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煙 - 10 我沒有更多的了

可是那一晚，我又做了相同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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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崩塌，姐姐斜眼看我，緩慢地張嘴。我仔細看，只可惜好像注定那樣，我始終來不及看清她的後半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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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多少使我有點不安……又或者是有點焦躁？不過我想，大概還是因為姐姐快要離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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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兩天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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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想去哪嗎？」姐姐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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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草原、水泥地，好幾個地方在我腦中閃過，但都沒能停留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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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都太不夠特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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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底浮現起一個地方，是父母小時候帶我去的廢棄遊樂場，我把它當作我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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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很久沒有去那裏了，自父親離開以後，我多少對那個曾帶給我快樂回憶的地方有所避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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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我忽然無比想讓姐姐見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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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所能想到，最珍貴、最有意義的地方了。雖然說白了，其實也不過自我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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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來說有意義的地方，對姐姐來說充其量只是個殘舊的遊樂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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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只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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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更多的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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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就讓我自私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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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定主意後，我們就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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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那兒的路有點彎曲狹窄，姐姐走在我後面。我們牽着尾指，影子疊着影子，看起來就像只有一個人在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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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地，有點想念我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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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來我和母親的關係挺別扭的，曾經的我們也會手拉着手走狹窄的小巷，再小一點的時候她更是疼我，我說自己想在天上飛，她便把我的影子舉高高，拼成小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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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父親離開以後，一切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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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變得沉默，經常不理我，偶爾還會責罵我，罵完以後卻又一個人躲在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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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好像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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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是否恨我，是否認為我是累贅，但我很想跟她回到從前那樣，很想很想，只是除了想以外好像也沒甚麼能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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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無能為力真的很多，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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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撥開樹蔭，一剎那間有點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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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裏了。」我說，撥開樹的枝葉，轉頭看她的表情，害怕她皺眉，哪怕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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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舊對吧？」我問，自覺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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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乞求憐憫嗎？啊，明明我心中最清楚了，姐姐哪怕覺得無趣也還是會顧着我的感受作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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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點。」姐姐眨眼，伸手指向搖搖板，輕笑道：「但看起來好玩，我們玩那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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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坐定在搖搖板的一邊等我。我走近了才發現東西比記憶中還要更舊，感覺還不太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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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我到底想證明甚麼？跟她說這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玩的東西？還是跟她說這是我的秘密基地，除了你以外我再不願意帶別的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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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對你多麼毫無保留？你知道你在我心中有多珍重嗎？我很卑鄙，希望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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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以後呢？知道了又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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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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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搖板一起一落，她的長髮飄散在空中，好生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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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她給我的－－快樂、痛苦、自由，再想想自己，根本無以為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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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搖板緩慢減速，最後不再大幅度地搖晃。姐姐起了身，剎那便填滿我視野裏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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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強烈地意識到自己不會有更多的了。這片天空、這塊地、這個人……統統都、統統都會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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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走到我面前，彎腰，突然間離我好近好近，近到好像我得以隔着層層濛霧，看見真正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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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不敢看，我不敢看，只一觸，她眼中的光便要把我所焚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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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長久地遊離。我終於對自己承認，我從來都不是一個擅長抓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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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失去她，我當然不想失去她，可是我有甚麼理由留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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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失去是最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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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搖板「吱呀」一聲，徹底停住。我想起身，可是姐姐的身影擋住了我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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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影子一點、一點地吞噬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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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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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俯身，於是她背後的天空也一起塌了下來，對着我重重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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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最後一絲光都被她掩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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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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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着眼睛，一陣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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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她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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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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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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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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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輕淺的吻徐徐落在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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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更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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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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