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地下診所精神科，搭上單層無人駕駛電動巴士，樂然忽然記起，以前返緊長工要請病假嘅時候，往往要睇另一位正統醫生，拎張寫住「胃炎」嘅醫生紙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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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2059年，唔少疾病已經被去病化，情緒病係第一批，之後係死亡率偏高但未算最高嘅敗血病、糖尿病、認知障礙症等，再嚟就係唔會即時死亡嘅癡肥同痛風等。世界『一』政府想減少人口，大家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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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自己有某種疾病，卻唔知係咩病、有幾多人同樣患病，人類就係噉，帶住無法公開嘅傷痛生存。將磚頭鋪成道路，而唔理會磚頭之間有冇足夠嘅空氣，盛世嘅傷痕就埋藏喺罅隙之中，被排斥，被踩踏，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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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只能求診於地下醫療機構，但只有少數人入到前門，大家唔清楚篩選嘅機制，只知道被疾病選中嘅人，需要再被藥物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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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然背囊入面有幾千粒素白或淡黃色嘅藥丸，亦有藍白色嘅膠囊，一共八款藥，一百八十日藥量，除非樂然再次自殘，否則下次覆診就係半年之後。得到救命藥，都唔等於對方想救你，或者令你覺得自己值得被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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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然頭先同手掌上嘅藥對峙，終於喺佢哋受手汗影響化開之前，成功吞服。只要捱得過想逃避藥物嘅軟弱，至少可以睇多次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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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係必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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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然要時時默唸呢句說話，先抗拒到健康嘅人對情緒病藥物嘅偏見。佢唔明白，點解冇人會責怪心臟病人、哮喘病人依賴藥物呢？呢種偏見，喺去病化之前就已經存在。今時今日，更加要將藥當係糖，畢竟佢係健康嘅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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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令佢覺得窒息，為咗避人，呢架已經係第三班車。坐喺車尾單丁位，佢盡量唔去留意有幾多個人喺佢三米範圍之內，佢集中研究電動車，車身設計惡俗，每一條硬直嘅線條都刻劃緊識郁嘅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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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身係故作開朗嘅橙色，或者有人覺得係粉紅色，但喺樂然眼中卻係深啡色，好似將畫板上所有剩餘嘅顏料混合而成嘅泥色。呼吸順暢咗啲，缺乏美感嘅設計，較少挑動佢嘅情緒，但佢係個設計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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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大部份廣告版都係虛擬實境，觀眾好易有代入感。越勾得起情緒嘅設計，就越係成功嘅設計。想人買保健品，有咩好得過令佢哋以為自己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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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開始胃痛。食藥嘅副作用唔少，包括噁心、頭痛、頭暈、口乾、失眠、失去食慾……食唔落嘢，但固執嘅胃液企圖消化胃部，就等於情緒企圖燒乾佢嘅意志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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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三年前病發初期，樂然嘅病情其實已經穩定落嚟，只係呢種病難斷尾，要繼續食藥維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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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對日夜掙扎嘅病患嚟講算長。佢忘記咗係自己本來就好堅持設計嘅風格，定係當時狀態太差，連修改作品都做唔到，先會同上司不歡而散，轉做自由工作者。佢而家做另類設計，窮，但有啲名氣，有時仲會教細路畫畫維生——當然係狀態好嘅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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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咗畫筆，佢對一切都冇晒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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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效已到，樂然心入面嘅空洞暫時得到小氣泡填充，成為一個無風吹拂嘅湖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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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向車窗，有乘客嘅倒影。雖然怕人如雙眼怕光，但有時候樂然都希望有人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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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黑，車廂人唔多，抽住兩袋餸嘅師奶，著住連帽外套嘅少數族裔男子，啱啱收工嘅西裝男，拎住酒樽嘅中年阿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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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動巴士沿住地面嘅無形路線平穩行駛，偶然轉個彎，好似搖籃，樂然忽然渴睡，係咪唔小心食埋安眠藥？頭枕落背囊度，半睡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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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車廂猛烈搖晃，煞停咗。樂然左額撞落玻璃度，佢摸摸額頭，望下咩事。有人跌出座位，甚至仆落地，但佢哋木無表情，靜靜回復返出事之前嘅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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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一個企喺車頭嘅青年鬼殺咁嘈，樂然冇印象佢幾時上車。佢戴住黑超，著住一身純白武士袍，皮膚蜜糖色，高大，健壯但唔算大份，呢種打扮冇可能會睇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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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人嚟喇！擸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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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仔喺地上執起幾支短鐵通，拋畀每個人，但其他人好似睇佢唔到噉。鐵通「轟」一聲跌落地，碌到樂然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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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然彷彿失足跌入冰湖，寒得血管要結冰，篤穿皮肉。賣甩咗兩年嘅幻覺症狀又出翻嚟。狀態明明穩定，點會突然發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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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解又嚟呀？」樂然虛弱地問，左手開始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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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仔打個突，退入車廂中間，「係幫手？你叫咩名呀？我叫阿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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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次真係完全冇感覺喎！放馬過嚟！」阿克右手拎住鐵通，拇指一啪掣，一束白色光柱喺鐵通一端平空出現，佢揮動光劍，眼望車頭右側大門，嚴陣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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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先肯消失呀？我陪你傾通宵？」樂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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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一聲，車門倒下，兩隻黑色鼻涕蟲噉嘅巨型生物撞入嚟，細路咁高，速度唔快，有兩排利牙，伸出嚟嘅雙手不斷滴下黏液，爬過嘅地方亦留低一行潺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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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武器幫拖啦！」阿克嗌，揮劍直劈，一隻黑色怪斷開身體，好似破殼雞蛋噉，化成一灘黑糊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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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咗幾隻，又嚟幾隻，黑色怪源源不絕湧入，杰撻撻嘅黑糊流出車門，但速度慢，漸漸積成沼澤，阿克步速減慢，黑色怪偏偏好似吸收咗同伴嘅營養噉，越生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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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動引擎嘅運轉聲、傾偈聲、電話聲，樂然嘅病本來就受唔住太多噪音，阿克嘅叫囂、光劍嘅「霍霍」聲、黑色怪尖聲怪叫，新鮮嘅刺激令佢覺得內臟好似畀蟲咬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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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乘客繼續無動於衷，得樂然畀自己嘅幻覺纏繞，孤單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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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忽然放慢手腳，望望揸劍嘅手，呼一口氣，幾乎就畀黑色怪嘅觸手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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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車廂忽然被升起，再撻落地，樂然被拋出座位，一望，兩邊車身外佈滿黑色怪，統統用牙攻擊緊玻璃，唔知強化玻璃頂到幾大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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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跌低，碌去右邊避開怪物嘅彎腰咬噬，大叫：「我唔怕你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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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然左手啱啱好摸到短鐵通狀物，一股力量忽然好似一道光噉鑽入佢全身，結冰嘅血液，喺死寂如無人隧道嘅血管之中再次流動，暖得樂然至少有動力企起身，甚至執起武器，釋放直身光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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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玻璃出現裂痕，然後成塊粉碎，黑色怪由缺口爬入嚟，塞住阿克嘅生路，見佢畀兩隻怪夾擊，樂然終於衝上前，雙手持劍，笨拙地由右至左橫砍，一箭雙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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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然伸手扶起阿克，阿克讚嘆：「好嘢喎，我個腦真係犀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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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檢視沾滿黑色黏結物嘅白袍，一臉嫌棄，索性除咗佢，露出橙色短褲同白色Ｖ領棉衫，依然充滿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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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唔會病嘅！去死啦！」阿克一邊為自己增士氣，一邊斬殺由雙倍速度進入嘅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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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樂然退後幾步，揮劍擊破怪物嘅黏膜，黑液濺中佢白晢嘅雙手，佢𢪎落地，雙腳喺黑泥沼之中步步為營，卻覺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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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堵住一個缺口，暫時壓得住攻勢，樂然搵到節奏，唔輸畀阿克。每斬殺一隻怪，佢就安心一啲，等於用水泥填滿心入面嘅罅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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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冇幾耐，右邊車尾玻璃又裂開，形成第三個窿。一隻怪由車尾爬入嚟，樂然見住佢撲向乘客阿叔，軀體好似三文治一樣，將阿叔成個人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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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人怪好似生咗一對腳噉，攻過嚟。樂然嚇窒，怕傷到佢體內嘅人，避避吓，就畀佢迫到牆角，舉劍阻擋佢噬埋嚟嘅大口，右手手背卻畀佢嘅觸手掂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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黏液有生命噉，由手背爬上嚟，滑過手臂曾經被割損但已經痊癒嘅疤痕，卻令樂然再次感受到當時皮開肉裂嘅痛，更甚者，係不惜用呢種痛嚟舒緩嘅無以名狀嘅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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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反抗？何能反抗？那些源源不絕的悲哀呀。樂然鬆開雙手，由得怪物吞噬佢，由得黑暗吞噬佢。無光之地，係一個連呼吸都失去動力嘅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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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股夾雜住二氧化碳嘅氧氣，被強行灌入佢個嘴，樂然先醒返，強光刺痛佢雙眼，所有人、物都畀一圈空白緊束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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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係幻覺……」樂然全身冒冷汗，吐出一句泡沫，又失去意識。地上散落各種藥丸，喺黑暗中，佢吞咗幾十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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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原來係真人？」幫佢做人工呼吸嘅阿克臉如死灰，伸手探探佢微弱嘅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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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靚女吸毒暈咗呀？搵人叫救護車啦。」隔離成身酒除嘅阿叔話，又飲一啖啤酒，頭先明明畀怪物吞咗，而家卻冇穿冇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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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係我朋友。」阿克抱起樂然，見電動車啱啱埋站，就急急腳落車，好彩離碼頭唔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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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係害死人啩……你撐住呀……」阿克吟吟沉沉，喺碼頭跳上快艇，雙手發軟，流晒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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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艇即刻開動，駛向黑暗嘅大海，一個秘密研究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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