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時謝蘭茵走到哥哥的懷恩院,小丫鬟入內通傳,綠枝快步出來。也不知是不是走得急,綠枝一面走一面輕咳,到她面前又笑著對她行禮。
綠枝嬌俏的小臉微微泛紅,往常爽利的模樣如今略顯疲憊:「三小姐,您怎麼來了?」接著引她進懷恩院。
懷恩院放眼侍郎府,是除老爺夫人的院子外唯一居中的院子。坐南朝北,院裡假山高聳、池塘凝碧。
池裡有幾隻鴨子划水,綠波蕩漾,另半邊池塘靜靜掩映涼亭與萬絲垂柳。
她還在四處張望,綠枝已讓小丫鬟打起簾子:「三小姐,大少爺還在裡頭畫畫,您裡面先請。」
綠枝上了一碟點心,吃起來香甜可口、鬆軟清新。她問:「這叫什麼?」綠枝答:「三小姐,這叫做藕粉桂糖糕,是老太太賞給大少爺吃。」
綠枝上了茶,一盞茶時間過去,她將茶喝得差不多。綠枝剛收走茶杯,大哥後腳走出來:「我一畫圖便收不住了,抱歉,讓你等我。」
她笑答:「多虧大哥忘了時間,我才吃著藕粉桂糖糕。」
大哥聞言笑了起來,吩咐綠枝將剩下的藕粉桂糖糕包好,讓她帶回去。綠枝幫大哥上茶,說:「早知道您會這麼說,已經包好啦!」
大哥抿了一口茶,舒服的嘆了一口氣:「真真個兒千伶百俐的人兒,茶泡得好,不燙不溫,入口清香。我還沒交待的事也辦得熨貼。這世間恐怕沒有難得倒你的事吧?」
綠枝喜得雙頰泛紅,唇畔含著笑意,行了一個萬福禮,卻答:「大少爺謬奬,難倒我的事多的是。」綠枝的目光落在珠簾後一個雜亂的箱籠裡,大哥苦笑著:「這丫頭被我娘寵壞,我也拿她沒轍。」
約莫見她目光也凝在珠簾後的箱籠,大哥開口說道:「你來之前,你二姐也來過,綠枝自然問她:『二小姐是否要見大少爺?還請廳裏等待。』也問她:『房裡的點心有松瓤鵝油捲與糖蒸酥酪,二小姐要吃哪一個?』,你猜猜你二姐怎麼回答?」
她忽然想起在遠黛閣二姐直嚷著渴,於是清了清喉嚨:「兩個都要,包起來,待會兒杜姐姐要來,我正好與她一道吃。」
大哥被她這句話說得笑出來:「若是這麼說倒還好,綠枝也習慣你二姐的脾性,偏生你二姐多說了一句:『你這丫頭一點眼力見兒也沒有,究竟怎麼升上大丫鬟?』」
她不難想像,畢竟她小時候與二姐講話,被二姐氣哭的事她還記得。於是她說:「二姐收斂多了,我過去聽過更難聽的話。」她小時候常往大姐、大哥處去,好似被二姐駡過乞丐。
大哥正色答:「這事我恰好聽蘭珠姐說過,蘭珠姐出嫁前苦口婆心勸蘭芝說:『蘭茵是咱們的妹妹,你不可以這樣罵她!』蘭芝充耳不聞,蘭珠姐說了重話:『咱們同一個爹,你這樣駡妹妹,你是什麼?爹又是什麼?』」
她感嘆的說:「不愧是蘭珠姐,說話擲地有聲。」
大哥說:「你也知曉你二姐的脾氣,她覺得綠枝愚鈍,問了:『哥哥帶回來的禮物在哪裡?』即便綠枝告訴她:『還未整理。』她也一定自個兒翻。喏,珠簾後那口箱子便是,匣子翻得七零八落,將綠枝氣得七竅生煙。」
她答:「對了,大哥可有將虞姐姐的禮物另外放,以免二姐拿錯。」
大哥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這點瑣事綠枝自然想到,她將我帶給霜華的禮物另外放。」
她喜歡哥哥臉上的笑意,於是問:「哥哥自是珍重虞姐姐,盡帶江蘇流行的飾物回來。」話到這裡她正好抬頭看哥哥,一身翠衣的綠枝站在哥哥身後神色黯淡,忽地見她瞧又撐起笑臉。
哥哥不慌不忙的說:「我一個同窗說:『江蘇正流行景泰藍的耳環,帶幾匣回去,包管上至娘親,下至妹妹,無一不歡喜。』我說:『我可不會挑。』他又獻計,說:『叫掌櫃的都挑上,回家去了,適合誰的自然誰挑走。』」
聽到此,她終於明白二姐那副並蒂蓮的景泰藍耳環怎麼來,必是掌櫃的特意挑選來讓哥哥贈心上人的,卻被二姐拿了去。
她本以為綠枝妥善放了,聽起來又是一筆爛帳。
她心想差不多該告辭:「謝謝哥哥讓綠枝包了藕粉桂糖糕,我帶回去教姨娘也嚐嚐看祖母那裡的好味道。姨娘常去祖母哪兒抄經,哎啊,不會只我第一次嚐吧?」
哥哥讓她說得笑了出來:「蘭茵怎麼不問大哥要你的禮物呢?」
她有些著急的答:「夫人還沒挑吧?待夫人挑完不遲。」
哥哥讓綠枝拿了一個小盒子出來:「你的部分早讓綠枝藏起來,省得教讓蘭芝拿走。」
她接過盒子打開來,裡頭是一對白玉小兔子,垂著瑩白珍珠,很是可愛。她驚得笑出來:「多謝大哥!」
大哥摸了摸她的頭,答:「兄弟姊妹只有你屬兔,我見這副耳墜便想著你。」大哥盯著她今日的髮髻,說:「你多了隻牡丹白玉簪,這簪襯你的臉色。」
她說:「白玉簪是白姨娘所贈,我又拿了哥哥給的白兔耳墜,恰恰配作一對。」
她看著大哥眼裡的笑意,覺得親昵,頭一熱便問:「不知大哥怎麼看白姨娘進府這件事?」
問了之後才覺得唐突,她見大哥因為這個問題怔著,立刻說:「大哥,我問錯話了,對不住,你別答!」
大哥莞爾一笑,說:「白姨娘進府是好事,祖母不也說咱們家男丁單薄。除去族裏的學田不說,我們家的土地分了五個男兒也綽綽有餘。何況白家是富商,給白姨娘的陪嫁不少,將來白姨娘把妝奩給她的孩兒,足以保障咱們弟妹的富足。對我們而言多了相互扶持的弟弟妹妹,人生這麼長,誰幫忙誰還難說!」
她聽著心頭一暖,答:「能當哥哥的妹妹真好。我若做錯事,哥哥也要管我才好。」
大哥答:「自是如此。」不知想到什麼,又接著說:「我從前有個同窗與我一起考秀才,不知是不是吃壞肚子,總說肚子疼,連水都不敢多喝,考完試榜都還沒出來就一命嗚呼⋯⋯他家也跟我們家彷若,只一個兒子。教族裏逼著過繼,他爹不願,後來又娶一房小妾,今年生了兒子。」
她覺得這個故事好像聽過,於是問:「哥哥的同窗是不是爹的同僚杜大人的兒子?」
哥哥勉為其難的點頭。
她忽然想起杜姐姐哭訴杜府白姨娘兒子的洗三宴,盆底都是金銀財寶的事。
若杜姐姐是為了杜哥哥死去而哭便罷,人之常情。杜姐姐哭的是她娘親又生一個嫡親弟弟,嫡親弟弟的盆底是舅家給的銅板,不若杜府白姨娘的兒子盆底都是真金白銀。
連哥哥都通透的事,為什麼二姐讓杜姐姐耍得團團轉呢?杜府白姨娘出身應天府富商,哥哥是白玉縣令,眾大人寫賀洗兒詩為的不止是杜大人喜獲麟兒,為的更是白玉縣令開倉濟民的好事。
杜姐姐卻總是有意無意的說杜府苛待她們母女,教二姐討厭杜府白姨娘,連帶拿她們府的白姨娘出氣。
她真是越想越討厭杜姐姐的作為,決定告訴哥哥這件事,讓他好好管一管二姐。
於是說:「杜大人的姨娘恰恰是咱們府白姨娘的妹妹,爹還寫了首文彩斐然的賀洗兒詩相贈。」
哥哥沉著臉問:「誰對你說了這些事?」
她答:「前陣子杜姐姐跟二姐說過這件事,一面說一面哭,我聽了一回,也勸了二姐一回。後面杜姐姐來,便不再找我相陪。」
哥哥沉思了一會兒,說:「所以蘭芝才摔了白姨娘贈的白玉簪是嗎?」
她輕聲的說:「⋯興許過陣子二姐不與杜姐姐好了,也就沒事。」
哥哥歎了一口氣沒再多聊,叫綠枝拿來一刀的灑金紙,另使一名小廝陪她回暖翠閣。臨走前對她說:「我不知管蘭芝管不管用,我也會叫娘看住蘭芝。蘭芝若再犯錯,你只管告訴哥哥,我來教蘭芝。」
她答了:「好。」明明來時陽光正好,這時竟下起雨來,躊躇間一聲輕咳出現在她身後,綠枝拿了傘來。「三小姐,我讓小丫鬟幫您撐傘。」
她問:「綠枝姐,你還好嗎?」
綠枝笑答:「謝三小姐關心,不妨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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