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者：亞瑟 - 第五章節十三之無法回頭的路（三）

經過大裂谷前，一整排飛梭部隊正拖著物資沉穩前行。亞瑟很難想像度魯布拉騎在飛梭上指揮的模樣，忍不住輕笑了出來。

這塊土地上已經沒有閒人了。即便是不願撤離的居民，現在也都編入了後勤體系。這片原本的舊居住區，現在成了整座大陸最重要的救援與補給中心。

亞瑟收起嘴角的笑意，不經意地抬頭望向天空。

澳雷泰雅沒有人造大氣的遮蔽，那片深邃的星空此刻正發生駭人的異變。隨著摩哈羯帝的加速指令下達，原本靜止的繁星開始劇烈拉長，化作無數道貫穿天際的銀白光束。

空間正在坍塌。

伴隨著石柱發出的高分貝鳴響，平原上方的天空被硬生生撕開一個巨大的引力空洞，瑰麗而詭異的極光色澤在空洞邊緣流轉。通往斐利斯的虛空通道像是巨獸張開的大嘴，正將這整片移動大陸吞噬進去。

底下的戰士們紛紛駐足抬頭，仰望著這輩子從未見過的奇景。在那扭曲的光影下，平原上的鋼鐵部隊顯得如此渺小，卻又無比壯烈。

他很清楚，這道扭曲的天空只是前菜。當這片光影平復下來的那一刻，他們就會撞進斐利斯那片充滿重力混亂與殺戮的泥淖。他沿著階梯走進空曠的控制室，娜娜與其餘組員已在那裡等候。路尼斯從控制台的水瀑屏風後走出，看見亞瑟，嘴角不自覺地揚起，重重拍了他的肩膀。

「快要衝出斐利斯的出口了，緊張嗎？」

亞瑟輕輕搖頭。

「這一次，我非宰了阿克斯納克那傢伙不可。」

「那記得留一個給我。」薩洛梅叼著煙管，一腳放在階梯上繫緊著鞋上的皮繩。

娜娜走上前，牽起路尼斯與亞瑟的手。她垂下眼簾，低聲唸誦了一段如古老咒語般的祝福，隨後溫柔地攬住兩人的後腦勺，讓三人的額頭輕輕相抵。

「嘿，兩位。」她以頭柔蹭兩人的頭，「說好了，都得活著回來。」

「那妳可別學亞瑟把澳雷泰雅撞毀了。」路尼斯輕聲說。

「真沒想到，還會被一個毛頭小孩指導呢。」娜娜沒好氣地鬆開手，又帥氣地在兩人肩頭各拍一記，轉身步入控制中心。

亞瑟看著她的背影，那一瞬間，彷彿看見了自己母親的身影。他有些羨慕路尼斯，也慶幸這個兄弟是在這樣的關懷中長大的。

路尼斯點了點頭，跟著聖安克多的步伐踏上階梯。亞瑟走在最後，離開控制室的當下朝天空看了一眼，天穹的光影正漸漸暗淡，遙遠的深淵盡頭迸發出一簇細小的火花，在黑暗中緩緩擴大──出口就在前方。

「路尼斯，我們要怎麼去喀司達文山脈？」薩洛梅重新點燃煙管。

路尼斯沒回頭，只是用眼神示意前方。薩洛梅順著視線看見那艘待命的飛船，臉上的神情瞬間變得驚恐，那副窘樣讓亞瑟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你也可以考慮走路過去，」他打趣說，「我們會在那座山頂上等你。」

「去你的！」薩洛梅哭喪著臉回瞪了他一眼。

路尼斯已經站在飛船甲板前，面容嚴肅，但心裡空怕也沒底而顯得慌張。「你們兩個快點！準備出發了！」他大喊。

「那傢伙動作怎麼這麼快……」薩洛梅掐熄煙管，摸著胸口口袋碎唸，「怎麼剩下幾根，果然是末日吶。」

「快點，別碎唸！」

登上機艙後，薩洛梅坐在他對面。隨著澳雷泰雅啟動後的劇烈顛簸，那傢伙死命抓緊身邊任何固定的物體。從儘管知道飛船還沒離地，亞瑟隱約能感受到他潛伏在體內的本能記憶依然恐懼著。亞瑟知道這傢伙被自己訓練得很好，也許手沒有握住操縱桿的那一刻，就能讓他那顆狂跳的心安穩不少。

然而，這都是幻覺。他看見薩洛梅的臉在飛船真正升空的那刻徹底崩潰，驚恐的神情感覺像是要哭出來的模樣。拜託，莎雅指揮官，不，應該要加個「前」字。亞瑟想了想，又忍不住搖頭。

「怎麼沒看到卡赫巴老爺子？」薩洛梅瞪大眼睛看著亞瑟。亞瑟伸出手，往兩側一攤。

「在休息吧，昨天他和聖安克多喝了不少。」

「兇手可不是我。」聖安克多轉過頭澄清。「卡赫巴大人早在我之前就和度魯布拉喝過一輪，那更早之前還不知道去找過誰呢。」

聖安克多說完，連前方的路尼斯也笑了出來，可這歡樂並沒有持續，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穿過出口的那一刻，眼前的斐利斯已不再是記憶中風光明媚的模樣。天空被一層蠕動的巨大烏雲籠罩，彷彿那是某種有生命的活物。視線的另一端，喀司達文山脈正噴發出一道直衝雲霄的火紅光柱，將整片天空染得血紅，底下的藍色海洋也映照成一片驚悚的赤色。

曾經懸浮在四周的浮島如今碎裂不堪，幾乎找不到完整的建築，空中的河流早已乾涸消失。眾人將視線移向奧肯拉瑪──那座已經令人咋舌的龐大漂浮體上，竟然被不輸給它的龐大黑影盤據。

「我的恩薩爾啊……那傢伙是真的嗎？那是完整體？」薩洛梅聲音微顫。

路尼斯的顯示器只能看出其中一隅，更別論那是連一眼都無法看盡的巨大。他看見每個人都有同樣的動作──紛紛從口袋裡掏出雷爾夫特製的通訊器，塞到耳朵裡。

迦耶蒙那如山脈般的軀體環繞著奧肯拉瑪，讓人對古老傳說再無異議。亞瑟心中不禁暗自慶幸，當年阿雷托並沒有完成最後一個封印，否則這頭怪物早已毀滅世界。

奧肯拉瑪的底部已經完全被巨蛇絞碎。看似芝麻般的小點，實則為無數巨石，它們正不斷崩落，墜入深海。

空氣裡傳來明顯的震動，連在空中的他們都能感受腳下的觸感。澳雷泰雅緩緩停下了，甚至往後退了一點。亞瑟心想，這是戰略的一部分，他們必須得在取得重力控制中心之前，確保足夠的防禦距離。

「你終於親眼見識到了。」聖安克多沉聲說。「看來西爾克雅的調查沒錯，如果不靠迦耶蒙的力量，根本無法破壞奧肯拉瑪……這才是阿克斯納克真正的陰謀。」

「各單位，小心了！」通訊器傳來娜娜急促的警告。「控制重心隊伍可以出發了。」

「哎，收到。」札米拉的聲音接著說。「美麗的女士，前線就交給妳們啦。」

第一計畫啟動。札米拉的戰艦首先離開艦隊編列，直直朝後方的重力控制中心飛去。

就在札米拉率艦離開的當下，奧肯拉瑪後方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束，如流星般疾馳而來。轟然巨響中，巨大的火光在飛船面前炸開，震耳欲聾的爆音劃破天際，緊接著密密麻麻的彈幕如同暴雨般撞擊在澳雷泰雅的防禦罩上。

第一波毀滅性的光束方才掠過，無數道純白色的光羽緊隨其後。

那端已經開戰。他聽見凱薩琳和布萊爾的聲音交織在一片吵雜的對話裡。布萊爾的聲音激亢，不甘示弱地下令所有聯合戰艦編隊、展開反擊。他更可以聽到對方船艦上的星核發出高頻鳴響──薩斯吉的努力並沒有白費。那陣共鳴下，亞瑟看見船艦有序發動防禦，在空海佈下了一道交織的光幕陣勢，試圖在斐利斯戰艦那種近乎「淨化」的攻勢下死守防線。

敵方攻擊的光羽在空中劃出詭異而優美的弧線，看似輕盈，卻在觸碰澳雷泰雅防禦罩的瞬間爆發出巨大的能量脈衝。防禦罩上不再是凌亂的火花，而是激起了一圈圈如水波般的金線漣漪，伴隨著刺耳的能量中和聲。

交戰的火力驚動了那片盤踞的烏雲，它開始分裂成數塊碎雲，以拔山倒海之勢向澳雷泰雅這邊襲來。

薩洛梅似乎震了一下，亞瑟斜眼瞄了他，只見他摸向胸口的手微微顫抖，連點煙器掉入地面。薩洛梅想要撿，卻被他搶先撿起。亞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替他點上煙管，然後將點煙器放到他的口袋裡。

「路，你要出發就快。」娜娜在那端說。

亞瑟再次低頭，摸了摸腰間的武器，這不知道是第幾次這麼做了。他們必須等待這一刻，必須在混亂中飛向喀司達文山脈，而且盡可能不讓對方知道他們主要的目標落在哪裡。這是戰略的第二步驟。

路尼斯簡單回應後，立刻將飛船掉頭，飛快衝往喀司達文山脈的方向。身後的火光遍佈，漸漸遠離，然而，他們的行蹤似乎被那些敏銳的魔物發現，它們像是禿鷹，嗅到了任何一片血肉的氣息，幾批零散的魔物在襲擊間分裂，朝他們撲來。

「那是──」薩洛梅咬著的煙管掉落。

「厄斯科……不，恐怕不止……」亞瑟神色凝重說道。

「厄、厄什麼來著？」

亞瑟站起抓住上方的金屬凹槽。他沒有回應，只是盯著螢幕投影看著，一手拇指已經推了一下劍柄，確定沒有被自己的腰帶卡住。

烏雲在空中徹底散開，分批衝向防禦罩，牠們似乎不受到澳雷泰雅防護的威脅，拼命撞了過去。這一刻，所有人都注意到那層薄薄的光芒正在消退。

牠們數量龐大，大到令人咋舌。