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愛》 - 願有來生

我站在繁忙的麥卡倫國際機場大廳中，人群來來往往，匆忙的腳步聲和嘈雜的交談聲不絕於耳。手錶上的時間指針指向１０的位置。

如果班機誤點的話，不知道能不能趕上演唱會，從這裡到演唱會的交通時間至少要二十分鐘......要是沒趕上演唱會的話，她肯定會喪著一張臉吧？

和她的相遇是在我們都還年幼無知的時候，由於雙方的母親是至交、住家位子還非常近，因此小的時候幾乎每周都會見到兩三次面。小的時候總覺得她是個煩人的傢伙，每次見面總是愛圍在我身邊打轉，即使我故意玩一些她看不懂的電腦遊戲她仍會湊在旁邊看，即使我故意看那些她從不曾看過的電視節目她也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在我們都上小學之後分配到同個班級，所以這個情況更嚴重了，她在班上明明有很多朋友，卻總在下課時湊過來旁邊，還帶著她一大群吵吵嚷嚷的跟班們，吵得我經常一個下課都看不完一頁。

「你幹嘛要一直跟著我？」有一次我終於忍不住，不耐煩地抬頭瞪著她。

她理直氣壯地插著腰說道：「因為你每次都自己一個人在角落啊。在學校的時候也是，我媽說啊，人是群居的生物，如果一個人離開群體可能會感到孤......恩......菇......毒菇？」

我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輕輕吐出一口氣，繼續看我的書，別理她。

「所以說啊，我這樣也是......」

我打斷她：「孤獨。」

「嗯？」

「一個人離開群體可能會感到孤獨，我說妳啊，」我皺眉看向她：「你媽文學素養那麼高，你是一點都沒有學到？」

「速養？」

「......」

後來我們上了國中之後分配到了不同的班級，被她各種花式打擾的情況有所好轉，在校內的時候除了她忘了帶課本跑來找我借以外，我們幾乎很少在校內碰面。在校外父母的聚會上，也由於彼此都忙於各自的課業、活動見面的時間少了很多。

漸漸的她不再是從前那個討人厭的黏人小孩，頭髮留長後的她很幸運地成了大部分同齡男孩喜歡的模樣，她的個性也有些微的變化，即使表面上仍掛著微笑迎合團體中的意見，但骨子裡卻開始透著一股叛逆。

「給你。」我把國文課本遞到她手上，打算轉身回座位時被她叫住。

「欸欸欸，我說，你有看最近大家都在看的那部動漫嗎？」她戳著我的肩膀。

「沒有。」我把她的手拍開。

「對嘛，你說那種大多數人都喜歡的東西有甚麼好的？你看啊，像是......」她神氣的插著腰對我侃侃而談最近她喜歡的、但鮮為人知的漫畫。

當時的我對她那以燦爛笑容包裝的小小叛逆感到不以為然，彷彿喜歡的東西是鮮為人知的就能與這世界的喜好對抗一樣，於我而言只是沒長大的小孩。但當時的我卻並不知道那是記憶中最後幾次她露出那樣純粹、開心的笑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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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參加完高中開學典禮的那一天下午，我出席了她父母的喪禮。

剛抵達醫院時，我看見她低著頭坐在醫院大廳一角的椅子上，從臉頰不停滑落的淚珠早已將她的學生裙打溼了一小片。

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能靜靜地坐在她的身邊，好幾次猶豫抬起的手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而放下。

「璃。」聽到遠處傳來呼喚她名字的聲音，我便抬起頭，只見她長年坐在輪椅上的祖父，正吃力的向這邊移動，一向的年邁臉龐多了憔悴、悲痛。

見她沒有反應，我便輕輕搖了搖她的肩膀，她抬起頭與我四目相接，茫然無助的雙眸中沒有焦距，眼淚自她的眼角不斷滑落。

心中頓時一陣酸澀，我緩緩伸手擦去她臉頰上的淚珠，她的意識似乎是被我的觸碰喚醒，她微微蹙起眉頭，看向我的雙眸中充滿了痛苦、無助，雙眼中充盈的淚水不停落下，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甚麼，卻又發不出聲音。

「璃......」璃的祖父也來到她的身邊，輕拍著她的肩膀，眼眶有些泛紅。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

不知道是否因為意識到身旁有人的陪伴，讓她知道自己能夠釋放內心痛苦的感受，抑或是她意識到曾經一直在背後支撐著她的羈絆再不會回來了、也將不再有任何相聚的可能，最終她絕望的哭聲充斥著整個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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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自那之後，休學了一年，在她休學的期間我偶爾會去她家裡看看她，她經常在哭，哭累了便蜷縮在沙發上睡去，我知道她的心裡很難受，但我也清楚自己甚麼都無法幫助她，只能靜靜地陪伴在她身邊。

在她即將休學滿一年的周末，我一如既往的按了她家的門鈴。

「阿震。」

出乎我意料的，門後傳來的不是她祖父的應門聲，而是她那本應輕柔但現在卻略帶沙啞的嗓音，嬌小的身影推開鐵門，她仰頭直視著我的雙眸，雙眼仍和先前一樣有些微泛紅，但眼裡卻多了一絲我讀不懂的情緒。

見我沒有回答，她又輕啓雙唇：「阿震？」

我回過神來：「怎麼了？」

「你可以教教我嗎？」似乎是想到了甚麼，她眨眨雙眼，抑制著眼淚不要奪眶而出。她將一小疊紙放在我的手上。

那疊紙上充滿了各種數學模型和潦草的筆跡。

「這是甚麼？」我出聲詢問。

「這是我爸我媽......他們......」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他們最後在研究的，我想替他們完成。」此時她的雙眸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原先那層壟罩著她的陰鬱瞬間消逝。

那一瞬我有些失神，直到她將手上的那疊計算紙塞在我手裡。

我下意識地低頭掃了一眼，在那之上的模型及公式都是我沒看過的，我仔細讀了一會，只看得懂幾個化學元素符號，我不禁苦笑道：「我怎麼能教你呢？這些絕大部分我都沒看過。」

「那你可以先教我高中基礎的公式啊。你的成績不是一向很好的嗎？」她看著我，臉上露出期盼之色，而我，又怎麼忍心拒絕呢？

「好吧。」

自那時起，她彷彿找到了重新振作的目標，也不知道是她的決心使然，還是她真的非常有天份，她在物理及化學方面的成績異常優異，甚至在高中時就能讀懂一些國際期刊了，漸漸的我也不再能指導她什麼。

後來在申請大學的時候，由於她的祖父在國外接受心臟治療，基本上的申請流程是由在國外讀大學的我抵禦著時差陪她走完的，雖然曾經為她慘不忍睹的國文科目捏了一把冷汗，但好在她曾參加許多比賽，所以在加分之後仍然能申請上國內最好的大學。

關於為甚麼她不選擇和我一起到國外讀大學這件事情，我並沒有問她，我想她肯定是捨不得離開這個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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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震！」我將目光從手錶上移開，看向遠處朝我跑來的璃。

她正氣喘吁吁的一邊拖著沉重的行李箱，一邊朝我揮手，及腰的黑色長髮隨著她踏出的每一步在空中跳躍著，就像她本人一樣不受控制。

這傢伙，要是現在立刻在我面前摔一大跤，我可是一點都不意外啊？

我緩緩走向她，在離我幾步的距離，她的左腳果然不負我期待的絆住了自己的右腳。

「急甚麼？」我在她把自己摔死之前扶住她。

「哦。哦......」她穩住腳步後，朝我笑了一下，然後滿臉期待地看著我，氣喘吁吁的問道：「...票呢？票......」

我壓住把她抓起來晃的衝動，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票。

將那張印有「Route 91 Harvest」的演唱會門票遞給她。

我們先乘坐了計程車前往飯店替她寄放行李，然後就到了演唱會現場，為期三天的演唱會就此揭開序幕。

最後一天，由於距離舞台太遠，我並不能聽清楚台上歌手的聲音，只能聽到一些電吉他透過舞台兩側的音響發出的嗡嗡聲。周圍的人們唱出的歌聲倒是相當清晰，把旋律完整的唱出來，雖然是我沒聽過的陌生曲目，但就連我都能被歡樂的氛圍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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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是她最喜歡的「那個」美國鄉村音樂二人組合登台演出。一直以來我都不是很願意記得那二人組的名字，甚至有些反感和排斥，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看到她難得拋下研究就只為了和我說那二人組的音樂有多麼好，我心裡就一陣不舒服，我壓根就不想知道那二人組的事情好嗎。

她一臉興奮的看著台上，我內心感受複雜，不知道該說她這表情有點傻？還是說像這樣卸下防心的樣子可愛？

已經有多久了呢？像這樣一連幾天完全放下研究的時刻？真切露出笑容……算算也有四年？還是五年了吧。

突然她轉過頭來，露出和當年一樣期盼的眼神。

她試圖和我說些甚麼，但人群的唱歌聲實在太大，我只能看到她嘴巴一開一合的，我微微傾身，她在我耳旁說道：「我看不到！」

我眨眨眼，這甚麼意思？是這意思嗎？

她朝我伸手，微微側身。

我嘆口氣，電視上都是怎麼演的？我只看過這樣啊。

我將身子蹲低，一手從她膝蓋彎處繞過，一手放在她背後，微微調整重心，將她以韓劇最常見的公主抱姿態抱起。

雖是第一次，卻意外的還滿成功的，只是沒有像電視上看起來那麼輕鬆啊。

她的左手臂輕輕勾著我的脖子，雙眼像小貓一樣微微瞇起，嬌小的身軀用盡力氣大聲唱著，臉頰透著些許紅潤。

在這一瞬間，時間彷彿回到了過去。

我看見那個總在我身旁笑著打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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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視著她的側顏，衷心希望她能永遠保持著這樣的快樂。

似乎是感受到我的視線，她看向我，對我展露一個開心的笑顏。

謝謝。

我看到她的嘴型似乎是這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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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失神，她的微笑深深地烙印在腦海中，胸口有些躁動不明的情緒。

演唱會仍然在繼續，她也轉過頭繼續跟著周圍的人們高聲唱著。

我的嘴角也不自覺揚起。

踫、踫、踫

三聲巨響劃破了夜空，我抬頭看向夜空，卻沒有如果預期的在天空中看到煙火。

是錯覺嗎？

又有連續幾聲爆裂的轟鳴在遠處響起。

瞬間意識到發生了甚麼，我背脊一涼，立刻將懷中的她放下。她困惑的看向我，還來不及開口詢問，我們就聽到遠處傳來尖叫聲。

她的眼神瞬間閃過一絲驚恐。

「跑。」我盡量冷靜地告訴她，「會沒事的。」我握緊她的右手，帶著她朝著反方向跑去。

槍聲在我們背後不停地響起，周圍的人們推擠著、奔跑著。

原先熱鬧歡樂的場景瞬間變成混亂的地獄。

身邊開始有人們倒下。

我回頭看向她，邊跑邊對她說道：「太危險了，我們得跑到建築物裡。」

「好。」她臉色有些蒼白。

咻－

眼前有甚麼飛過，我還沒看清楚，就看見前方男人雪白的襯衫上頓時染上一片鮮紅。

原本短短的幾公尺路變得漫長，我擔心的不時回頭看著她，同時祈禱著能平安到達建築物的遮蔽下。

咻－

我感覺到緊握著的手一僵，猛然回頭，只看到她的身軀微微晃動，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恐懼。

我不顧一切地衝向她，接住她向前傾倒的身體：「沒事......」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顫抖著：「會沒事的啊，我們就快到了......」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我看著倒在我懷裡的她，茫然無措，她胸前的血漬正在逐漸擴大，我想壓住她的胸口讓血流出的速度減緩，但又怕弄疼她。

「就差幾步路，你會沒事的......」我感到無比的無力和絕望，淚水不斷湧出眼眶，我試著擦去淚水，好看清她的臉龐。

她微微皺著眉，嘴型一張一合試圖想說些甚麼。

我低頭湊近她，聽到她的聲音：「我還......想......研究...都完成一半...」

她的臉在我的視線中變的越加模糊，我感覺心臟彷彿被無形的手緊緊掐著，快要喘不過氣。

我抑制著聲音的顫抖：「嗯...你可以完成的......」

她又張了張嘴試著想再說些甚麼，她的聲音我卻聽不到了。7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OTHK8Ml00

她眼神有些茫然地看著我，然後微微瞇起眼朝我擠出一個笑容。

她的嘴型說著：「謝謝。」7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wbplf4DhL

我凝視著她蒼白的臉龐，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

我看著生命慢慢的從她的身上消逝。

看著她雙眸中僅存的一絲神采逐漸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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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能早點帶她離開......

如果世間真的有神明，還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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