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那片黑暗之中，一道有點低沉也不響亮，就像相隔了些什麼的聲音傳出：
「霍華先生，抱歉得在如此不堪的地方與你見面，不過請你明白這是為了各自的安全，我是『蝶舞』的地區負責人，可以叫我陸。」
「安全是包括沒有燈光看不到你的模樣嗎？聽你的聲音，應該是戴著面具吧？既然我出現在這裡，連『項圈』都在你們手上了，如此誠意還不夠嗎？」
霍華暗示自己儘管處於任人宰割的立場，但仍不打算以下位的姿態向對方搖尾乞憐。
「如果看到我的模樣會讓你舒服點，那就這樣辦吧。」
基於實在過於昏暗，所以霍華看不到陸說完之後作了些什麼，只知道突然一道光從空中亮起，理解到那是手機的燈光才沒有過大的反應，應該是打算把手機充當手電筒了。
雖然那亮度有點微妙，但霍華至少看得到站在眼前大約五步外的是個比自己略矮一些的青年，瘦削的臉頰有種滄桑的堅毅感，加上偏瘦的身材，最適合的形容應該就是文青。
（不過，看起來和我差不多大的人，竟然是「蝶舞」的地區負責人？這個地區是什麼意思？總不可能指十八個分區，至少是這個特別行政區吧？）
「時間無多，請讓我直接切入正題。雖然說我願意盡力回答你的問題——只要我能夠回答都會回答，這就是我『盡力』的意思——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能否先讓我提一個問題來確認一些事？」
「儘管說。」
對於霍華爽快的回應，陸的嘴巴微微上揚，那很難說是在笑，但他恐怕是霍華那一種不苟言笑的人，因此應該是在釋出善意。
「那我直說了，假如現在只許你問一個問題就決定要不要叛變，你會問什麼？」
「『蝶舞』的立場是什麼？」
霍華不假思索就作出了回應，陸顯然是被嚇到了，可是他的驚訝只持續了數秒就恢復平靜，然後陷入了沉思，差不多快半分鐘才思考完：
「我真的想不明白，到底是什麼驅使你問這個問題？」
陸這番話不像提問，而是自言自語，他沒等待霍華的回答就兀自說下去：
「以我對你的認識，你已經對身為蝶人這件事不抱持任何希望，沒有緩解病情的辦法，也不可能完全根治，因此你認為自己的父母是唯一剩下來的救贖，在最後剩餘的日子裡，想盡辦法確保他們的未來，為此盡心盡力報效組織，這就是你認為自己能做的事情了，而不是理會什麼組織、什麼國家的戰爭吧？」
對於自己內心的想法被對方完全掌握，霍華自是難免感到心寒與噁心，但他其實不太意外，畢竟「蝶舞」至今為止的確表現出了擁有此等能力的客觀事實。
「既然你那麼理解我，那就應該反過來推論，站在我的角度看來，『蝶舞』向我作出什麼承諾，都不會比組織向我作出的承諾更具魅力吧？而你們自認為能向我推銷的『產品』，應該是我的自由，包括延長那珍貴的時光。」
「嗯……原來你理解到這個份上，看來我還是有點低估了你啊……咳咳，那就回到正題，給你一個回答吧。」
「小雪曾經跟我說過非黑即白。」
陸本來就打算說明，卻沒想到霍華把話搶了過去，面對滿臉疑惑的陸，霍華則只是維持那張冷淡的撲克臉。
對霍華來說，這次見面並不是開開心心的見面會，也不是為了相互認識建立關係而寒暄一番，而是一場事關生死意義的談判，確認這道冷箭見效之後，他才接續說下去：
「我曾經認為，那是指你們雖然是這邊的組織，立場卻不是與我那邊敵對，可能是有著另一種信念而獨立起來的組織，但是至今為止你們的力量實在太過龐大，不只是我們的組織，就連『神蝶教』也掌握了，這種程度真的是能藉著某種獨立資金而經營起來的地區組織嗎？」
「曾經……也就是你現在不這麼認為？」
面對陸那完全不見心虛的臉，霍華不禁露出了一抹冷笑：
「嗯，你們是多國聯合起來支援的組織吧？因此才有足夠的資源與國家級或者有國家支援的組織對抗，這就是你們不惜付出那麼多，都想要得到我的原因。」
「你想事情總是那麼功利，在這個追求自由、還有餘裕談及同理心的世界裡，不可以想要蝶人們得到最低限度的人道待遇嗎？」
雖然霍華是第一次與陸見面，對方極為瞭解他，他卻完全不清楚對方的為人，但是此刻感覺得到這番話恐怕是出自真心。
饒是如此，霍華仍然咄咄逼人：
「不否認的話我就當作你承認了。」
「這樣啊……好吧，我大致理解了，你已經不打算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吧。」
（安迪說我的那些話都是對的，果然我很不適合作這種事，永遠不會把話挑明啊……）
霍華在心中暗自嘆息，但表面上仍然維持著那副冷漠的模樣：
「隨便你怎麼說，那麼到了這地步，你應該可以說明想要我的真正原因了吧？果然是想要研究蝶人嗎？」
「從終極目標來說，無可避免就是這樣。」
陸先是應了一句，給出了霍華意料中的答案，可是後者完全無法料想到接下來的事情。
陸把往自己上半身照的手機轉移照向了自己的另一隻手，正當霍華疑惑同時也戒備著他要做什麼時，超乎想像的狀況發生了。
本來粗糙得顯然經過不少訓練的手掌，漸漸產生了肉眼可見的改變，不再是皮膚粗糙那麼簡單，而是從視覺上看得出表面變乾變硬，緊接著手心更是結起了塊狀物，膚色漸漸呈現灰黑，最終直至一道又一道不規則的紋路覆蓋了整隻手掌才停止。
霍華知道這是什麼現象，一時之間難以接受。
突如其來的寂靜持續了好幾十秒，在這個分秒必爭的狀況下，仍是足以讓霍華陷入沉默，可見這到底有多震撼。
「你……也是蝶人，而且已經進入『蛻變』階段。」
「沒錯。」
陸大方地承認了這個事實。
某程度上，霍華總算理解為什麼對方能夠一副有恃無恐，一直相信他會變節的理由了。
如果說這個世界有什麼人能夠理解蝶人這種被定義為怪物的存在，那麼一定是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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