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與滅之間─貴族與蠻族 - 第三章「媽媽、父親」(7)

「您多禮了，我才該向沃爾科夫總督您道謝。」

縱使仍維持一貫的彬彬有禮，阿娜斯塔希雅卻發現自己竟自然表達出對庫茲馬的由衷感激。

當她尚處詫異，並困惑自身的真情流露是否恰當之時，庫茲馬倒像充耳未聞般，直接望向阿娜斯塔希雅方才注視著星空，且語調輕鬆地說道：

「很美吧，奇貝拉的夜空。」

聞此，阿娜斯塔希雅心中懸著的大石瞬間被擊碎，她明白庫茲馬在為自己解圍，因此心情放鬆地回道：

「是的，不過沒想到奇貝拉星也如同母星那樣，擁有一個相輔相隨的衛星，果真這裡的氣候環境都和母星十分相似呢，如此巧合實在令人深感驚訝。

不知當初身為外太空拓荒小隊『方舟號』一員的您，初到此地時是否也有相同的感觸呢？」

對於阿娜斯塔希雅的疑問，庫茲馬先是沉默不語，然後露出一抹略帶哀愁的笑容。正當阿娜斯塔希雅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話的時候，庫茲馬便又開口說道：

「一般我們都直接稱為奇貝拉星的衛星為『月亮』，更正式一點的名稱則是『奇貝拉之月』。

但是對於當地原住民來說，那個叫做『千朵菈』、『利璽』或是『舒摩』，隨著各部落的風俗民情不同，因而選用不同的名稱。」

雖然不解庫茲馬為何突然講解起奇貝拉星的原住民詞彙，不過這倒是激起了阿娜斯塔希雅的些許興趣。

過去在母星的教育課程裡，並沒有將奇貝拉星的原住民語列入其中，但阿娜斯塔希雅曾私下偷偷研究過，所以多少也瞭解奇貝拉原住民語。

他們的語言沒有文字，但有明顯的系統性存在。

比起相去甚遠的原始生活文化，其語言結構則更顯深遠豐富，甚至還與母星中某些文化的語言結構有些相似，也因此有許多學者認為奇貝拉星一定曾經擁有過更古老的高等文明。

然而礙於國家的政策方向，所以至今母星對於奇貝拉星的方針就是採集資源，其他一律不管。

曾經阿娜斯塔希雅也和那些學者一樣，對此感到惋惜，並冀望有一天也能到奇貝拉星來一探究竟。

不過世事難料，即使阿娜斯塔希雅現在終於來到了奇貝拉星，卻早已失去當年的滿腔熱情，而庫茲馬突如其來的這番話，則讓她又稍微喚醒沉寂已久的那份熱誠──

「相對於月亮，奇貝拉人對於太陽的名稱也有多種說法──蘇利耶、卡彌、阿底提耶。

但據說阿底提耶是誤傳，因此很早就廢棄這個說法，而卡彌至今則是與某些部族的族長一詞混為一談，所以同樣也被漸漸遺忘。

最終，就屬『蘇利耶』這個稱呼最廣為人知──這些，都是過去我從書中得來的知識，不曉得正不正確呢？」

看見庫茲馬意外露出的驚訝眼神，令阿娜斯塔希雅不由得揚起淘氣的笑容。

但很快地，阿娜斯塔希雅察覺到自己的放肆，並急忙斂起笑意。

這時，庫茲馬卻展現了更難得一見的溫柔微笑，頓時讓阿娜斯塔希雅忘了自己身處何地，也忘了自己的身分，只覺得眼前的庫茲馬簡直就像是……

「庫茲馬．安東諾維奇，不為我們引薦一下遠從母星而來的貴客嗎？」

耳熟的高亢男聲，突然從旁竄入。

阿娜斯塔希雅定睛一看，立即就認出對方身分──那是擔任奇貝拉星的總督府副祕書長的「穆拉斐歐夫男爵」──即是在歡迎餐會結束時，率眾前來挑釁的舊貴族官員之首。

而在其過於豐腴的體格背後，則站著一名身形挺拔的男士，其正是奇貝拉星的總督府祕書長──赫魯曉夫伯爵。

不過縱使知道來者何人，基於禮儀，阿娜斯塔希雅只是保持笑容，並將展開對話的引導權交給主人庫茲馬。

「阿娜斯塔希雅皇女殿下，請容我為妳介紹，這位是總督府祕書長『西蒙．德密特里維奇．赫魯曉夫伯爵』，以及先前已經見過的總督府副祕書長『安德魯．列波維奇．姆拉斐歐夫男爵』，總督府的所有事務都是全權交由他們負責。」

庫茲馬一說完，站在阿娜斯塔希雅對面的二位男性立即對她行鞠躬禮，阿娜斯塔希雅亦接著地予以回禮。

「今晚很高興能見到二位，小女子深感榮幸。」

阿娜斯塔希雅說著千篇一律的應酬話語，一邊冀望對方可以就這麼不多作發言，就此離開。但顯然她先前的多慮並非庸人自擾，因為接下來，姆拉斐歐夫男爵依舊惡習不改地發表了一段失禮言談。

「喔，阿娜斯塔希雅皇女殿下，今晚再見一面，讓我驚覺您的美貌就和令堂如出一轍呢！

想當年我和赫魯曉夫伯爵離開母星來到奇貝拉星時，令堂的父親還只是一介平民議員，不過沒想到一眨眼的時間，令堂居然就嫁給了掌有我國最高權力的『鐸爾格魯柯夫公爵』，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啊，說到這兒，不知令堂可還安好？」

姆拉斐歐夫男爵語尾一出，立即揚起的嘴角直接洩漏他的不懷好意，然而明知對方別有用意，阿娜斯塔希雅卻只能如實以告，即便她有再多的不滿，現階段也必須忍耐。

「很遺憾，家母已於十年前去世。」

阿娜斯塔希雅神情漠然地說著，不論是什麼事，她都可以試著偽裝自己，將所有刺耳話語都一笑置之，但只有母親……唯獨母親不行。

「哎啊！您瞧我這沒用的記性，我怎麼會忘了這件事呢？令堂的告別式可是各方人士都有到場致意呢，畢竟是大公爵的妻子和副議長的女兒麼。

唉，說起來，鐸爾格魯柯夫公爵的四任妻子都是年紀輕輕就斷送了自己的美好生命，真不知該說是巧合，還是有人刻意為之呢……」

姆拉斐歐夫男爵隨手撚了撚嘴邊的八字鬍，活像是打贏了一場勝仗般的得意笑著。

阿娜斯塔希雅還不知該做何反應，身旁的庫茲馬倒是已經先勃然發怒，只消一眼就瞪得姆拉斐歐夫男爵四肢僵硬，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瞬間瀰漫開來。

但另一道冷峻的聲音適時阻斷了爆發的可能性──

「失禮了，看來我們叨擾許久，該是時候將皇女殿下交還其他賓客。」

赫魯曉夫伯爵的聲音猶如天降甘霖，讓渾身顫慄的姆拉斐歐夫男爵瞬間清醒過來，並識相地與赫魯曉夫伯爵一同離去。

然而人走了，勾起的痛楚卻是難以消滅。

至今，阿娜斯塔希雅依然記得母親喪禮上所發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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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了嗎？好像是不小心墜崖死的。」

「哎，鐸爾格魯柯夫公爵的妻子有哪個不是不小心死的，這種理由早就聽膩了。」

「說得也是……雖然現在修復遺體的技術日新月異，但說是墜崖去世，身上卻一點外傷的痕跡都沒有，這也太奇怪了。」

「不是聽說公爵本人有那種癖好嗎？說不定就是因為妻子們的存在太過礙事，所以才一一使計……」

她沒有繼續聽完旁人的閒言閒語，只是很納悶媽媽為什麼要和白雪公主一樣，躺在那個透明玻璃做成的盒子裡睡覺，而且不管她怎麼叫，媽媽都沒有醒來。

幸好很難得的，今天父親與外公都來了，所以她決定去問問他們，要怎麼樣才能叫醒媽媽。

而好不容易找到父親與外公所在的小房間，不過卻先聽見二人嚴肅又隱含怒意的交談聲。

「都是因為你，克拉娃才會去世！

別騙人說是什麼意外墜崖，克拉娃怎可能會大半夜沒事跑到懸崖邊！要不是為了娜希嘉的話，克拉娃也不會容忍你到現在。

不管怎樣，我要把娜希嘉帶走！」

她雖然很少與外公見面，但在她的印象中，外公總是慈祥又親切，她從來沒聽過外公用這樣可怕的口氣講話。

「呵，當年不就是您將克拉薇蒂亞當成利益籌碼嫁給我的嗎？您又有什麼資格來跟我要孩子呢？

如果西多羅夫副議長您堅持如此的話，那我將會抽出投資的股份，屆時我可不敢保證您的事業仍會一帆風順。」

父親的聲音聽起來就跟平常一樣沉穩，不過不知為何，她似乎還感覺到一絲愉悅感。

「呃！你這混蛋……」

「慢走，不送。」

父親才剛說完，外公沮喪的身影就突然從小房間內奔出，嚇得她趕緊躲到另一頭的暗處，深怕自己偷聽的壞行為會被發現。

而當她移動到另一個角度後，她才終於得以看清父親此時此刻的表情，父親居然難得的──

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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