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陽同學的瓶裝日記 - 一、溫柔者的笨拙 - 4

「我從小就很喜歡羽球……是喜歡得不得了的那種。我國小就每天和朋友在學校打羽球，國中時加入了羽球社，但是我發現，自己好像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哪個方面呢？」

「心態吧，在國小時，大家都打得很開心，我還記得當初為何接觸羽球，把球拍用力一揮，羽球就被打得又高又遠──這是我的初衷，而在國小時，那大概也是大家開始打羽球的原因吧。但隨著年紀增長，身邊越來越多羽球社的成員拚了命似地練習，想要擠進比賽隊伍名單裡……我發現人們逐漸忘了羽球是個那麼令人開心的運動。」

「那你呢？」

「我……很幸運，我有一群與我類似的朋友們，我們對於技術並不是那麼的講究，對我們來說，打羽球開心就好了，為什麼要在意那麼多？如果一場羽球賽裡，沒有笑聲，只有汗水和淚水，那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麼打羽球？」

……這不就是這個世界嗎？

守生這麼想。

剛開始都會抱著一個抱負，可能是想要改變現狀、可能是想要追求理想。

但人是個會盲從多數人的生物，到了後來總開始隨波逐流，遺棄過往的理念，成為自己討厭的自己。

盲目地追求目標，卻沒有想過自己要付出的成本，失敗後一味地責備他人，卻沒有思考自己原先思想的不合理……但這也是人類的本性吧，無從責怪於任何人。

「上了高中，我和那群朋友們在羽球社認識，總是在一起打羽球，我們不認可那些為了讓技術變好而失去羽球本質的同學們。羽球社是個相對自由的社團，信念不合的兩邊井水不犯河水，我們每次社團課都過得很開心──原本是這樣的。」

「……『那一群人』破壞了這個平衡嗎？」

「學長，是羽球社的幹部，他改變了羽球社一向自由的社課。」

裕隆說到「學長」，臉上就好像蒙了層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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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腕轉動幅度太小，再發一顆。」

「你剛沒聽到嗎？你手腕轉動幅度太小，球太慢了！」

「李裕隆！你聽不懂我的話嗎？」

學長粗暴地搶過了裕隆的球拍。

「看我的動作，這樣子。」

學長用和教科書一樣標準的姿勢，打出了一顆球。

「看懂了嗎？」

「嗯、嗯。」

「那再來一次。」

裕隆拋球，腳步後移，右手後拉，看準時機後用力一揮。

球畫出一道弧形，落在場地外。

「……你真的有打過羽球？」學長冰冷地說。

「我有！我從國小就開始……！」

「──那你怎麼連這麼基本的東西都做不好啊！」學長咆哮出聲。他喘了幾口氣，說：「好，如果你不想精進自己，想要繼續像個小學生那樣打球，我沒差，你就去旁邊找個伴，玩你的快樂羽球吧。」

他的字字句句就有如利刃一般，劃開了裕隆的心。

「我……」

「你？」

「……我想，精進自己！請學長繼續教導我！」

學長冷冷地看著他，接著用鼻子「哼」了口氣。

「那我們再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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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隆是真心那樣子說的嗎？」千陽認真地看著裕隆。

「當然不是……在那種情況下，不太可能拒絕吧。」

「這樣啊……那之後呢？」

「每次社團課都是類似的生活，去羽球社，然後練習又練習，好幾個學長隨時盯著我們，只要動作一錯就會被罵。」

「但為什麼突然會有這樣的改變呢？」

「他們說是因為比賽快到了，不能再給我們亂打。」

「你呢？你有什麼樣的感覺？」

「……原本令人期待的社團課時間漸漸失去了它的魅力。每堂課壓力都好大，我開始懷疑自己為什麼會喜歡這個運動。」裕隆低著頭，「社團自由活動減少了，為了比賽而做的枯燥練習變多了。」

「但是你的技術有進步吧？」

「這……應該要有的，畢竟都犧牲這些全都用來練習了，但是我卻一點都沒有進步。比賽比了好多場，但我幾乎都輸，我不懂啊……明明都試著讓自己放下對於過去那些開心時光的執著，好好適應現在的狀況，讓自己注重技巧和評價，但卻還是打的這麼的糟糕。」

「……」

「明明已經放棄那些讓人開心的時光，卻換來這樣平庸的自己……好像什麼都不剩了。」

裕隆不再說話。夕陽社陷入一陣沉默。

「……請你不要這樣說。」千陽不久緩緩開口，說：「這樣說或許有點自大，但我能體會你失去那些過往時光的痛楚，你有試著解決過它嗎？」

「我有想過和他們坦白我的感受，但我想……無論成功還是失敗，我都會很難受。失敗了，我覺得自己會承受不住這個挫折，但是如果真的成功了，我想學長們肯定會受傷吧，畢竟自己被全盤否定了。所以很抱歉，我實在是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什麼……」

「這樣啊……」千陽認真地看著裕隆一會，接著露出微笑，「真是了不起呢，裕隆。明明處在受害者的立場，卻還是為對方的感受著想。」

「不，我……」裕隆抬起頭，好像想要說什麼，但又嘆了口氣，「嗯。」

「那你的朋友呢？在這段非常時期裡，他們也保持著一樣的初衷嗎？」

「嗯，他們也不喜歡這些學長的作風。但我們都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

「好，情況我都明白了，謝謝你願意對我分享這些。」千陽接著又露出了那個有魔力的微笑，說：「那麼我想問你，你願意讓夕陽社幫助你解決這個煩惱嗎？」

「我不……」裕隆下意識地想要拒絕，但話講到一半就停住了，他陷入了一陣猶豫，不久才道：「……可以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很樂意幫你。」

「不好意思，這應該是我們的問題，卻還要麻煩你們。」裕隆說道：「但我實在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好像走到了個死胡同一樣……」

「才沒有什麼死胡同，只有還沒被發現的路。」千陽說著站起身，「那裕隆，能請你明天再過來一趟嗎？」

「當然可以。」

「嗯！那就這樣了，明天放學後我會在這裡等你。啊！雖然這麼說，但我沒有要趕你走的意思，你也可以留下來休息一下。」

「能把心事說出來，我已經感覺心裡舒暢多了。」裕隆背起杯包，露出笑容，「謝謝妳，千陽。」

千陽搖頭，「不，你願意分享這些，才是我最大的寶藏。」

「我先走了，明天會再來的。」

「期待明天能看見你。」

裕隆反手將書包提在肩上，推開了夕陽社的門。

千陽目送裕隆離開後，收拾好馬克杯回到了她的座位上，拿出了一隻筆和她那本印著黃色艾菲爾鐵塔的筆記本。

守生看著夕陽，反覆思索著裕隆說的話。

夕陽社只剩千陽寫字的聲音。

過了好一段時間千陽都不發一語，守生瞄了她好幾眼，終於忍不住了。

「……妳打算怎麼辦？」

這是守生第一次主動說話，千陽意外地抬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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