。

　　不過，也因為命中時的衝擊，綁帶的結鬆了開來，讓圓盤從牆面砰咚地落下。

　　「艾格，離開前要把它恢復原狀啊。」

　　「是、是。」

　　艾格倫聳了聳肩，不由得露出苦笑。

　　＊

　　瑟華市的街區外有好幾座廢墟，那是曾經繁華的區域，卻在某天遭到恐怖分子大規模襲擊，引爆炸藥而造成建築物倒塌與多數人的死傷。

　　當事件發生後，當時的市長認為與其搬開瓦礫並重建災區，不如在一旁規劃新的街區。這一方面能安撫受災市民的內心，另一方面也基於安全考量，勸導他人遠離有二度傾倒危險的建築，於是便就此定案。

　　不過，也因為無人看管，此處逐漸變成一些流浪者、地下人士的集散地。

　　離開據點的艾格倫在街上買了點東西作為午餐，接著散步到這座廢墟。

　　原本想著應該會碰上人，可以順勢打聽地下情報，結果轉了幾個地方都沒見到半個人影，看來今天運氣不太好。

　　他一邊這麼想，一邊向前走著。前方出現一座陳舊的教堂。建築物本體呈現半毀、露出內部的建材，玻璃碎片也在窗前散落一地。這時從教堂內部傳來槍響。

　　難不成發生械鬥嗎？在這種龍蛇混雜的地方確實很容易擦槍走火。一聽見槍響，艾格倫倐地躲到教堂的陰影，朝窗內窺視。

　　出乎意料的，裡面只有一個人，然而槍聲卻依然規律地響起……

　　一名少女就站在那裡。

　　宛如人偶一般精緻的五官、像是太陽一般閃爍著活力的眼眸，栗子色的頭髮綁在腦後，身上穿著以紅色為基調的服裝，看上去是由高級的布料所製成的。

　　她的右手拿著一把槍，這把手槍的槍身略長，從款式來看明顯跟一般武器不同。

　　栗髮少女目光朝向前方，緊盯著幾十公尺外的牆壁。

　　斑駁的牆面上貼有一張米色的薄紙，紙上刻有以同心圓排列的數道黑色線條，上頭標示了數字。

　　每當她按下扳機，遠處的紙面的外圍空白就會多一個彈孔，與此同時，地面上設置的電子螢幕顯示出得分，螢幕上的虛擬靶紙上也反映出實際的彈著點。

　　這是──射擊競技專用的設備。

　　較長的槍身加上較慢的射擊初速，這會導致射擊時僅是稍微移動位置，便會大幅影響彈著位置。這種競技手槍一次只能裝填一發子彈，此類子彈使用的並非一般常見的火藥，而是空氣彈。

　　地面設置的儀器會與競技槍枝和專用靶紙連動，當子彈擊發後會轉為電子訊號，在螢幕上射擊結果和分數，比賽中取得高分的人會勝出。

　　而從剛才為止，此人的得分一直在兩分、三分間徘徊，即便以委婉來講，也稱不上擁有高超的射擊技巧。

　　韻律般的槍響不禁勾起艾格倫的回憶。

　　『哼哼，艾格，這可是艾庫雷希亞特製的M1847競技手槍，擁有標準發射口徑、標準淨重、標準扳機拉力的特製品喔！』

　　『什麼啊，莉絲特。每一項特徵都是標準的話，除了名字以外沒什麼特別的嘛。』

　　聽到這句話，位於起居室的銀髮少女依然沒有受挫，用臉頰來回磨蹭那把競技手槍，一邊露出傻呼呼的笑容。

　　『才沒那回事，既然被我選中了，這就是它的特別之處，嗯嗯。』

　　『真是的，不曉得你的自信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正當艾格倫準備嘆一口氣時，莉絲特牽起了他的手：

　　『既然拿到新的競技手槍，我們就趕快去練習場測試它的性能吧，艾格！』

　　『喂、喂！……莉絲特！你走太快了啦！』

　　在訓練場耗掉休息日的整個下午是家常便飯的事，那段時光對艾格倫是無可取代的寶物。

　　艾格倫就這麼默默注視著眼前不斷擊發空氣彈的少女，直到她用完了子彈盒中的所有子彈。

　　「呼，差不多就是這樣吧……啊哈哈、我知道這不是件容易的事……雖然是這樣，雖然是這樣沒錯啦！但就算是運氣也好，至少讓我得一次１０分嘛……」

　　栗髮少女拿起地上的電子儀器，檢查自己的得分，先是露出乾笑，接下來發出對結果不滿的聲音。

　　不、不，妳這樣的射擊方式碰運氣也射不中靶心吧。

　　艾格倫在心中吐槽，而就在這時，他與對方四目交接。

　　「咦……你是誰……你難道、都看到了？」

　　「不，我什麼都沒看到。」

　　見到對方慌亂的樣子，艾格倫聳了聳肩。

　　「真的？」眼前的少女面露希望地問道。

　　「嗯，事情不如預期發展是常有的事，別在意。」艾格倫點點頭。

　　見到艾格倫的反應，栗髮少女頓時紅了臉頰，然後開始大聲喊道：

　　「這不就是看到了嘛，肯定是看到了對吧！見到我是個５分都無法碰巧拿到的新手，並且想著這傢伙怎麼會射成這樣，真叫人看不下去，是這樣沒錯吧！」

　　「沒這回事。」確實是這樣。這個人還真敏銳。

　　艾格倫從建築物的縫隙走進教堂，並且舉起手中的紙袋道：

　　「我不過是想找個地方吃午飯，碰巧聽到槍聲就來看看情況。如果這裡發生危險的爭執，我下次就會換個地方。但說起來，這附近可是我的地盤呢。」

　　「咦？我以為這座教堂已經荒廢了，所以就擅自使用了，不、不好意思，讓你感到困擾了。」

　　聞言，栗髮少女露出訝異的表情，連忙低下頭表達歉意。該說她沒有什麼防備，還是性格太過老實，這人面對他人的謊話也會全盤接收啊。

　　艾格倫是想套出她隸屬的組織才會隨意胡扯，但看來對方只是個不知世事的大小姐。像這樣欺騙人家多少也讓艾格倫產生罪惡感，於是開口道：

　　「不，抱歉。剛才也說了，我只是想隨意找地方吃午餐，這附近也不像有誰管理的樣子，借用這個地方應該不成問題吧。」

　　聽到這句話，栗髮少女抬起了頭，眨了眨眼睛後說出自己的推測：

　　「難不成……我被戲弄了？」

　　「看樣子是這麼一回事。」艾格倫點了點頭，表達肯定。

　　「什……！」

　　得知這樣的事實，眼前的少女皺起眉頭，再度發難道：

　　「好、好過分！你這個人實在太過分了！欺騙我難道這麼好玩嗎？我剛剛還在想該怎麼賠罪比較好，你真是太壞心了！而說起來，你為什麼會在那邊持續望著我呢？照理說看一眼就能明白待在這裡只有我一個人才對。」

　　陽光色的眼眸蘊含著明顯的不滿，她緊握著小小的雙拳抗議道。由於太過激動，她的身子也跟著前後微微晃動。

　　真是個情緒起伏大的傢伙，艾格倫在心中感嘆道。

　　至於說起他沒有離開，其原因是──

　　「一時看呆了。」

　　「哎？」栗髮少女發出彷彿被定住一般，發出困惑的聲音。

　　「認真注視著前方，享受當下所做的事，那個樣子不禁讓人覺得十分耀眼。」

　　這確實是艾格倫發自內心的感想。

　　沒錯，因為她就跟那個人一樣。所以，自己才會無法移開視線。

　　而聽到這番話，栗髮少女的目光開始不自然地游移，接著用手指緊緊捏著裙襬。

　　「呃、那個……非、非常感謝、你的稱讚。」

　　她用微弱的聲音說著，似乎也忘了發怒。

　　接著她轉向一旁，做了幾次深呼吸。

　　等到心情放鬆下來，她對著艾格倫嘆一口氣，接著露出親切的笑容道：

　　「我的名字是賽麗菈，現在正朝著射擊競技選手的目標努力練習，你呢？」

　　這樣率直的表現對艾格倫來說已經是久違了，宛如被烏雲籠罩的天空，從雲朵的縫隙透出一絲清澈的陽光。對此，他在心中露出苦笑，接著說：

　　「艾格倫。單純是個路過的居民罷了。」

　　咕、咕──

　　而就在這時，艾格倫的肚子發出了要求食物的抗議聲。對此，賽麗菈沒有嫌棄，而是莞爾一笑道：

　　「正好，我也帶了便當，方便的話不如一起用餐吧？」

　　艾格倫接受了這個提議。

　　賽麗菈攤開自己帶來的野餐墊，兩人坐在上頭。

　　在這座廢墟裡用餐總感覺有種獨特的氛圍。正午的陽光流入教堂，在牆面產生一道道白色的反光，耳邊也能聽見遠處傳來的蟲鳴鳥叫。

　　當艾格倫打開紙袋後不久，賽麗菈也湊了上來，看樣子是對內容物感到好奇。

　　「艾格倫，那是你的午餐嗎？」

　　「是啊，就只是普通的餡餅，可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吶。」

　　艾格倫從紙袋拿出數種口味的餡餅，一邊想著難道這位大小姐沒吃過餡餅嗎，一邊將餡餅處理成熟悉的大小。

　　不過，賽麗菈在意的部分似乎跟自己所想的不太一樣。

　　「不是啦，我是想問為什麼要把餡餅一個個地撕開？這樣除了外層的餅皮之外，裡面包的餡料不就會全部散開了嗎？我第一次看到這種吃法。」

　　賽麗菈湊了上來，一邊睜大眼睛，宛如遇到什麼稀奇古怪的事一般。

　　不過她這樣說，艾格倫也只是感到不解。

　　「這很正常吧，妳在保養競技手槍的時候不也會把零件全部拆下來，那是同樣的道理。」

　　「啊──原來如此，確實在競技手槍的保養手冊上是這麼寫的，是我誤會了……呃、不對！那個是那個，這個是這個，用來吃的食物跟手槍的處理方式應該不會一樣吧。」

　　賽麗菈先是理解似的點頭，隨後才像是發現自己受騙般吐槽。

　　「別這麼死板嘛，每個人姑且都有自己偏好的吃法。」

　　艾格倫不禁想起以前也曾有個人說「啊──艾格你又把食物弄得破破爛爛的，這樣可不行吶」，但他刻意忽視。

　　「啊啊，是……不好意思。是我太多管閒事了。啊哈哈……能像現在這樣跟人說話，讓我不由得激動起來。」賽麗菈露出帶著歉意的笑容並稍稍拉開過近的距離。雖然因為自身的舉止感到害臊，但確實能感覺到她興奮的心情。

　　「不。過去也有人被這樣的吃法嚇到，不用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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