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陽同學的瓶裝日記 - 一、溫柔者的笨拙 - 1

「不好意思！那邊那個同學，能幫忙撿一下球嗎？」

放學時間，籃球場上已經找不到空的球框，每個籃下都是人，鞋子的摩擦聲多得刺耳，不需要靠近彷彿也能聞到那些汗流浹背的人們身上濃烈的體味。

雖然說他們頭上滴下的汗珠反射了出陽光的七彩光芒，每個人的臉上也都是笑容。

──但守生還是討厭極了這種人。

人有那麼多種，怎麼可能同時有這麼多人對於同個事情感到興趣？說白了，打籃球不過是個迎合他人的交際手法罷了。

守生任籃球從腳邊滾過，對於剛才對自己的呼喊聽而不聞，快步離開籃球場。

「什麼嘛……冷淡的傢伙。」

被自己忽視的人不滿地說道。守生聽得一清二楚。

如果不想失去自我，如果要追隨「做自己」的話，保持這個近乎為零的人際距離才是最好的平衡選擇。

……否則的話，可能又會讓過去那場事件重新上演。

不久守生到了舊校舍大樓，爬上了樓梯，來到了四樓，夕陽和昨天一樣，還是染得整個走廊一片金黃。

守生來到了夕陽社門外，敲了敲門。

「請進！」

千陽的聲音悶悶地傳了出來。

守生打開了門，卻見到今天的夕陽社裡不只千陽一個人。

千陽坐在靠近門的那張課桌椅的一邊，另一邊則坐了位守生沒見過的少女。

她有點像是既定印象裡的那種文學少女。束成低馬尾的茶色長髮，一副方框眼鏡，和她桌上放著的那本厚書的組合給了守生這樣的想法。

少女抬起頭，看著守生的目光中帶著些意外和好奇。

「──真綾。」千陽對她眨了眨眼，她隨即會過意來。

看起來千陽已經把守生的事和這位叫真綾的女孩說了。真綾對守生稍微點了頭，便將目光移開，守生沒有理會兩人，逕自走向了茶櫃，拿出一個馬克杯和茶包。

「我們家是開民宿的。有提供客人免費茶包，但有時用不完丟了也浪費，所以我就把多的茶包帶過來，所以下次來的時候有需要請自便。」千陽昨天和守生這樣說道，「另外我會幫你準備張桌椅，那是被淘汰的舊諮詢桌，清一清應該還能用。」

守生一看，窗邊多了個小茶几和張童軍椅。老實說看起來還真的不賴。他將茶包放進馬克杯，去外頭裝了熱水，回到夕陽社放在茶几上，坐上了童軍椅，手撐著下巴看著外頭的夕陽。

「……馬路又在挖了，今天走過去差點被車撞到。」

「那條路不是本來就不好走嗎？改走河堤吧，不但沒有紅綠燈，走起來也比較舒服。」

「那也得看時間，會有點繞吧。」

守生眼角餘光能看見兩人，千陽看起來正在讀書，對面的真綾還在看那本厚書

千陽的桌上是數學講義，看起來正在用功，而對面的真綾抱著一本厚厚的書在讀。兩人用隱約能聽見的聲音聊著，守生眼角餘光能看見兩人。

「啊，妳在讀這邊。」真綾不久合起書，看了千陽的講義。「這邊我今天上課時完全聽不懂，妳成績那麼好，能教我嗎？」

「嗯，當然，哪一段？」

真綾在指了講義上一段內容，千陽看了一會，接著打開身旁的筆記本，筆記本是活頁的，上面的圖樣是淡黃色的艾菲爾鐵塔。

千陽撕了一頁下來，用筆在上頭畫了寫圖。

「首先妳要先知道弧度的定義是怎麼來的……」

「……這樣子就可以推導出這個公式，如何？」

「嗯，所以說如果把這個式子的聯立解開……」聽完了千陽的解說，真綾在筆記上寫完了最後一個式子，接著抬起頭，「哇！好厲害，這樣全部都通了，千陽，妳教得比我們老師還要好！果然是從入學以來校排沒掉出三十名的實力。」

「才沒有，運氣好罷了。」千陽端起杯子喝了口，「休息一下吧，也讀很久了。」

千陽合起了課本，真綾也把筆記本紙收起來。

「千陽，老實說我一直有一個問題想要問妳。」

「嗯？」

「千陽是個對於助人很有熱忱的人，我在你們班的朋友也說千陽妳是個很可靠的人，所以說妳其實不只在夕陽社幫助來這邊的人，對吧？」

「嗯，有人拜託的話，我通常會幫對方到底。」

「但是為什麼要這樣幾乎無條件的幫助人呢？明明有些時候別人可能不是真的有困難，只是想利用妳而已，妳不會有所過濾嗎？」

「就算是，妳又怎麼知道呢？」千陽微笑。

「我也不會分辨……但一想到有人可能以求助的名義利用我的熱心，就覺得很不舒服。」

「是呀，但就是因為不可能分辨，所以如果想要幫到那些真的有需求的人，不可以做你說的『過濾』。對於一個有即刻需要的人見死不救，那不是很殘酷嗎？」

「但是……為什麼？這麼執著的信念，感覺妳好像經歷了什麼深刻的事件，或者是受到誰的啟發之類的。」真綾思索了一下，說：「像是妳下雨天沒帶雨傘，結果一旁的陌生人把雨傘給妳，對方自己則衝進雨裡跑回家。或者上課作業沒寫，隔壁的學霸帥哥同學把作業給妳，自己則替妳受老師懲罰……之類的。」

千陽笑了起來。

「才沒有那種人在。妳繼續留在這裡可以嗎？妳不是要去接妳弟弟？」

真綾看了看手錶。「對！不好了！我得先離開了。」

真綾匆匆忙忙地把東西收好，背起背包，接著拉開門。

「千陽，明天見。」

「明天見。」千陽笑著揮了揮手，真綾關上了門。

真綾一離開，夕陽社又回歸了沉默。千陽依照約定，並沒有與守生說話，只是看了看夕陽，接著打開書包，換了另一科的講義繼續讀書。

守生看著夕陽，這個沉默得能感受到每一次心跳的夕陽社，真的是守生作夢也想不到的夢幻地點。

時間過去了三十分鐘。

千陽合上了講義，開口打破了沉默。

「差不多了，守生，我們昨天說好的，來聊五分鐘的天吧。」千陽露出微笑，說。

守生瞄了千陽一眼，沒有回話。

「我滿意外的，真綾會問那種問題。」千陽不等守生有反應，開始自己說了起來，「……都怪她突然提學霸帥哥同學什麼的，害我剛才沒有好好想回答。」

千陽語速和剛才與真綾對話時不同，慢慢地說著。

「助人的原因大概……熱情？那種生在骨子裡的責任感？我並不覺得自己有那種聖人一般的偉大理念。如果硬要說有個啟發我的人的話，那大概是甘地吧，小時候讀過他的故事，覺得很厲害。」

甘地……？

一旁的守生聽了不由得遲疑了一下。

「還有啊，真綾剛才說利用我的那件事，我其實是有思考過的喔。」千陽頓了頓，接著說：

「這就是夕陽社設立的原因。我直到現在還是覺得，只有在夕陽社，我才能聽見人們最真心的煩惱。」

「……」

守生仍看著夕陽。千陽看著守生，不久吁了口氣。

「還有，剛那個女孩叫真綾，江真綾。她是我高一的同班同學。但高二分班後我們就被分進不同班了。

「她是個很愛讀書的人，尤其對各式各樣的文學有興趣，她每天都抱著本書在讀，在放學到回家的這段空檔時間，班上通常太吵了，圖書館的位置又很搶手，所以說如果圖書館的位置被佔滿了，她就會帶書來夕陽社讀。

「她是個很好的人喔，你一定會想認識的。」

千陽的雙眼像是看著遠方，說道。

守生依然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將最後一口茶喝完，站起身。

「五分鐘到了，我走了。」

守生背起背包，接著推開門，直接離開了夕陽社。

千陽眼神跟著守生離開夕陽社，看著守生關上的門。

「這不是挺老實的嘛。」千陽喃喃道。嘴角不由得上揚。

守生確確實實地待了五分鐘，沒有違背與自己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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