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鏽的鐵皮上張牙舞爪地貼滿「拆」的紅色字樣，途人停下，假裝仁慈地看一場淋着紅油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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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人怎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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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唷，聽說賣了房子給女兒治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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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她女兒怎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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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啊？撞車上去了啊。不過這事兒啊也不能怪那司機，這女兒啊本身也有點問題，整天耍神經地胡說話，聽說她有那甚麼－－」說到這裏，話者忽然停了下來，神情帶着些未盡之意，急得聽者直追問「那甚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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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者吊了半天胃口，終於滿意地說下去：「喔，臆想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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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臆想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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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聲音迷迷糊糊地鑽進腦袋中，聽起來又遠又近。我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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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着動了動手指，而後是手腕、腳趾、腰和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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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對床一個看起來年齡相彷的女孩對上視線，但看了一陣以後我發現她似乎並沒有把我放在眼裏，她只是在對着虛空發呆，而我剛好落在她注視的虛空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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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側的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對着她指指點點，但她恍若未聞，靈魂似乎抽離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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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這樣看了一陣，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似乎也抽離了。好在這麼一段時間足夠我搞清眼下的情況，我開始記起些東西了，盡管有些我並不想要記得……但記起總是好的，它使我有所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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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知為何，我還是沒來由地覺得焦灼，就好像始終有一部分的心臟是空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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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打算坐起身的時候，房門忽然開了，裹着塵土的風在門口打了個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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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尖上那點焦灼忽然一輕，我下意識抬頭去看－－噢，是我的母親－－那點焦灼又壓回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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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門外看了一眼，雪白的欄杆外是一片晴空，幾隻灰鳥自由地飛翔……直到下一秒，母親不容忽視地擋住我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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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等着她給我解釋眼下的情況，但她只是揉揉太陽穴，淡然道「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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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無意解釋，我也不願自討沒趣，於是兩相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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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病房的日子很無趣，所幸我很快便獲批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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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輪椅上被母親推着出院的那天，天空很藍，母親難得地掛着笑，讓我恍神憶起很久以前，一瞬間有種歲月安穩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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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們拐進巷子，遠遠地嗅見廉價香煙的味兒，我突然地心慌，感覺有些甚麼在蠢蠢欲動，爭先恐後地要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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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第一次了，自我醒來以後便常常陷入這種心慌，母親每次都對我說，是因為我對煙味過敏，可是我自認為不只這樣－－我對煙味有着說不清的情結，其中當然有厭惡，但不純然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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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不管怎樣。我於心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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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新的開始，讓人值得高興，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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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心放下心頭的糾結，望回前方。巷子的盡頭狹窄，陽光閃亮亮地從縫隙間鑽進來，而身後的母親將手放在我的頭頂，動作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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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街道、一閃一閃的煙灰缸、相疊交錯的影子。遠處，長髮女生給短髮女生別上野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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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髮女孩在笑，笑着笑着兩個人卻都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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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要哭？為甚麼笑和哭的樣子這麼相像？為甚麼我明明不認識她們，卻覺得自己好像知道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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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下，先離開的人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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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過去，只見絲絲縷縷的白煙從剩下的那個人口中吐出，一下又一下，直到她猛地按熄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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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不清她的眼睛，但好像隔着她看見另一個人。是誰呢？心臟隨之懸起，只是母親恰好打斷我的思緒，她說「快點走吧，走路不要老是回頭看」，於是我只好收回探究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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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那個女生最終會何去何從呢？我不禁好奇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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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不要留下遺憾，不要像煙霧消散在小巷巷口那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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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兩朵雲，或者小鳥，或者蝴蝶……啊，蝴蝶還是不要了，會有人不願意當毛毛蟲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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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呢，不過呢，本來想說甚麼來著？都怪風有些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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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XjCkPN7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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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霧最終消散在小巷巷口。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DhQN9iD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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