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臨的短篇故事集 - 致最討厭的你

我不斷奔跑，彷彿要將自己的力氣耗盡般爬上漫長的山坡。

半掩的學校大門被我全力拋下，顧不得那無助的樣子，我衝上教學樓的階梯，拉開社團活動室的大門。

按下開關，燈光驚嚇地閃爍幾下，接著才甦醒一般地點亮。

「在哪裡……在哪裡……！……有了！」

將她向來不許我碰的書櫃上取出那些沉重的百科全書、精裝名著，在空出的架上，綻放了一朵白花──天藍色的信封以白色的花朵簡單固定封口。

用顫抖的手將信封取出，小心地拉出信紙，那熟悉的黑色鋼筆字宛如在雪原上招手。

『綠川，一段時間不見，你好嗎。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死掉了。所以，我決定採用打了就跑的戰術。這是我、鈴彩櫻一生難得的特權。』

『其實我──超級超級無敵討厭你的。』

『第一次見面時，你就盯著我被風吹起的裙子下方猛看，從那個時候，我就覺得你這傢伙是徹底的人渣，應該先下十次地獄。』

『在社團聯會前，你說不應該派我上場，這樣會讓大家有所顧忌，必須由自己擔任社團代表，那樣瞧不起我嗎？是我的話肯定能做得更好的。

一直以來，我都為了在大家面前展現最好的一面而不斷努力，但你卻破壞了我少數的機會，實在太卑鄙了。』

『這麼說來，畢業旅行那時也是。儘管我都說不要了，綠川你還是執意在晚上偷偷溜出去，硬要我陪你去散步。甚至還說出「難得這與眾不同的夜晚，當然要做一些壞事，否則以後肯定會後悔的」這種胡扯的話。』

『當我待在病房時，三天兩頭跑來打擾我，讓我一刻也不得閒，結果因為你太常來，負責照顧我的護士小姐還把我們當作情侶，那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恥辱。』

『媽媽甚至為我們拍了照片，那根本是偷拍，是不折不扣的作弊。而且我完全不希望找你這樣的男朋友。』

『因為我……一點也不溫柔，一點也不帥氣。我們兩個處在一起，只會顯得滑稽。』

『所以，把我忘了吧。』

『我不過是個討人厭的女人。除此之外，比起任何人，我絕對是特別討厭你，厭惡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我甚至不用化妝，就膽敢用醜八怪的姿態坐在病床上看你出現。對我來說你就是這麼一個不值得一提的對象。』

『清楚了嗎？有明白我的意思嗎？』

淚滴。

紙面上有暈開的痕跡。

『我沒有綠川也無所謂，倒不如說清爽多了。』

『去隨便交個女友吧，以你平常的表現，應該很快就能交上。畢竟你最擅長的就是欺騙內心脆弱的女生了。』

『有個人已經被你騙得神魂顛倒，既然是她說的，那肯定沒錯……哎……我這是……在寫什麼啊……』

原本整齊的鋼筆字，漸漸像受到風吹亂的草堆一樣搖擺。

『不可以繼續下去……那樣是不行的。』

『果然……我最討厭你了，最討厭不斷撩撥他人內心的你、最討厭總是用尋常的態度跟我說話的你，最討厭總是為我著想的你；最討厭那副用樂呵呵的表情喝咖啡牛奶的你、最討厭參加社團活動時總是第一個跟我打招呼的你、最討厭會在我不安時抱著我的你；最討厭總是說些亂七八糟事情的你、最討厭你認真說喜歡我的你、最討厭願意一項又一項幫我實現想做的事的你；最討厭你那無微不至照顧人的樣子、最討厭你鄭重地將我介紹給你的家人，還有──最最最討厭的是你讓我想繼續活下去。』

彷彿能見到那虛弱的黑髮女孩蜷縮在病床上，用纖細的手在紙面上吃力書寫的樣子。

內心的情感從眼角分泌而出。

『為什麼老天要給予我這樣的考驗。為什麼……我必須遭遇這種折磨。』

『一點道理都沒有，簡直無可理喻。』

『──這些喪氣話，你一定不想聽對吧。』

不會……不可能有這種事。

就算軟弱也無所謂。

究竟有誰，能不斷維持堅強呢？

我咬緊牙關，要是不這麼做，就會忍不住喊出聲來。

『說的也是，如果是你的話，肯定會聽的吧。』

『但是。』

『我偏偏不要。』

『那種悲劇型女主角，我不想當，說什麼都不會做的。』

『曾經──我想看三、四十歲；五、六十歲時你的樣子。』

『曾經──我想養一隻寵物，貓或是狗都行。』

『曾經──我想到國外旅行，環遊世界。』

『曾經──我想穿上白雪一般的婚紗，做最美的新娘。』

對多數人來說，這個時刻是人生正要開始的時候，但彩櫻所面對的，卻是終結。

我握緊拳頭，忍不住想別開頭，可是我很清楚──自己並不能這麼做。

我必須讀到最後。將彩櫻所說的話，深深刻在內心。

『但是，現在我的所期望的並非這些。而是有件更重要的事。』

『為我笑一個吧。』

『就像那天在海邊，踩在沙灘上的我們對著俏皮翻滾的波浪，將熱騰騰的手心交疊，流露出那比夕陽燦爛的笑顏。』

活動室的地板啪答答地被回憶打溼。

當時只因為我隨口說一句「我很久沒去看海了」，放學後你就拉著我搭上火車。原先鬱悶的心情在一看到寬廣的大海之後便煙消雲散，我們說著無聊的笑話、不怎麼有趣的話題，卻在不知不覺間，笑容串起了彼此的世界。

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打從彩櫻真正闔上眼睛之後，我便再度忘了要怎麼笑了。

這麼說，在剛認識的時候，你還打算讓我笑出來呢。

『聽好了，笑容是連接世界的橋樑，況且一直苦瓜臉會變成、不、肖、之、徒喔。』

真的，有夠無聊的。

因為這個笑話，氣溫都要變冷了啦。

「呵……呵呵……搞什麼……一點也不好笑……」

濕潤的眼眶，並無法阻止失控的嘴角。

我現在的表情一定很難看。

但是，既然是她的願望，無論是什麼，我都想完成。

不對，正因為是她所留下的珍貴話語，我才會不自覺地受她掌控。

『嗯嗯，這樣就對了。你做得很好。』

我感覺到她彷彿正對我露出微笑地說著。

『對了，直到最後我都沒有給你告白的回覆，就一併寫在這裡吧。』

『對不起，我不能跟你交往。』

『因為我有自信，我會一天比一天沒用，只想依賴你。』

『而我，並不希望自己變成那個樣子。』

『這是個很讓人摸不著頭緒的理由對吧，對不起。』

『謝謝你，一直以來都這麼照顧我。』

『謝謝你，總是在乎著我的心情。』

『還有……』

『謝謝你，說你喜歡我。』

『我其實──』

『最喜歡你了。』

嘩啦啦的雨水從陰暗的天空落下。彷彿要徹底清洗校舍的每個角落。

不過，無論再怎麼深入，都無法真正抹去人們留下的痕跡。

我會永遠記得，曾經有過這麼一個堅強、美麗，卻又如此不坦率的女孩。

我將她交與我的信納入懷中。

我發誓，自己一定能再度笑出來。

因為還有明天，我會繼續走在這條道路上。

但唯有今天，我想將這份不捨讓大雨幫忙帶走。

我就這麼獨自一人，待在空蕩蕩的社團活動室，跟著時間緩緩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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