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陽同學的瓶裝日記 - 七、流浪者的獨語 - 4

放學鐘響。班上頓時一片混亂。

「今天要去卡拉OK嗎？」

「好啊！」「該揪！」

守生還在收著書包，肩膀就被那人一拍。

「喂！守生，今天卡K去不去？」

守生抬起頭，只見自己的朋友們都看著自己。守生露出笑容，說：「去啊！哪次不去！」

「那要快一點！今天周五，可能沒被訂完的包廂很快就沒了！」

眾人背起書包，守生也趕忙收好書，跟著他們跑出教室。

下午的陽光很烈，跟著他們快得令人感到壓抑的步伐，守生走不到多久就已經滿頭大汗。

守生抹抹額頭，手上被汗水弄得濕濕黏黏的。

這是青春的汗水。會化為生命的養分，是得來不易的回憶。人們總是這麼說。

守生讓自己露出笑容，想要驅散心中那股異樣的感受。

青春真是美好啊，如果按照自己本來的計畫，今天可能會是很陰沉的一天。

原本的計畫……

……放學後，慢慢地整理書包，踏著緩慢的步伐，沿著陰涼的騎樓，也許買一杯少糖去冰的鮮奶茶，來到開著冷氣的書店，把這期的漫畫買回家，在家洗好澡，享受著冷氣、鮮奶茶、漫畫和寧靜。

「綠燈剩三秒，快點衝過去！」

身旁人們的大吼把守生拉回現實。

他和眾人笑著衝過馬路。其實守生覺得有點危險，他寧可多等半分鐘。

……但或許，沒差吧？

不久到了KTV，還好還有空包廂。

「每個人是四百元。」

眾人將錢交給戴著笑容的櫃台小姐，守生也拿出皮夾，把原本留給漫畫的錢交了出去。

她帶著他們來到包廂裡。櫃台小姐一離開，大家就一窩蜂地搶著機台點歌。

守生看著一瞬間被填滿兩頁的歌單。他喜歡聽純音樂，不太接觸流行樂，所以歌單上的歌他大多不認識。

眼看點播機台已經被傳兩輪了，守生趕緊道：「等等！我還沒點到歌！」

「欸！守生還沒點到歌，你們這群壞傢伙！」

機台終於被傳到守生的手上，守生看著歌單，都是自己沒聽過的歌，他連續翻了幾頁，終於看見一首自己以前聽過的歌。他點播了那首歌，螢幕上顯示「新增歌曲成功」的字樣。

「『玫瑰之海』？哇，好老。」

「我就喜歡這首啊！」守生回道，但那人好像沒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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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那首歌，那只是為了迎合別人而打腫臉充胖子而已。畢竟那時我還什麼都不懂。」守生沉默一小陣，接著說：「當時我不斷告訴自己『這樣也不錯』之類的話，但總覺得心好像破了個洞，我原本以為這也沒什麼，時間能把這種奇怪的感覺沖淡……然而過了那天，這個洞不但沒有被填起來，反而越來越痛。

「現在回想起那時的情況，就明瞭很多了，我壓抑自己的欲望去迎合朋友們，讓自己陷入一個身不由己的處境，很累，累得看見朋友身體就自然產生反應。」

「當下的我根本不懂自己。只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地出現了個低潮期。」守生又是輕嘆口氣，「……那之後，我在不太了解自己的心的情況下，開始懵懂地跟隨自己的欲望。我開始『做自己』

「我開始做一些自己內心真的想要的事，對於朋友的厭倦，讓我開始將自己放在更重要的位置。與朋友們見面不打招呼，被他們搭話也是敷衍回答。」

「我想妳大概能猜到接下來發生的事，在我眼中的『做自己』，在別人眼中其實就是『耍孤僻』。也許是他們認為自己被疏遠了，那群朋友與我開始漸行漸遠……但問題出在，我還沒做好被疏離的準備。

「我看見他們發在社群網站上的合照，每個人看起來都很開心。我沒有被邀請，根本不知道他們有這個約。我認為我只是退了一步，把一塊空間空出來留給自己。我還認定自己是那個圈子的一員。原本以為只是偶然沒有被邀請，但看見更多我沒受邀的貼文後，我意識到不是這回事。

「那時，我感覺心好痛……那是種前所未有的痛處。」

「畢竟這就是人類，我想要朋友也渴望認同。我用了一個晚上痛罵這幾天來的自己，我很後悔這個『做自己』決定。我一直在想，在那個圈子裡的日子其實也不賴，如果我沒有做出這種白癡決定，那肯定不會有現在這種痛苦的感受，一定還是每天和朋友們開開心心地到處玩樂。

「於是，我決定要回去那個圈子，我要重新找回自己在朋友之間的地位。」

「雖說如此，刻意得來的社交是毒藥。我不懂自己到底那裡做錯了，明明和之前一樣的付出，換來的卻不是友誼，而是異樣的眼神和讓人難受的竊竊私語。」

「在一整天都被朋友們避開後，我又累了。我再度開始覺得自己在自我壓抑來迎合他人，不由自主地開始對社交產生厭惡。隔天，我又一次順著自己的欲望，對那些人不理不睬。

「幾乎一整天都沒有和任何人說話後，當天晚上我又感覺到自己的心好空虛，我需要朋友來填補這塊空洞。因此隔天到校後，我又開始找那群朋友，想要融入他們，想要找回那種認同感，但當然，這種行為會換來的只有冷眼和敷衍。他們的那種反應讓我覺得更痛了，為了治好這份心痛，我只能更努力地社交，結果他們對我的反應從疏遠變成肉眼可見的反感，我對這樣的生活模式感到疲乏，覺得自己很笨。但是一到了隔天，寂寞感又會變得難以忍受。

「這種自虐一樣的痛苦循環，很蠢吧。」

守生自嘲般地輕笑。

一邊是渴望自由的心，一邊是渴望認同的心。

兩顆對立的心彼此拉扯。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有兩種平衡狀態，一種是熟識，一種是陌生。而那時的守生正處於一個不平衡的位置。那是段又疏離又親近的，令人煎熬的位置。

那是經過了無數次的輪轉，守生才意識到的事情。

「我終於意識到，我在人際上徹底地失敗了。我不針對千陽妳，也不針對任何人，但我不覺得世界上有任何人是值得信任的。一旦我想要保有自己，想要單純地『做自己』，人們都會被嚇跑，這是一件自然的事情，也是自由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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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陽聽完，久久不語。守生也沒有再說話。

風吹過，送來夜鳴蟲的聲音。

「……原來是這樣。」過了好一會千陽才說：「謝謝你願意和我說。」

「不會，但我要先說清楚，這不是我的煩惱，這是我欠你的交代，它不是一個需要被解決的事，它只是我做出的一個決定。」

「嗯。我了解了。」

「……妳不反駁嗎？」

千陽笑笑，「反駁的話會有點奇怪吧，那代表我不同意你自己決定的方向，這種不同意連親生父母都不容易做到，何況我只是你的同學而已。」

「感覺妳不是很同意我的想法。」

「對於人際我確實抱有不同的觀點，但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也覺得在那種處境下是個合理的決定。」

「嗯……」

不知為何，守生覺得有些苦澀。

看著眼前的千陽，守生終於忍不住。

「妳呢？妳還好吧？」

「我？」

「總覺得妳好像心不在焉的。」

「是嗎？我沒有這種感覺。」千陽微微歪頭。「你才是，還好吧？」

「我還好。」

「那就好。」

……怎麼可能還好？

千陽還是帶著面具。還是什麼都不願意說。

「差不多該回去了。」千陽起身。

「……嗯。」

小毅準備的煙火飛上夜空，綻放出絢爛的火花。

守生看著千陽被光映照的側臉，他能在她的眉間讀出，那一絲她拚命用言語隱藏的憂愁。

他在心裡暗暗嘆口氣。

這樣說起來，自己也真是矛盾。這是千陽決定的方向，與他又有何干？

守生別過臉，讓煙火占滿他的視野和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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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千陽的房門被敲響。

千陽起身開門，是父親。當千陽見到父親手上拿著的事物時，心頓時涼了半截。那是個褐色的信封袋，上頭用麥克筆寫了「緊急備用」四個字。

千陽在上個禮拜將那裡面的錢拿去付夏希去遊樂園的費用。

而如今，父親拿著它來找自己。

「──千陽，我們能談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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