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陽同學的瓶裝日記 - 一、溫柔者的笨拙 - 9

守生推開了夕陽社的門，千陽已經在裡面了，今天的夕陽社只有千陽一個人。

「嗨。」千陽回頭，看見守生手上的紙袋，說：「喔？那是什麼？」

「車輪餅，老師送的。」

「不錯耶，很配茶的點心。」

守生將書包放下，一如往常地拿了一包茶包，接著坐下打開車輪餅的袋子，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著。

千陽沒有再和守生搭話，夕陽社沒有人聲。

守生看著夕陽，卻很注意外頭的聲音。如果說千陽成功了，裕隆理應會來報喜。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千陽不由得露出微笑。

「……看來成功了。」

「碰」一聲，裕隆推開了門，他氣喘吁吁、滿頭大汗，但臉上是藏不住的笑容。

「妳、妳是怎麼做到的？！千陽，你究竟做了什麼？」

裕隆看起來很興奮，沒控制的音量在安靜許久的夕陽社顯得特別大聲──但守生並沒有注意到，他也轉頭看向千陽。

「好、好，你冷靜一點，先坐下來吧？」千陽笑著說：「今天流不少汗呢，應該不會想要喝熱的吧？需要冰水之類的嗎？」

「不用了。」裕隆用迫不及待的眼神看著千陽，「比起這個，千陽，快點告訴我！妳究竟做了什麼？」

「嗯，我會全部和你說的。但是能先告訴我今天的社團課發生了什麼嗎？」

「今天學長們對我們道歉了，他們說會開會重新蒐集大家的意見，再決定社團接下來的方向。」

「這樣啊，那也算是平安落幕了呢。」

「所以千陽妳做了什麼？妳難道和他們談過了嗎？」

「怎麼可能。我連他們的面都沒有見過。」千陽說：「我先猜猜看，你們社團的指導老師應該不怎麼在社課出現吧？」

「對，她只有第一堂課露臉過一次，但昨天她忽然出現旁觀了一整節課。」

千陽點了點頭，看向守生，「其實沒有你們想得那麼複雜，就和我昨天說的一樣，羽球社並沒有學長學弟制的傳統，那是學長們自己創立的制度，正當性多少有些不足。所以說，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聯絡指導老師，她很驚訝，和我說會去了解一下情況。」

「我不太確定她做了什麼，我只知道她在我們班是個受到大家喜愛的體育老師。」千陽笑了笑，「雖然人美心善，但她在課堂上的要求挺嚴格的。怎麼說，很慶幸你們的指導老師是她呢。」

靠著有威望的老師來壓那些學長嗎……？

守生拿起馬克杯喝了口紅茶。這確實是個可行的方法，原來答案這麼簡單。那位老師的風評自己也是知道的。

「如何？裕隆，那些學長們有看起來特別受到打擊嗎？」

「沒有……他們那天後來還和老師聊得很開心。」

「嘿嘿，這樣嗎？她果然信得過。」

「總而言之，你們把羽球社救回來了，真的非常謝謝你們！千陽！守生！」

裕隆忽然站起來，對千陽鞠躬，又轉身對守生鞠躬。

「我才沒……」

守生話說到一半，看見裕隆起身後的表情，不經意地中斷了語句。

──那是多麼燦爛的笑容。

守生嘆了口氣，把剩下的話吞回肚子，將最後一口車輪餅送進嘴裡。

「那麼裕隆，你的問題解決了。」千陽站起身，「你還記得那天你第一次來夕陽社時，我們的約定吧？」

「煩惱解決後要捐一個小東西，對吧？」

「嗯，雖然規定是這樣，但也沒有強制力，如果沒有或是想不到的話，不捐也沒有關係。」

「我想一下……」裕隆沉吟了一會，接著抬起頭，「有了！這個如何？」

他在書包裡頭東翻西找，最後拿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條紅色的硬塑膠線。

「這是拍線，因為有些脫落就把它換下來了。這個可以嗎？」

裕隆將拍線遞給了千陽。那是條很短的拍線，看起來是從拍子末端拆下來的，尺寸很適合裝在日記瓶裡。

「好，我收到了。」

千陽打開了茶櫃下的抽屜，裡頭是各式尺寸的玻璃瓶，她挑了一個玻璃瓶，把軟木塞拔開，將裕隆的拍線放進去，再把軟木塞塞回。

她伸手，將新的日記瓶放到了課桌椅旁的架子，和其他的日記瓶擺在了一起。

「這樣就好了。裕隆，很謝謝你願意來夕陽社。」

「不，我才應該要感謝你們。喔！我得走了！我朋友應該在等了。」裕隆看了看手錶，站起身，「那兩位，我就先離開了！」

千陽對裕隆揮了揮手，裕隆來到門前，卻又停下腳步，回頭問道：「我之後還可以來這邊嗎？」

「當然！」

裕隆笑了出來。

「那我會再來的，掰啦！」

說完，他拉開門離開了夕陽社。

聽著裕隆的腳步聲，千陽看著門，好一陣子都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忽然回過頭看向守生。

「守生，來聊天吧，五分鐘。」

守生無語，不久無奈地點了點頭。

「羽球社是個很特別的地方呢，那群學長的所作所為，也讓我證實了一件我觀察到的事。守生，你有看過被動努力型的同學吧。那種全科補習的人，每天回家都已經接近深夜。明明學習的量增加了，那類人的成績卻普遍不高，不是有點矛盾嗎？」

「……那就是太混。」守生遲疑了一下，但還是小聲地回道：「那種人就算多上課也是混吧。」

「他們為什麼會混呢？他們補習也是想取得好成績呀，他們坐擁更多資源，讀更久的書。明明各種方面都比不補習的同學還要更有優勢，分數卻還是落後了一節。」

「……心態？想要靠補習來支撐自己的成績，這樣消極的做法會有反效果吧？」

「我也是這麼想的。」千陽點頭，「補習的同學再學習上總是被動的角色，但那些不補習的同學卻總是主動的角色，在運動上也一樣，裕隆他們被迫用自己不喜歡也不擅長的方式練習羽球，在心態上那份不斷催動他們前進的積極就消失了。用一套不適合自己的系統，會讓整個過程被僵化、綁死。若能用裕隆他們平時的作法，那不僅方法能更彈性多元，更可以感受到過程的意義──最重要的是，會比較開心。這種源自於內在的動力遠比外在的驅策來得有用，這也許就是裕隆持續無法進步的原因，也是那些學長們的盲點。

「嘴上只說比賽、打球只為比賽、滿腦都是比賽，這個出發點我也不能認同，有目標是好事，但當目標取代了一項技能練成過程中的一切事務，那就是件壞事了。我想裕隆和學長本來想法就是不同的。裕隆想成為羽球玩家，學長想在比賽拿金牌。那不是個值得裕隆浪費青春的環境，他的性格不適合那裡。」

看守生沒有回話，千陽接著問：「你覺得裕隆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很讓人煩躁的人。」守生回道。

「這樣嗎？怎麼說？」

「我也不太懂，但就是讓人覺得很煩。」

「我反而覺得他是個很溫柔的人。」千陽坐了下來，「如果他是一個沒有熱情的人，他早就退出羽球社了。如果他是一個沒有同理心的人，他早就聯合同學把那些學長搞下來了……明明有可行的方法擺在眼前，但裕隆還是選擇忽略了這些方法。

「他保有自己的熱情，也不忘對他人的同理。就是這樣的人，才會遇見這種令人困擾的問題，不是嗎？」

「……但就是因為這樣，他沒辦法在自己與他人間做出選擇，所以讓心被四分五裂了。」

「不，守生，裕隆有做出選擇喔。」千陽微笑，「他昨天離開前要我們放棄那刻，不就是下定決心了嗎？他為了保護那些傷害他的人，而犧牲了自己。雖然我不同意這樣的行為，但他如此毫無差別地把別人全然擺在自身面前，處處溫柔地考量別人的感受。做出這種不得了的事的裕隆，不是個值得敬佩的人嗎？」

裕隆太溫柔了。

過度的溫柔，甚至願意讓自己承受所有傷痛。

……溫柔得顯得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