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肯拉瑪,階梯大廳──
薩洛梅轉頭時,視線剛好掃過亞瑟。
「來吧!我們得要找到阿克斯納克。」亞瑟抬起頭。薩洛梅也跟著看向上方,那在大門上面更高的區域就是高階神官們的辦事處。但他可不認為阿克斯納克會在那裡乖乖束手就擒。
他轉頭看向希魯,那傢伙正一一檢查遍地的黑戰士殘破的軀體,而隨從的幾名士兵正從飛船上補給他們的彈藥。
「我們要進去了,快點!」薩洛梅朝希魯等人揮揮手。
可等他回頭時,亞瑟已經消失在大門之後。他喘口氣後搖搖頭,這場仗打得真隨性啊!他心想。他哼笑一聲,也許亞瑟沒參加過正式的戰役,也許是忍不住要宰了阿克斯納克。他又不自覺摸到了口袋,終於快要能點上那根菸管了──只要亞瑟能作掉阿克斯納克,奪回世界鐘。
希魯這時拍了他的手臂。
「走吧,亞瑟那傢伙已經先進去了。」薩洛梅說。
他提腳快跑,而且無須擔心門後會有什麼突襲。只要有亞瑟,就能搞定一切。
進門後,周圍寧靜,像是外面發生的一切都與這裡無關。但也沒這麼無關,因為周圍黑色的污漬斑斑,都有被破壞過的痕跡,白色的殿堂再也沒了那股莊嚴宏偉的氣息,卻像瀕死的戰士,經經躺在那兒等候時間的結束。
亞瑟站在階梯平台前,收起了自己的武器,靜靜站在那裡等著。
薩洛梅轉頭示意希魯,隨即走了過去。
「這下有得找了。亞瑟,有什麼想法嗎?」薩洛梅問。
「也許你可以找到能廣播的地方,或許他會回應你。」亞瑟說話的語調尖銳,沒有回頭,直接走下階梯。
在他們來到下一道大門前,亞瑟忽然停住腳,往旁邊的角落看了過去。
「我想要最下面去看看,聖安克多說世界鐘曾經在那裡。」
「那麼──」
亞瑟立刻伸出手制止他。「我知道你想什麼,但也許分開行動會比較快揪出他。」他重重拍了拍薩洛梅的手臂,「放心,我會給你一個報仇的機會。保持聯繫。」說完,他輕輕敲著自己耳邊的通訊器。
「你帶希魯還有那些士兵一起行動。」亞瑟又說,然後一拳搥向薩洛梅的胸膛,「做好你老大的責任。」
薩洛梅哼笑一聲,他能在亞瑟的眼神和語氣裡看得出什麼。
「最好別給我逞英雄。」薩洛梅朝他指了指,「聖安克多說阿克斯納克可能不好對付。」
「你才是。」亞瑟回撇一眼。「他身邊或許還有幾位難搞的傢伙,你也見過。而且目前實力恐怕還在你之上。」
「哼!那些雜魚恐怕都沒希魯的刀刃強。」
「但願是這樣。」亞瑟朝轉角勾了勾頭,「還記得那個玩意兒吧?也許能省下你一點腳力。去上面的辦公處看看,也許能找到幾個雜魚讓你當開胃菜?」
「你都這麼說了。」
「那隨時聯繫。」
亞瑟就這麼揮揮手走出大門了。他看著那個消失的身影,按照他對亞瑟的理解,他肯定會想要一個人扛下這一切。更重要的是他身後的人──希魯。他明白亞瑟是真心關懷那個傢伙,也能感覺得出亞瑟和希魯之間有種難以言喻的牽絆,但既然亞瑟沒有開口說,他也不想過問。
「亞瑟大人怎麼自己走了?」希魯跑過來,一臉茫然。
「那頭瘋狗準備要咬人了。走吧,我們是一個團隊了。」他只能聳聳肩,接著拍拍希魯的肩膀,「走!我帶你們見識一個很酷的東西,別嚇著了。」
「拜託,那麼大一頭的迦耶蒙都看過了,還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不管,一定要讓你看一下。」說完,薩洛梅轉過頭,對身後的士兵挑挑眉。「你們也有份。」
他拉著希魯來到了轉角,走向廊道的底端,那個曾經讓他嚇得失魂的平台還在,只不過沿路上像血跡的黑色污漬令他覺得不舒服。希魯也許同樣感受到,想要轉身,卻立刻被他抓住。
「放心啦!」
他拉著希魯站上平台,然後一把也把其他士兵抓了上來。
「這個東西你們一定要體會一下,可不是路邊隨時都能看得到……」他邊說,一手已經摸向旁邊柱體上的藍色符號。他期望看見希魯被嚇傻的神情。
然而在那一瞬間,整個平台劇烈搖晃。他的感知一度被上拉下扯搞得混亂,那顆心忽然驟跳、停頓,又開始瘋狂跳動。
周圍的景物沒他想的那樣,而是──這整個平台失控了。他被自己的哀嚎聲淹沒。
忽然間,整個人被托住了,接著重重摔入地面。
薩洛梅艱難地從地上爬起,那雙手還在顫抖。而他眼前的景象卻變得不一樣了,眼前幾乎沒有什麼光線,而最靠近外面的平台上彷彿被什麼籠罩著,那一片片大到不可思議的鱗甲反射著微光。
這是哪裡?他問著自己。忽然間,身後發出一聲哀嚎,他回頭一看,士兵同樣艱困地從地面爬起。然而,那裡只有他一人。
「哎……希魯呢?」他趕緊爬起,在昏暗不明的平台上搜索。他拼命點著耳邊的通訊器呼叫,然而,那裡傳來的只是陣陣雜訊。
這下,他真的搞砸了,薩洛梅感覺心臟已經失控,拼命狂跳。他跑到那根矮柱前想要觸摸那個藍色的符號,也許希魯還在原地呢,他心想。他不斷說服自己──希魯會沒事的。
此刻,遠處傳來幽暗的聲音,像是風吹過的聲音,卻又感覺熟悉……
「出來吧,薩洛梅……」
薩洛梅緩緩閉上眼又睜開,吞了口口水。那語調總是令他煩躁,好像能讓他聞到有股淡淡的橡膠味。那一腳,怎麼也讓他忘不了。這下,有個讓他抒發心中怒火的管道了。
他緩緩走出廊道,眼睛隨時注意四週。他將士兵護在身後,配戴武器的手緊握著。走出之後,光線稍微多了一些,然而斐利斯這裡的結構就像一條永無止盡的階梯道路,他也不確定在哪裡,而那些巨大的窗廊早已被迦耶蒙狠狠捆住,只有一些光線能從那裡穿透。
外面的吼聲尖銳,令人毛骨聳然,地面又是一陣搖晃。
他看向殘破的階梯樓廳四處,遍地又是那些漆黑的血跡和遺骸,一股魔物的腥味與屍體的腐臭持續攻擊他的嗅覺。不難想像,事發當日這裡是多麼慘烈。
他在不遠處──一塊橫躺在階梯中央的巨石上──看到了一個漆黑的身影,那人正拍著手。
「沒想到抓到的不是亞瑟,而是你這小賊腦呢。」那人說。
「札克?」薩洛梅眼神一沉。「只有那個傢伙會這樣稱呼我。但如果真的是你,我還真的夠幸運呢。沒想到你這傢伙命可真韌,連戰艦撞上冰山都弄不死啊?」
「也許──宿命就是要我等到你。」
「那麼剛好,你這該死的宰渣札克,宿命就是你要讓我痛宰一番。」
黑影從石塊上跳了下來,將他的披風扔到一旁。
「札克……」那人哼了一聲。走出來的時候光線微微照亮他的臉側。那人有著俊貌的臉,頂著光亮的額頭,以及金色的長髮。
不是札克,他是誰?薩洛梅想著,可卻忽略緊握的拳心早已滲出汗。他鬆開,在褲腰間微微抹了一下。
「我真討厭那個名字,但也好,找到一個比較合適我原貌的傢伙。」那人又說,「請記得,我叫阿格司。你也可以尊稱我為阿格司王子。」
「哈,可笑。」薩洛梅撇了他一眼,「原來你就是那個混蛋。可惜就算換了身體,嘴巴始終還是一樣臭。」
對方忽然停頓了一會兒。
「也許你該注意自己說了什麼,小賊腦。」
「那要看你這宰渣有沒有本事。」
阿格司衝過來的瞬間,薩洛梅身後的士兵早已就緒,拼命扣下扳機,電磁彈在昏暗的空間裡發出橘紅色的亮光。薩洛梅則奔向前,一拳揮了過去。阿格司硬生生飛了出去,可在那刻,他身體像水一樣,忽然間扭轉,一條條快到看不見的物體甩了過來。
薩洛梅轉身揮拳,光滑的石階面轟然冒出一堵石牆,但阿格司的攻擊太猛烈,石牆被毀掉的瞬間,看似水狀的觸手穿過碎石,直接貫穿身後士兵的胸膛,接著被甩飛到遠處。
「去你的宰渣!」
阿格司腳下冒出巨大石筍,他擋下的時候轟然炸裂,整個人被噴飛。薩洛梅踏上階梯,在阿格司的身後凝聚巨手,將對方拍了回來。
他一拳拱起,狠狠朝飛過來的阿格司臉上揍了下去。
轟然一聲,阿格司整個人被壓入地面,凹了一個大坑。
「看來長進不少呢?」阿格司說著,那凹陷的臉龐像液體般蠕動,「不過……該我囉。」
薩洛梅想要後退的那瞬間,阿格司隱藏在他腹部的那一拳瞬間脹大,痛擊腹部的那刻,他感覺到自己心臟被擠壓,胸口喘不過氣。
他倒飛出去,重重砸入地面。
那一刻,幾乎要讓他窒息。
他還是爬了起來了,拼命喘下那一口氣;阿格司也站起來,扯去了上衣,然而,那副瘦弱的骨架卻產生了變化,他的表皮像是有什麼在流竄,身體的肌肉結構越來越明顯。他每靠近薩洛梅一步,好像都讓他的體型變大。
「水可以改變很多型態,靠這技巧可真方便呢。」阿格司說,「札克那傢伙要不是頻頻質疑我的身分,也許也不會淪落到那樣的下場。」
「我管你是札克還是阿格司,你始終要對莎雅的所有弟兄償命!」
薩洛梅腳下冒出石塊,一路延伸到阿格司的位置,一隻巨手牢牢將他綑住。他飛奔向前,一拳朝他的面部猛擊過去。
阿格司發出一聲嘲弄的輕笑,身體突然崩解成無數透明的觸手,薩洛梅的石手像是被什麼瓦解、切碎了。他的重拳擊中了殘影,卻像打在空處。
下一秒,冰冷的水流瞬間纏上薩洛梅的頸部,整個人被拉起。
不,那不單純是水,他感覺脖子被勒緊同時發出刺痛,他看見在脖頸處的東西像是鋼絲一樣的高壓水旋。阿格司的臉在水霧中浮現,語氣殘酷:「岩石很硬,但終究會被水滴穿的,薩洛梅。你……感覺到了嗎?你的關節在生鏽,骨頭在哀鳴……」
高壓水刀劃過薩洛梅的側腹,鮮血噴濺的瞬間就被水流捲走。阿格司變大的身體像一座藍色的山丘,直接將薩洛梅壓入泥濘的階梯。薩洛梅拼命想召喚石筍,但它們一冒出,阿格司的大水會將它們沖垮,留下的只是一灘爛泥。
「看著吧。」阿格司低聲說,手掌貼在薩洛梅的胸口。
薩洛梅感覺到體內的水分正被強行扯向對方的手心,那種乾枯的劇痛讓他在泥中劇烈抽搐;他拼命擠出聲,喉嚨深處發出破碎的嘶吼;他試著握緊拳頭,但指尖傳來的只有乾癟的無力感。他強迫自己最後一次與這片泥濘溝通,地面微弱地隆起,幾顆尖銳的碎石朝阿格司的眼睛射去。
那是他的反擊,卻也是最蒼白的抵抗。
阿格司連動都沒動,那些碎石在靠近他臉龐的瞬間就被細小的水渦捲入、磨平,最後像是在水裡發出的悶彈,微弱地發出哀嚎後停止。
「就這樣?」阿格司的手掌更用力地壓向薩洛梅的胸口,語氣中充滿了對弱者的厭惡。
薩洛梅感覺到自己的眼球因為脫水而乾澀刺痛,視線開始模糊。臉側又是一陣擠壓後的疼痛,阿格司的腳沉重地壓在那裡,另一隻重重落在他胸腔匯聚的肋骨上,那是絕對的重量壓制。
「希魯……」
不知怎麼了,他反而此刻最在意的還是那位少年。他吐出的字句乾枯如落葉,換來的卻是阿格司更殘酷的一腳。阿格司踩在他橫流鮮血的側腹傷口上,用力碾壓。他在也發不出聲,身體像一條脫水的魚,在泥濘中無聲地開闔著嘴,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碎玻璃。
此時,周圍的光線似乎更暗了,奧肯拉瑪的震動依舊,但對薩洛梅來說,世界只剩下胸口那隻冰冷、奪取他生命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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