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時姝寧 - 秦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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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特別刺眼，透過窗櫺，照射在內殿，撒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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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姝寧在上座，那蒼白的臉容被照得稍微回暖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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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眸小心的瞥了眼前男子一眼，隨後微微往下一望，一聲不響地盯著腳尖，彷彿上頭有甚麼新奇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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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重今年而立，軍功顯赫，但竟還尚未娶妻，這事被族中的老人叨唸了許久，可他總說甚麼尚未遇見心儀之人，此事往後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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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此，這件事一拖再拖，至今仍是妥妥的單身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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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高大，臉容有菱有角，如同以美玉雕刻般的神像，可飽經歲月的風霜摧殘，卻不見老態，仍舊是那般的俊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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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冷峻，同樣聲名顯赫，同樣出身權貴，可身為皇帝，君元青跟秦重站在一起，就偏偏是差了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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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為何，只看身高與氣勢，差的就不是一星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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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過去，秦重仍舊被城中適齡少女熱烈追求，每一年就有新一屆的少女到了適婚之齡，但無論怎麼說，他就是沒有一個瞧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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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應該說瞧不瞧得上，只是說沒有興趣，上輩子秦姝寧為此傷腦筋了好久，可直到被廢後還是把他「嫁」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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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重長著厚繭的手握著茶杯，坐姿挑不出毛病，端正似乎是他們堂兄妹倆共同的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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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著頭，不著痕跡的看了秦姝寧一眼，在她身上那種不言而愈的尷尬，拘謹，顯然易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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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覺到這一點的他，細長的眼睫毛頓了一下，輕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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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一隻無形的大手，壓著心臟，令他喘不過氣來，格外納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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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寂的空間，沉默的兩人，窗櫺不透風，悶得秦姝寧快窒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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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先想好，今天時隔兩年的見面，應該是溫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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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料她還是過不了心裡那關，每每看著秦重的臉，上輩子的回憶就頻頻閃回，頭顱被利刃揮落的那瞬間，蒼白而無力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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愧疚感湧沒了秦姝寧，一股莫名的恐懼盤旋在胸腔，越來越甚，說是害怕重蹈覆轍，又像是對未知的害怕，是害怕他向上輩子一樣死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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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年多，過得好嗎？」率先打破沉默的，竟是秦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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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這種生硬而疏離的喧寒問暖，從不曾出現在他們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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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知後覺，意識到這點的秦重，懊惱不已，下意識蹙了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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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挺好的。」秦姝寧愣了，她也沒想過秦重第一句話是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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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重那一下的皺眉，她當然也沒有忽略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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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氣惱她當初不聽勸，硬要嫁給君元青嗎?

她暗暗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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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秦重淡淡的應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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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兩人便再度沉默起來，尷尬再度瀰漫、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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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小淵呢?」

說實在的，秦姝寧的確沒有看到自己的親弟弟，當初召見秦重的時候，還順帶的叫了秦淵，可這下卻連半個人影都沒看到，可真是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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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邊境。」

秦重說完，怕是答覆太短，又補充了一句，雖然仍舊一樣短。

「就在月初的前一天，剛好出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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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秦姝寧恍然，無意識的想起舊日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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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長大了，從前還哭鬧著不想上國子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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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先生還痛批他頑劣死心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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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當年你們小小的一團，才到我一半高。」秦重用手比了比高度，說起小時候，臉顏瞬間柔和下來，說著說著更是滔滔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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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天在院子亂跑，上跑下跳，還扯秦叔原先就不多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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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起架來更是天打地動，旁支的孩子根本不敢跟你們兩個小霸王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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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很久以前的事情，結果也才十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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唸著唸著，氣氛有所緩和，原先分離多年的隔閡，似乎也在漸漸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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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兄。」秦姝寧第一次唸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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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後悔了。」她說。

後悔喜歡上君元青了。

後悔沒聽從你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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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悔甚麼。

秦重垂眸，可他沒問，也沒有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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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當初有聽你說的就好了。」秦姝寧見沒有回話，也就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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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也不需要秦重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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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秦重抬眸，望向她，問了一個很廢的問題，一個非常不切實際的假想、妄想:「那，你想離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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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離開嗎?

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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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姝寧忽然禁不住地笑起來，她從前，就沒想過要離開，離開這個皇宮。她沒有辦法一走了之，從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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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清脆朗朗，繚繞著房樑，她好久沒這樣笑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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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我作了一個夢。一個可怕的夢。」

秦姝寧抹了把生理性的淚水，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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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真實得過頭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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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夢中，我同樣歡天喜地的嫁了人，只不過嫁人後，良人不如當初初見時的理想，白月光在頭上照，耀得我睜不開雙眼，刺眼極了。當初沒想通，沒聽清，不知道親人早就提醒了我，實在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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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重心下一突，想起了之前跟秦姝寧說過的傳言，那個關於君元青的小道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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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生活也挺好，只是多受冷落，偏房居多，不過有天，月光娘娘顯靈，瞬間變了天，才知自己原來是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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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後，月光娘娘得子，良人忌憚我的兄弟擋了他的官途，竟然誣蔑親兄親弟，最後竟然還落得個砍頭抄家的下場，自己也被休棄，墳墓也只有衣冠塚，實在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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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知道，良人娶我是為了繼承家業，一切盡是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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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姝寧笑咪咪地說完，這一個不寒而慄的故事，也不過幾句話，卻概括了一部分未來的走向。語氣非常平靜，沒有懊惱、沒有恐懼、沒有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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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異常的平靜，甚至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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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重好像聽懂了她的意思，眉心越蹙越緊，他當然知道那個夢中的「良人」影射的是誰、那個月光娘娘又是那個「良人」的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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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兩年前的假設裡，還沒有想過這麼極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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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重忠君，意識早已根深蒂固多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概念早就深深刻入腦中，單方面認為只要他不做錯，君主便不會怪罪他如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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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是夢。」秦重信心被搖動了，開始產生一種懷疑:

會不會有一天，他忠傚的皇帝，真的因為忌憚而誣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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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說，那不是夢，那是我的過去呢?」秦姝寧提高了音量，拔高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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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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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那是潛在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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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那是夢!」秦重罕見地衝她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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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信心動搖了，也根本不是很信任現任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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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還是邁不過心裡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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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相信一個沒有證據的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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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再活了一次你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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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做好防範!保護自己、也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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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有人會危害到我們，那就必須剷除!」2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4bOeb1nX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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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姝寧忍不住喊道，現在的他，需要秦重站在她這邊，整個計畫到最後、幹掉君元青的之後，絕對需要他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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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必要為一個夢、一個不切實際的假設防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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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現實，那是我們的未來!」秦姝寧氣急，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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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說，整個計畫的收尾，需要他。

他是一個西洋鐘錶裡缺一不可的一個齒輪，缺掉他，整個都會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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