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與滅之間─貴族與蠻族 - 第三章「媽媽、父親」(8)

母親死了，父親卻笑了。

那時年幼的她不懂，但現在的她更不想懂。

痛苦的回憶來得快去得也快，阿娜斯塔希雅雖然立即斂起失常，但仍被身旁的庫茲馬注意到了。

「妳還好嗎？皇女殿下。」

庫茲馬毫無保留的關切態度，更讓阿娜斯塔希雅覺得自己的處境十分可笑。

明明本是最該防備的人，竟然也是唯一一個真正關心她的人。

而她，卻只能伸手推開。

「抱歉，溫室裡的空氣有些悶熱，我想暫時去外頭透透氣。」

阿娜斯塔希雅重新掛上疏遠的笑容，向庫茲馬稍微行個禮後，便旋即轉身離開。

而似乎是得到庫茲馬的指示，迎面走近的葉米里揚連忙伸出手來攙扶著她，但當其碰觸到她的那一瞬間，阿娜斯塔希雅彷彿看見父親的影子重疊在葉米里揚身上，一股反胃感頓時自喉頭竄出，使她本能地避開葉米里揚的扶持。

「皇女殿下？」

葉米里揚不解的疑問聲傳來，阿娜斯塔希雅靈機一動，馬上拿起手邊的羽毛扇遮住自己的半邊臉。

「不好意思，我發現我的妝容有些脫落，可否請你為我找來我的貼身侍女呢？」

阿娜斯塔希雅如此說道，基於禮節，葉米里揚自然不可能再追究下去，因此也就依照她的意思暫時離去。

等到獨自一人後，阿娜斯塔希雅卻像是要逃離什麼似的，捨棄了向來的沉靜與優雅，只是一股勁兒地往溫室會場的外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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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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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著月光，就像當年一樣。

如果那時沒有止步，如果那時不畏強風。

或許她就能隨著母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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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阿娜斯塔希雅有意識的時候，她人已來到溫室會場外頭的東側涼亭處。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走到這裡，但眼眶中滿是淚水。

早在確切認知到母親「死亡」的那一刻後，阿娜斯塔希雅就沒有再哭過。

然而在時隔多年的此時異地，她居然就這麼不能自拔地流下眼淚，而且更糟糕的是，她找不到就此停住淚水的方法，只能任憑眼淚自顧自地不斷流出。

驀地，左方階梯扶手傳來清脆的敲擊聲，阿娜斯塔希雅警覺地往聲源方向望去，發現扶手本身沒有異狀，卻意外在視線盡頭瞧見一群男女移動中的身影。

阿娜斯塔希雅立刻意識到，這群人是先前受邀到溫室會場前採訪貴族入場，但在宴會開始後就被擋在門外的外國記者們。

而從這些人行走的路線看來，其最終目的地正是阿娜斯塔希雅所在的涼亭。

由於前方出路已有來者，後方盡頭又有門衛，不能以這副狼狽姿態見人的阿娜斯塔希雅，唯一的選擇就只有往右邊的樹叢小徑躲藏。

但或許是太過慌張，也可能是不習慣穿著高跟鞋跑步，倏忽一個踉蹌，她左腳上專人縫製的精美高跟鞋，竟然就這麼滑落並彈飛至涼亭的臺階旁。

人群交談聲隨其步伐逐漸逼近，讓阿娜斯塔希雅壓根沒有折返的時間，只能在心裡祈求沒人發現那隻鞋子，然後提起裙子，鑽入佈滿樹叢的通道之中。

而下一秒，滿滿的人群吵雜聲充斥涼亭週遭，此等陣仗著實嚇了阿娜斯塔希雅好大一跳，使她決定往通道深處藏匿，然而噩運卻接二連三到來──

她的裙襬被樹叢中突出的樹枝勾住了。

這下阿娜斯塔希雅根本動彈不得，要是她太用力去拉扯，恐怕就會引起僅有樹叢之隔的另一邊人群注意。

可偏偏她被勾住的裙襬，正好落在路燈光源涵蓋的入口處，除非外頭的那群人全都眼盲，要不然被發現也只是時間遲早的問題罷了。

阿娜斯塔希雅只好暫且蹲下，雙臂環膝，一邊奢望此舉能減少自己存在感的同時，也一邊強迫自己冷靜思考，如何應對接踵而至的各種可能。

剎那間，一道陰影阻隔了外頭射入的光源，也連帶遮掩住阿娜斯塔希雅極欲隱瞞的疲困身影。

她緊張地由下往上看去，結果只見到一個高挑的背影佇立於她所在的樹叢小徑入口，也剛好擋住她的存在。

阿娜斯塔希雅還以為自己會被人認出，但接下來，對方只是一動也不動地背對著她。雖然不曉得對方到底知不知情，不過就結果來看，阿娜斯塔希雅明白自己暫時逃過一劫。

「葉夫洛耶夫那傢伙實在太囂張了，看看他那可惡的嘴臉，一想到就有氣！」

腔調獨特的高昂女聲這般罵道，阿娜斯塔希雅仔細一聽，才發現她所說的並非本國語，而是盎格魯語。

當阿娜斯塔希雅推測來者何人的同時，又有更多人以盎格魯語加入討論──

「蘿倫絲，妳冷靜一點。彼得本來就是隸屬羅西亞國家通訊社的一員，理所當然可以貼身採訪。更何況在過來奇貝拉星之前，大家不也早就知道羅西亞當局對報導自由的種種限制了嗎？」

另一個聽起來更為年長，也更為穩重的男性嗓音，則在眾多紛亂的議論聲中脫穎而出，顯然是個頗具地位的人士。

「是啊，拉塞爾，我當然知道這點，要我們這些外國記者只能在外頭乾瞪眼、苦等消息，我也認了。但我的不滿在於──

葉夫洛耶夫那傢伙的態度，憑什麼對我們冷嘲熱諷的！

他過去明明就是最反對專制政權的人耶！難不成他的職業道德連同左手和左眼在戰場上被炸掉了嗎？」

「沒錯，葉夫洛耶夫那傢伙真的是太過分了！我真不敢相信我居然曾經將那種人當成偶像看待，看來過去的『巔峰』也只能是過去了。」

除了一開始的高昂女聲之外，接續竄起的激動女聲亦跟著附和，從她話語中滿是控訴的內容聽來，她是真的對彼得感到萬分失望。

「咦？一向不合的妳們怎麼突然口徑一致啦，我看妳們明明就感情很好吧？」

再一個年輕且富有磁性的聲音，一派輕鬆地如此調侃著，不過隨後便收到嚴正抗議。

「我們才沒有感情好！」

二道不同來源的女聲，即使口氣迥異，卻仍不約而同地說出了反駁之詞，從她們的種種反應看來，事實早已擺在眼前。

「對了，你們『無限和諧組織』不是與羅西亞當局的關係相當良好嗎？怎麼就連你們也被限制在戶外餐會？」

擁有磁性嗓音之人無視女性們的不滿，繼續我行我素地發問著。

而一聽聞「無限和諧組織」的名號時，阿娜斯塔希雅的心跳頓時漏了好幾拍。

她知道這個組織，但也應該說是這世上無人不知──其成立主旨在於公益服務，並由世界數一數二的服飾製造商「霧特集團」創辦。

霧特集團業務遍及各行各界，不單是阿娜斯塔希雅身上穿的所有衣服，全都是由霧特集團客製化製作，就連各國政府也都是其合作夥伴，於是其旗下的「無限和諧組織」便得以借發展公益之名，順利深入各國境內建立據點。

但因為無限和諧組織與各國政府關係密切，立場曖昧，所以也導致許多人對於此組織運作的真正目的提出質疑，甚至坊間還充斥如假公濟私之類的種種負面評論。

在出發至奇貝拉星之前，阿娜斯塔希雅確實有得到無限和諧組織將在奇貝拉星設立分部的新聞消息，只是沒想到居然會以「通訊社」的形式──

「同是外國媒體，自然沒有特例。」

一個乾淨圓潤的青年嗓音，簡單利落地如此應道。

阿娜斯塔希雅企圖找尋聲音來自何方，才意識到聲源正是出於身旁的這抹高挑背影。

「哼，少來！你們老闆一定又在背後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居然還能比一般記者早來三個月！就算你們被允許以通訊社的名義駐紮奇貝拉星，一定也只是煙霧彈而已啦！」

除了激動還是只有激動的女子大聲囔囔，但阿娜斯塔希雅身旁的青年依然不為所動，彷彿女子話語中的指控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當氣氛陷入一陣尷尬之際，終於又有人發表意見。

「好了好了，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待會兒宴會就要告一段落了，就算我們只能待在外圍，那些達官貴人也總該會離開吧。」

持有穩重聲音的男子向眾人提出建議，言下之意就是──既然沒辦法進去一探虛實，那在外面堵人來問總行了吧。

眾人聽出弦外之音，因此紛紛收起不滿，重新打起精神往溫室會場的出口移動。

阿娜斯塔希雅一聽到人群離開的聲音，便又馬上恢復原本的緊縮姿態，只怕一有個不小心就會被移動中的人們看到。

最終，等到前方籠罩她的影子也隨其主人離去，阿娜斯塔希雅才驚覺原本被勾住的裙襬不知在何時鬆開，而當她打算起身拾回遺落的另一隻鞋時，更見到那隻高跟鞋居然就安好地擺放在腳邊不遠處。

「這究竟是……」

阿娜斯塔希雅未能吐出的心中疑惑，只能隨眼前漸行漸遠的那抹身影一同陷入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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